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複記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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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了件素淨的月白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釵,在一群花枝招展的京城貴女中顯得格外清冷。
她的眉眼生得極好,但真正讓李豐樂愣住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乾淨得像深山裏的潭水,什麽都不倒映,什麽都留不下,只是安安靜靜地看着這個世界,仿佛與它毫無關系。
她從他攤位前經過時,那雙眼睛恰好掃了過來。
四目相對,不過一息之間。然後她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背影消失在花燈和人潮之中。
李豐樂站在原地,手裏的鵝毛扇滑落在地,滾了一身灰。
他忘了撿扇子,忘了胖大嬸還沒給錢,忘了他今天是來騙錢的。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心髒在狂跳,跳得毫無道理,跳得他把那句“鐵口直斷”的招牌連同破幡子一起卷起來,下了個決定。
算命攤不擺了。騙子不當了。他要進将軍府。
這談何容易。
他一個沒身份沒背景沒武功的江湖騙子,想進将軍府的大門,比登天還難。
他在将軍府附近的茶館裏蹲了整整半個月,每天點一壺最便宜的茶,豎着耳朵聽牆根,把将軍府的消息摸得門清。
他蹲了兩個月,等到将軍府放出消息招下人,又花光了當騙子攢下的所有積蓄打點了人牙子,把自己塞進了候選名單。
管事的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臉嫌棄,他趕緊從懷裏掏出一盒點心,是他打聽到管事的口味特意去城南鋪子裏買的,雙手捧着遞上去,笑得一臉真誠。
“小的什麽粗活都能乾,管事的行行好,給口飯吃。”管事的看了他一眼,看在點心的分上收了他。
他進府之後才發現盛道桉在将軍府裏并不好過。
将軍和夫人對她确實客客氣氣的,但那是把她當成鎮宅的吉祥物。
她是将軍府嫡女,卻備受冷落,家中還有一位備受寵愛的妹妹,以及行事張揚的弟弟。将軍府對小女兒的偏愛人盡皆知,而那位二世祖弟弟也處處看盛道桉不順眼。
李豐樂跟別的下人混熟了之後,無意間聽到一個消息,将軍打算把大小姐嫁給太子做側妃。
太子的正妃早就定了,是宰相家的千金,而将軍想把盛道桉塞進東宮,無非是看中了她身上的佛道雙修名聲。
太子自然也是垂涎這個名聲的。百姓愚昧,太子娶一個有仙緣的女子,能在民間博得“天命所歸”的美名。
他聽到這個消息的那天晚上,一夜沒睡着。
他躺在下人房的通鋪上,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她不想嫁。
他看得出來,她根本不想嫁給太子,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小院裏讀經修道,偶爾出城去山上走走,采幾味藥草,曬乾了研成末,做成藥包分給城外那些看不起病的窮人。
但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沒有人覺得她的意願重要。
他開始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他從外院的雜役做到內院的侍從,從掃地的變成端茶的,又從端茶的變成能在她書房外站崗的護衛。
每次見面他都恪守規矩,低頭垂目,一句多餘的話不說,一個多餘的眼神不敢有。
他會記得她的茶涼了悄悄換一杯熱的,記得她經書翻到哪一頁忘了夾書簽就幫她夾好,記得她出門去城外施藥時給鄉民看的幾本藥方放在了書架最
他知道她晚上喜歡在院子裏對着月亮打坐,就提前把院裏的石凳擦乾淨,擺好蒲團。
她每日清晨都會在院中練劍,他就遠遠坐在廊下掃地,掃着掃着就忘了掃地,被管事的踢了一腳才回過神。
盛道桉不是沒有注意到他。
這個瘦弱的,看起來總是病恹恹的小厮和別的下人不太一樣,他做事太用心了,用心到像是在完成什麽畢生的事業。
別的下人做分內的事,他做分外的;別的下人能省則省,他能多做絕不少做。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不是敬畏,不是讨好,不是把她當吉祥物來供着,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壓着什麽不敢說的、但每次她擡頭都能撞上的目光。
一天晚上,她結束打坐後站起身,看着廊下還在認真清點藥材的李豐樂,忽然開口問道:“你叫什麽?你對我這麽好,為了什麽?”
