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複記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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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複記憶
君岳的身體如同一座被抽去了梁柱的殿宇,轟然倒塌。
魔骨從他胸口剝離的瞬間,暗紅色的光芒在魔殿冰冷的曜石地面上投下無數道扭曲的裂影。
那塊通體暗紅、表面流轉着古老符文的晶體懸浮在半空中,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是一顆心髒被活生生從胸腔裏剜出來,還在不甘地、徒勞地跳動着。
君岳倒在血泊中,黑衣被血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他急劇消瘦下去的輪廓。
魔骨是天魔力量的根源,也是天魔生命力的根源,失去魔骨的天魔會在極短的時間內魂飛魄散,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手指還在動,艱難地、一寸一寸地朝盛道桉的方向挪動,指尖在曜石地面上拖出五道血痕,越來越淺,越來越慢,像是耗盡了他僅存的全部力氣。
魔尊坐在高臺的王座上,沉默地看着這一幕。
那雙猩紅色的眼睛在暗霧中明滅不定,沒有人知道這位統治魔族萬年的至尊此刻在想什麽。
他确實痛恨兒子的背叛,确實無法理解君岳為了一個神族女子放棄儲君之位、放棄魔族、放棄他這個父親的選擇。
但他從未想過要讓君岳死。
這是他唯一的兒子,他血脈的延續,他萬年基業唯一的繼承人。
他以為君岳會屈服,會在魔骨剝離的痛苦中求饒,會在最後一刻收回那句“不後悔”。
但君岳沒有。
他收回了魔骨。
那塊懸浮在半空中的暗紅晶體緩緩飄回他掌心,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流轉的符文。
那是君岳從出生起便镌刻在魔骨上的天賦印記,每一條符紋都代表着他兒子曾經引以為傲的力量和資質。
然後魔尊擡起另一只手,一道溫和而磅礴的暗紫色魔力朝君岳的方向延伸過去,打算在他魂魄徹底消散之前将他強行穩住。
他是魔尊,掌控着魔界至高無上的力量,只要他出手,君岳的命還能救得回來。
但他晚了一步。
不是動作慢了,而是盛道桉比他更快。
在君岳的魂魄即将從身體中徹底散逸的那一剎那,盛道桉體內爆發出了一道絢爛到近乎刺目的光芒。
那是情絲,是以自身幽精(人魂)與爽靈(地魂)二魂為代價催動的最古老的情感連結,她将自己與君岳之間的所有情感化作無數根細如發絲、柔若春水的金色絲線,從她的七竅與心口同時湧出,鋪天蓋地地朝君岳散逸的魂魄湧去。
每一根情絲都是一段記憶,他與她相愛的每一刻,他為她流的淚,互相為彼此擋下的每一道攻擊,她在木屋裏靠在他肩上的那一瞬間,他遞給她那碗熱水時指尖不經意的觸碰,他在戰場上回頭看她是否還跟在身後的每一個眼神。
情絲如同春蠶吐絲,将君岳正在四散的魂魄碎片溫柔而堅定地包裹起來,一層又一層,細密地、不容置疑地、近乎固執地将他的魂魄重新凝聚成一個完整的金色光繭。
光繭中,君岳的魂魄碎片被情絲牽引着緩緩聚攏,他的面容在光繭內部浮現了一瞬,依舊是那張英俊而倔強的臉,眼睛閉着,嘴角卻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像是終于放心了,終于可以休息了。
而盛道桉體內的兩魂,在那一瞬間被抽空了。
幽精,主七情,掌管喜怒哀懼愛惡欲。
爽靈,主六欲,掌管眼耳鼻舌身意的感知與欲望。
這兩魂一旦被剝離,人便不再有情感,不再有欲望,不再有心痛與歡喜,不再有憤怒與恐懼,不再有愛與恨。
這就是代價……
她用自己永遠失去感受愛的能力,換取了君岳魂魄的完整。
淡金色的情絲織完了最後一縷,那個金色的光繭在她面前懸停了片刻,然後輕輕一顫,消失在虛空之中,帶着君岳的魂魄不知去向。
而盛道桉眼中的光芒也在那一瞬間徹底熄滅了。
她不再哭了。
不是淚水乾了,而是驅使她流淚的那個東西……
悲傷、恐懼、心疼、絕望、哀求……
所有這些情感,都随着情絲的抽離而一并消失了。
她依舊跪在血泊中,臉上還挂着沒乾的淚痕,嘴唇還是破的,身體還是傷的,但她的眼神已經變得平靜了,平靜得像一口枯井,裏面什麽都沒有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手心,然後緩緩地、安靜地倒了下去。
長發散在血泊中,衣衫被血浸透,她的眼睛還睜着,瞳孔裏倒映着魔殿天花板上那些流轉的暗紫色魔紋,但已經沒有焦距了。
她昏厥了。
世界在之後不久也走到了盡頭。
這個世界的魔界暗金魔殿崩塌了,連同魔尊的憤怒與沉默一起墜入虛空的深淵。
