封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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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
緊接着,它那半張的嘴突然動了,吐出來的卻不是黏液,而是一串含混不清的人聲。
“放……放過我吧……”
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像是聲帶被什麽東西磨掉了大半,但咬字卻是實實在在的人話。
方予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轉過身,重新走到冰坑邊緣,低頭俯視着這只黏糊糊的東西,眉梢微微一挑。
“哦?”他的語氣裏多了一絲玩味,有點意思,“還會說人話。”
怪物驚恐地看着他方予,止不住的地瑟縮顫抖。
“為什麽偷襲我們?”方予的聲音冷下來,玩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審問者的沉靜。
盛道桉走到方予身邊并肩站定。語氣平靜地問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同一時間進入南極的有三夥人。你為什麽偏偏跟着我們?”
怪物沉默了。
它的六只眼睛裏閃過一絲明顯的遲疑,幾只不同形态的眼球同時轉開,避開了盛道桉的視線。
它的鰓裂翕動了幾下,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卻沒有吐出半個字。
方予的目光陡然一沉。
他的耐心從來不是留給敵人的。怪物遲疑的那一瞬,他直接擡起右手,掌心對準坑底。
暗紅色的法力如岩漿般在掌心彙聚,壓縮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表面流轉的符文密集得幾乎看不清紋路,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一掌轟了出去。
光球砸在怪物身旁的冰面上,炸開的氣浪将它整個掀飛起來,鎖鏈扯着它重重摔回坑底,冰屑和黏液四濺開來。
冰坑被炸寬了一圈,坑底的裂縫向四周延伸,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怪物發出尖銳的慘嚎,身體在鎖鏈中瘋狂地顫抖。
“我說!我說——”它的聲音尖利而急促,再也顧不上什麽遲疑,“我跟着她,是因為我認識她!”
方予收回了即将轟出第二掌的手,掌心紅光未散,只微微偏了偏頭:“說清楚。”
怪物喘着粗氣,六只眼睛同時轉向盛道桉,目光裏帶着一種說不清是怨恨還是恐懼的複雜情緒:“以前有過節……被她追殺過……”
盛道桉微微歪頭,面無表情地看着它。
她的記憶裏沒有這只怪物的任何影像,但她也不覺得奇怪——如果這是發生在前世的事,她不記得是正常的。
“繼續說。”方予的聲調不高,指尖的紅色法力卻亮了一瞬,威脅意味不言自明。
怪物渾身一顫,像是被那點紅光刺了一下,舌頭反而利索了起來。它的敘述斷斷續續,偶爾夾雜幾聲粗喘和咳嗽,但足夠清晰。
“我是究角獸……萬年前就能化形成人了。只是那時候修為尚淺,化形之後是個小兒的模樣。”它的聲音低沉了些,仿佛回憶觸及了什麽沉重的東西,“一對年輕夫婦收養了我。他們沒有孩子,把我當親生的養。後來他們生了自己的女兒,還是待我如故,沒有半分偏頗。家裏窮,吃食不夠分,養母總是把自己的那份勻給我,自己餓着肚子去田裏乾活。”
說到“養母”兩個字時,它的聲音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盛道桉注意到了,但沒有說話。
“後來呢。”方予的語氣沒有任何同情。
“後來……”究角獸的六只眼睛同時閉了一下,“後來我把他們都殺了。養父先發現的,我咬斷了他的喉嚨,養母聽到動靜跑出來,也沒逃掉。”
它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忽然變得很平,和方才述說收養往事時的溫度截然不同,像是說到了一處自己也解釋不了的轉折點。它的大眼珠轉了轉,補充道:“我并非有意,實在是被人利用了……有人在我身上下了咒,我當時控制不了自己。”
“她追了我三天三夜,”究角獸的目光重新落在盛道桉身上,“我苦苦求饒,說自己是被人利用,并非本意。她最後心軟了,收回了斬妖劍,留了我一命。”
方予轉頭看向盛道桉。盛道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後悔,只是安靜地聽着,仿佛在聽別人的故事。
“後來呢?”她又問了一遍,語氣和方予剛才如出一轍。
“後來……”究角獸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她又覺着,就算遭人利用,養父養母終究是我親手殺害。即使不至于取我的性命,也不能讓我逍遙于世。”
“再後來我們在南極又見面了。那時候曙雀珠将要出世的消息傳遍了各界,那些大能都往南極趕,都想搶那顆珠子。”
究角獸說到這裏,語氣裏的怨恨重新占了上風,“她看到我也在這裏,不由分說又打了我一頓,打得比上一次還狠。但她沒抓我,因為曙雀珠出世,各路大能混戰成一團,她顧不上我了。”
盛道桉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最後搶奪曙雀珠的時候,”究角獸的聲音沉入冰層之下,緩慢而渾濁,“我們所有人……一起被封印在了南極的冰山裏。”
方予的瞳孔驟然一縮。
“所以?”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冰縫裏灌上來的風聲幾乎蓋過了它。
究角獸的眼珠各自轉動着,不敢看他的眼睛,“曙雀珠的力量失控,方圓數百裏的冰層瞬間增厚了千丈,所有人都被封在裏面。修為強的封在上層,修為弱的封在下層。我是被壓在最外層最底下的。”
“三個月前,南極冰川融化,”它的語氣裏多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最底層的冰開始消融,我那一部分最先化開,所以我提前逃出來了。”
它的六只眼睛同時轉向盛道桉,眼神變得極其複雜,像是想說又不敢說,最後還是說了出來:“而她還被封印在裏面。只是她被封的位置比我靠上,冰川融得沒那麽快,所以她還困在裏面。”
究角獸的話音落下之後,冰面上出現了一段很長的安靜。
風聲從冰縫裏擠過來,發出低沉的嗚咽。遠處有碎冰墜入海面的聲響,沉悶而遙遠。
方予站在原地,側臉被藍色月華照得半明半暗,眼睛裏的紅光已經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盛道桉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
沉默。一種很沉的、壓着什麽的沉默。
盛道桉沒注意到他的表情。
她腦子裏的第一反應清晰而直接——這件事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