她的聲音很平靜,就是單純的好奇,不含任何多餘的情緒。
李豐樂吓了一跳,手裏的藥材差點撒了,趕緊低頭垂手站好,耳尖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屬下……屬下應該做的。”
盛道桉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她說服了自己,這是一個忠心的仆人,僅此而已。
将軍府和太子的婚事推進得比她預想的更快。
太子已經派人送來了聘禮單子,将軍和夫人興致勃勃地張羅着嫁妝,全然不顧她的意願。
她跟父親說過她不想嫁,将軍只是笑着說“太子是未來儲君,嫁給他有什麽不好”,然後繼續和夫人商量該挑哪個繡娘做嫁衣。
她明白了。
她的意願從來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盛道桉決定逃婚。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做了細致的計劃。
路線、盤纏、身份文書、躲避追捕的方案,每一樣都準備得滴水不漏。
她在一個雨夜離開了将軍府。
雨很大,大到巡邏的護衛都縮在了廊下偷懶,大到腳步聲完全被雨聲淹沒。她翻過自己院牆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
但李豐樂發現了。
他一直在暗中注意着她的動向,他發現她最近開始悄悄攢乾糧,發現她書桌的暗格裏多了一份手繪的地圖,發現她望向府門外的時間越來越長。
她沒有告訴他,他也沒有問。
他只是在她翻牆的那個雨夜,用一壺摻了蒙汗藥的酒,提前迷暈了後院兩個值夜的護衛,那是他攢了三個月月錢買的。
然後他站在院牆下,目送她消失在雨幕中。
将軍府的追兵來得很快。
盛道桉失蹤的消息在第二天一早就被發現了,将軍震怒,派出府兵沿京城周邊的官道和驿站挨個搜查,動靜之大驚動了大半個京城。
李豐樂被管事第一個提去問話,因為他是她的近身侍從,所有人裏他最可疑。
他們問他把大小姐藏到哪裏去了,他說不知道。
他們打了他一鞭,他還是說不知道。
然後又是一鞭,又一鞭,又一鞭。他被關進柴房,渾身是傷,燒得神志模糊,嘴角的血結了痂又裂開,裂開又結痂,他始終沒有說出任何東西。
盛道桉是在鄰城的茶館裏聽到的消息。
她穿着男裝,戴着鬥笠,正低頭吃一碗素面,隔壁桌的商人正在唾沫橫飛地講八卦。
“聽說了嗎?京城将軍府的大小姐跟私通逃婚了!她的下人被抓了,打得半死,硬是一個字沒招!啧啧,你說這大小姐也是,好好的太子側妃不當,跟個人跑了……”
她放下筷子,起身,付了面錢,牽着馬走出了城門。
然後她調轉馬頭,朝京城的方向策馬狂奔。她在柴房裏找到了他。
李豐樂蜷縮在牆角,臉上全是血痂和淤青,嘴唇乾裂得滲血,身上那件青色小厮服已經被鞭子抽成了布條,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口。
他聽到腳步聲,努力睜開眼睛,看到逆光中站着的白衣女子,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扯出一個笑來。
那個笑很難看,嘴角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還是笑了,像是這輩子最高興的事就是看到她回來。
“大小姐……”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怎麽……回來了……”
“閉嘴。”盛道桉蹲下來,撕下自己的衣擺,開始為他包紮傷口。
她低頭看着那些深可見骨的鞭痕,發現他瘦得厲害,身上都沒幾兩肉了。在将軍府當小厮的這兩年,他其實過得并不好。
粗活重活不少乾,吃的住的都差,他本來就體弱多病,能撐到現在全憑一口氣。
她包紮的動作忽然停了,她把布條按在他的傷口上,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兩個音節。
那語調依舊很平,像一口深潭,水面不起波瀾,但潭底有什麽東西在輕微地、長久地顫動着。
“謝謝。”
李豐樂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紅了。他趕緊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裏,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表情。肩胛骨在破布條下輕輕顫抖。
盛道桉低下頭,看到他緊緊攥着稻草的手,指節又青又白,手背上有兩條鮮紅的鞭痕。她輕輕掰開他的手,把那份手繪的地圖放進他手心裏。
“我要走了,這張給你。”
李豐樂慌忙擡頭,急得顧不上尊卑:“大小姐,我跟你……”一起走。
後面兩個字還沒說完,他猛地停住了。他一個半殘廢的江湖騙子,跟在她身邊也只會拖累她。
這個認知像一根刺,精準地紮在他心裏最軟的位置上。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盛道桉想了想,又從他手中把地圖抽回去,用炭筆在背面補了幾行字。
然後塞回他手裏:“這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方子,上面有采藥的位置和制藥的步驟。你身體不好,這個地方每月十五有好大夫義診。這個地方的赤腳郎中有好方子。”
她一口氣說完,停頓了一下,最後道:“你要好好養身體。”
李豐樂攥着那份地圖,攥得紙角都皺了。
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後面,從柴房走到後門,再跟到城外,看着她的身影越來越遠。
在郊外的岔路口,他停下來,仰起頭,對着她的背影,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大小姐——我叫李豐樂——下次見面——你還記得我好不好——我叫李豐樂——”
夜風将她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她回頭看着月光下那個瘦削的身影,蒼白虛弱,滿身傷痕,卻還在對着她笑。
心裏面那個位置,說不清為什麽,堵堵的。她沒有回答,只是多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騎着馬,帶着李豐樂一起離開。
他們在一個小鎮裏開始了新的生活,她找了份幫藥鋪掌櫃抄方子的活計,他則在家養傷。
每次她出門,李豐樂都會在院門口等她回來,手裏拄着拐杖,脖子上還挂着繃帶。
她看到他站在夕陽裏的樣子,還是會覺得心裏堵堵的,但她仍然說不上來這是什麽感覺。
“你的身體這樣,學不了武。”一天晚飯後,她把碗筷收拾好,忽然說道。