天空的最後一絲暗紅被無邊的黑暗吞沒,星辰一顆一顆地熄滅,大地上的火焰、岩漿、血泊、廢墟、屍骸,所有的一切都在緩慢而不可逆轉地冷卻、凝固、風化。
沒有幸存者,沒有勝利者,沒有結局。這顆星球變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只有風聲在空曠的山谷中嗚咽,像是在替那些永遠回不來的人哭泣。
時間在這片死寂中流淌了不知道多久。
岩漿冷卻成岩石,岩石風化成土壤,土壤中萌發出第一株嫩綠的芽。雨水重新填滿了乾涸的海洋,河流重新在荒原上蜿蜒出銀色的脈絡。
日月交替,四季輪回,新的天地萬物在這顆星球的傷疤上重新生長出來,像是大地用一種無聲而固執的方式,将曾經的一切都埋葬在了時間的深處。
萬年後的一天,九天之上的混沌之中,有一個女子睜開了眼睛。混沌中不分上下左右,沒有光也沒有暗,她懸浮在虛無之中,長發如海藻般散開,素白的衣裙上不染纖塵。
她的面容和萬年前一模一樣,年輕、乾淨,眉眼間帶着一絲淡淡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哀愁。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混沌中睡了多久,不知道這顆星球已經死過一次又在灰燼中重生了。
她只是覺得悲傷,一種沒有來由的、空落落的悲傷,像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東西被遺忘在了某個再也找不回來的地方。
新世界的神祇們在巡視九天時發現了她。
他們從未見過這個沉睡在混沌中的女子,她的氣息古老而純淨,既不完全是神族,也不完全是人族,她的額間隐隐流轉着一抹淡金色的光芒,那是連新神們也辨認不出的上古印記。
他們将盛道桉帶回了天庭,面見天帝。
淩霄寶殿上,衆神分列兩側,金光萬道,瑞氣千條,天帝端坐于九龍禦座之上,威嚴而慈悲的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個茫然無措的白衣女子身上。
“你是誰?從何處來?”天帝問道,聲音洪亮如鐘。
盛道桉站在大殿中央,周圍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光芒、陌生的氣息。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指修長而乾淨,掌心裏沒有劍繭,沒有血痕,什麽都沒有。
她又擡起頭,環顧四周,那些神祇的面孔或好奇或審視或冷漠,沒有一個她認識的。
她心裏那個空落落的地方被這個認知重新撕開了,風從那個缺口灌進來,吹得她整個人由內而外地發冷。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很平靜,平靜到讓在場的一些神祇微微皺了眉。
“我忘了什麽,”她頓了頓,擡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眉心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想一個怎麽也想不起來的夢,“很重要……”
衆神面面相觑。
天帝沉吟片刻,伸手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道金光落在盛道桉身上,探查了她的魂魄、她的因果、她的前世來路。
然後天帝收回了手,看向她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你的魂魄有缺,”天帝緩緩開口,“幽精與爽靈皆有殘缺。你的因果線被人為遮蔽過,你的前世如同一本被撕去了大半的書,餘下的頁數也模糊不清。”
盛道桉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
“既如此,朕便賜你下凡歷劫,”天帝說,語氣中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重新修行,補全魂魄。或許在紅塵歷練之中,你能找回你丢失的一切。”
盛道桉微微垂首,算是應了。她沒有理由拒絕,因為她連自己想要什麽都說不清楚。
第一世。她是丞相府嫡女,生來便是金枝玉葉,父親權傾朝野,母親出身名門,滿京城都等着看這位嫡小姐長大之後如何驚豔四座。
但到了她會說話的年紀,所有人都發現她不對勁。
她不哭不鬧,不撒嬌不要糖,每日坐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望着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發呆,嘴裏翻來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話:“我是誰?我忘了什麽?我到底忘了什麽?”
丞相請遍了天下名醫,求遍了名寺高僧,都說她天生癡傻,治不了。
但她不是真的癡傻,只是執念太深,她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想不起來自己忘了什麽,這個執念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拔不出來,也壓不下去。
十五歲那年,她被送進了皇宮,封了個不高不低的妃位。
皇帝年輕,表面上對她這個癡傻妃子寵愛有加,後宮三千佳麗他偏偏愛往她宮裏跑,賞賜如流水般送進去,滿朝文武都說陛下宅心仁厚,連一個癡傻女子都能如此善待。
十年後,丞相倒臺。
皇帝親手将她的父親押入天牢,将她這個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癡傻妃子也一并打入了大牢。
陰暗潮濕的牢房裏,她坐在發黴的稻草堆上,頭發花白,面容枯槁,手上還戴着沉重的鐐铐。
牢房的小窗透進來一線天光,照在她渾濁的眼睛上。她擡起被鐐铐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個空了的位置還在,那個問題還在。
“我忘了什麽……”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到底……忘了什麽……”
天光暗了下去,她的手指從心口滑落,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還睜着,瞳孔裏倒映着那扇小窗,但已經沒有光了。
第二世。她是青丘狐族最小的公主,毛色純白,額間一撮銀色的月牙印記,狐族長老都說她是九尾天狐一脈血統最純正的後裔。
她修行千年化形成人,因靈根極佳,便獨自出了青丘去人間游歷。一個初冬的傍晚,她在臨江鎮的一座破廟外遇到了一個快凍死的小乞丐。
那孩子蜷縮在牆角,身上的衣服破成布條,露出裏面瘦得能數清肋骨的胸膛,嘴唇凍得發紫,氣息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
她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驚人。
廟裏的老和尚嘆了口氣,說這孩子叫蠻仔,鎮上的孤兒,天生體弱多病,大夫說他活不過這年冬天了。
盛道桉低頭看了他很久。他的眉毛很濃,睫毛很長,即便是瘦脫了相,也能看出底子清秀。
他的手指緊緊攥着破棉絮的一角,像是在夢裏抓着什麽不肯松手。她不知道為什麽,就是邁不動步子。
“跟我走吧。”她蹲下來輕聲說道。又補充了一句:“以後我就是你姐姐了。”
蠻仔在她的照顧下奇跡般地熬過了那個冬天。
她把他帶回了山中,教他讀書識字,教他習武修行。
蠻仔學得很認真,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打坐練氣,背書背到深夜也不肯睡,他總說不想辜負姐姐的期望。
但他的身體太差了,就像紙糊的一樣,風寒一來就倒下,藥石難醫。她便滿天下地尋訪天材地寶。
千年靈芝、萬年雪蓮、九轉還魂草、赤焰朱果,東西尋來了無數,熬成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他的身體卻始終是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三十年。
她陪了他三十年。
他長成了一個眉目溫和的青年,又因修行的緣故一直保持着年輕的模樣,對她的稱呼從“姐姐”變成了“桉姐”,又從“桉姐”變成了偶爾小心翼翼的“桉桉”。
她對這個稱呼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她不知道這個稱呼意味着什麽。
三十年足夠她修煉到化神境界,足夠她成為三界聞名的散仙,但蠻仔的身體還是不行。
一個初春的清晨,他終于卧床不起。
她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
蠻仔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如紙,卻笑着跟她說今天的天氣真好。她看着他的笑,心裏隐隐有些發悶,但說不出那是什麽感覺。
“姐姐。”蠻仔輕輕叫了她一聲。她擡頭看他。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三十多年來她一直覺得他這雙眼睛很熟悉,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姐姐,”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蜷起來,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我其實……不想當弟弟。”
盛道桉愣了一下:“嗯?”