李豐樂正端着茶壺準備給她倒茶,聞言手一頓,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她走到他面前,将三枚銅錢放在他手心裏,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幫他合攏手指,“但道法三千,不只有武道一條路。你的命格雖弱,卻與道有緣。從今天開始,我教你修行。”
李豐樂低下頭,看着手心裏三枚還帶着她體溫的銅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攥緊手指,用力到銅錢的邊緣都嵌進了掌心。
他重新擡起頭時,眼眶是紅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但嘴角是翹着的,聲音帶着哭腔卻又努力在笑:“好……”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盛道桉低頭看着他的手,骨節分明卻依舊瘦弱,包裹着她手掌的力道卻比想象中要大。她沒有抽開。
“你一直這麽瘦嗎?”她問。
李豐樂搖頭,搖完又點頭,眼淚還在往下掉,話也說不利索:“以前是……現在不是。現在我已經很壯。能乾活。”
盛道桉側身避開他熱烈的目光,不自在地擡手摸了摸耳朵,那點溫度讓她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沒有深究那是什麽感覺,只是轉身走開,去給他鋪床了。
此後的歲月,她帶着他修行。
他的身體在她的調理下漸漸好了起來,雖然還是偏瘦,但至少不再是那個被所有人斷言活不過冬天的病秧子。
他修道的天賦出乎她的意料,身體雖弱,悟性卻高。
她教他符法,他學得比她當年還快。兩個人一起走過無數山河,從塞北的戈壁到江南的水鄉,從東海之濱到西域雪山。
她路見不平便出手相助,懲妖除魔,從不猶豫。漸漸地,她便在這三界之中,成了人人敬畏的、有佛緣又有道緣的仙子。
而他則跟在她身後,替她畫符、布陣、記錄沿途的草藥分布,像一個沉默而忠誠的影子,把所有不能說出口的話都藏在那些符紙和筆記裏。
後來,兩人雙雙飛升。
三界震動,衆神側目。
然後,盛道桉醒了。
窗簾依舊拉着,床頭燈開着,淡金色的,落在她擱在薄毯上的手背上。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方予正握着她的手,坐在床邊,眼眶裏全是血絲,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像是守了整整一夜,連姿勢都沒換過。
他的手很暖,扣着她的五指,掌心貼着她的掌心,指尖抵着她的脈搏。
她看着他,沒有說話。
她也說不了話,因為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腦子裏還翻湧着前世今生的記憶碎片,小木屋裏咒罵他們的男女、青丘山上種滿藥草的小院、将軍府後門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平安街上缺了角的鵝毛扇……
所有的一切都攪在一起,分不清是夢還是記憶,分不清是前世還是今生。
然後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很慢,很輕,沿着太陽xue的弧度滾落,滴在枕頭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方予看到了那滴淚。
他愣了整整好幾秒,像是被那滴眼淚釘在了原地。
然後他的嘴唇開始發抖,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不敢置信,從不致信變成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他擡起手,指尖輕輕觸上她濕漉漉的眼角,擦掉那滴淚痕,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一件薄胎瓷器,怕一用力就會碎。
“桉桉,”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才把後面的話擠出來,“你……你哭了。”
盛道桉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紅的,嘴唇是乾的,額角還貼着沒換的創可貼,身上纏着繃帶,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和萬年前一樣,和千年前一樣,和每一次輪回中他看着她的時候一樣。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她有很多話想說,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想說我好像記得你了,想說你叫李豐樂,你叫蠻仔,你是君岳,你是方予。
但所有的話擠在喉嚨口,最終只彙成了兩個字。
“方予。”
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帶着剛睡醒的鼻音和未乾的淚意。
方予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裏,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聲音從她指縫間傳出來,又啞又澀。
然後他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嘴角卻翹起來,臉上的表情混雜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失而複得的狂喜,像是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索性一起做了。
一滴滾燙的淚砸在她的手背上,不是她的。
她低頭看着手背上那滴淚珠,又擡頭看方予,他已經把臉別過去了,用手腕在眼睛上胡亂地蹭,但藏不住嘴角那個越翹越高的弧度。
她的指尖動了動,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盛道桉看着他。她的眼眶裏還蓄着沒流乾的淚,那些她曾經無法理解的荒唐,那些她曾經感覺不到的深情,此刻像遲到了幾輩子的潮水,終于漫過了她的心口。
她擡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指尖擦過他沒來得及換的創可貼邊緣,然後開口。
“好像是恢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