“我喜歡你,不是姐弟那種喜歡。我知道我不配。”
蠻仔看着她的眼睛,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不是發燒的紅,是某種藏了三十年終于藏不住的滾燙心意。
“但我想讓你知道,這輩子能有你,我已經很滿足了。”
盛道桉看着他,他的目光裏有期待,有卑微,有小心翼翼捧了三十年的深情。
她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麽反應:應該感動,應該心疼,應該哭……
但她什麽都沒有。
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缺失了情絲的她,愛憎怨戀喜怒哀樂,于她全無關系。
她只覺得,說什麽愛她有點荒唐,又有點莫名的發堵。
“你好好休息。”她說,聲音依舊是平靜的。
蠻仔眼中的光芒暗了一瞬,然後他又笑了,笑得很淡,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那天夜裏,他走了。
盛道桉在他床前坐了一整夜。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棂照進來,照在他安詳的睡容上,照在她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
安葬完後。一切如常。
但奇怪的是,她走到山崖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個空了的位置,此刻更空了。
後來她得道成仙。
三界都知道有一位白衣仙君,悲憫救世,懲惡揚善,凡有妖邪作祟之處她必降下雷霆手段,凡有苦難求救之聲她必親臨施以援手。
她法力高深,行事果決,在凡人眼中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在妖魔眼中是殺伐果斷的白衣修羅。
也是在這一世,她無意中得到了曙雀珠的下落。
傳說上古時期有一顆神珠,能逆轉乾坤、重塑因果,被封印在南極的萬年冰川之中。
她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裏那個空落落的位置忽然動了一下。她不知道曙雀珠和自己的過去有什麽關系,但她隐隐覺得,她需要找到它。她去了南極。
後來,便是她的天魂被封印進了冰山裏。關于那場封印的前因後果,她此後再也不曾憶起。
再入輪回。第三世。
盛道桉是将軍府的嫡小姐,生下來就不哭,接生婆拍了三下才哼哼了兩聲,然後便安靜了。
将軍府上下都說這位小姐天生有佛緣。
據說她滿月那日,一個游方高僧路過将軍府門口,忽然駐足,說府上有貴人,乃福澤深厚,與我佛有緣之相。這話傳出去之後不久,又有一位雲游老道路過将軍府,說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只把“佛”字換成了“道”。
從此,盛家大小姐“即有佛緣又有道緣”的名聲便在京城傳開了。
這名頭給她帶來了很多好處。
出入寺廟道觀暢通無阻,想讀什麽經書父母都給買,連帶着将軍府的門檻都被各路信佛信道的高門貴胄踏高了。
只是有她自己知道,她不過是想找個安靜的由頭待着。京城的熱鬧是別人的,她只覺得吵。
李豐樂第一次見到盛道桉,是在平安街的集市上。
那天是廟會,整條街挂滿了花燈和彩幡,賣糖人的、耍把式的、算卦的、說書的,三教九流擠了滿街。
李豐樂擺了個算卦攤,破幡子上面寫着“鐵口直斷”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手裏搖着一柄缺了角的鵝毛扇,正唾沫橫飛地給一個胖大嬸說她的桃花運。
“大嬸您這面相,桃花運旺得很!不出三月,必遇貴人!來來來看相五十文,不準不要錢!”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熱不冷,只是輕輕掃過,卻讓他心裏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擡頭,正好看見一個白衣女子從不遠處的綢緞莊裏走出來,身後跟着兩個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