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豈不是直接斷了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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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香,時辰也不早了,已經緩過勁兒來的李來銀強撐着繼續主持着四不像的葬禮:“人可都來齊了?扁擔麻繩檢查好,要結實的,他們活着遭了罪,死了咱得好生給他們擡山裏去,萬萬不可半路摔了。”他說着抹了一把眼睛,聲音也帶有幾分哽咽,表情亦是悲痛。
婦人婆子們又開始嗚嗚嗚地哭,是哭靈,也是真的傷心。
候在周圍的漢子們也拿着扁擔和麻繩上前,被拘在村裏的小娃們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一個個伸着脖子往窩棚方向張望。
二癞想過去湊熱鬧,被眼疾手快的趙小寶一把拽住,她唬着小臉認真道:“不可以過去,娘說讓我們在這裏待着。”
“小姑,我就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他們要進山了。”二癞不敢使勁兒掙紮,摔了小姑,他就不是去看熱鬧了,而是跟着去躺板板被擡上山。
“喜兒,像按小豬崽一樣按住二癞,不準他動。”趙小寶小手一揮,她的小侄兒立馬沖上來把二癞撲倒。
看着趴在地上讨饒的二癞,趙小寶哼哼一聲,背着小手看向窩棚方向,大眼睛滴溜溜轉,咋突然停下來啦?不進山啦?
她疑惑,那頭被攔下的李來銀更是疑惑,他心頭本就對趙大根一行人有意見,又被王鐵根那糟老頭子指着鼻子罵了一通,話裏話外都是說他不識好歹,他都不想計較了,結果他這剛讓人去裹屍系繩,準備進山,趙大根就跳出來說等等。
“還等啥啊,等他們發爛生蛆不成?!”他沒好氣道。
“遲一日下葬生不了蛆,但早一日下葬,你兒子,你族人,村裏所有正當年的漢子,全都要被朝廷征兵征去驅逐流民。”趙老漢看着瞬間瞪大了雙眼的李來銀,還有往扁擔上套麻繩的一衆年輕漢子,和像是被卡住喉嚨哭聲戛然而止的婦人,“我就問你們,咋選?”
…
桃李村。
今日,桃李村村頭孫家的小兒子娶媳婦,孫婆子摳摳搜搜擺了幾桌席面,卻請了半個村的人上門吃酒,一群婆子坐在她家的院子裏幫忙摘菜。避着主人家,一個個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私下都笑這新媳婦進門怕是要吃苦咯。
但凡講究些的人家,誰會趕在秋收之前成親?孫婆子這是巴不得立馬把新媳婦娶進門好幫着家裏乾活兒,那姑娘的娘家也是,居然能同意這個日子,可見也是不心疼閨女的人家。
新媳婦還未迎進門,村裏人就把人家跟腳給摸了個清楚,往後如何相處,該拿出什麽态度,三言兩語間就心頭有了譜。
“迎親的咋還沒回來啊?”有婆子忍不住問道,眼看着這都要中午了,新娘子的娘家也不遠吶,咋去這麽久還未回來。
“來了來了,有人來了!”幾個守在村口翹首以盼的娃子蹦跶着起身,其中一個男娃甩着鼻涕跑過來報信。
坐在院子裏閑磕牙的村民立馬伸長脖子張望,既沒見紅,也沒聽到唢吶聲兒。
孫婆子那早死的公公是在紅白喜事上吹唢吶的人,他家也傳下了這門口藝,盡管可能不是很看重這個兒媳,但迎親隊伍整上了,喜服也借了,面子做得足,連吹唢吶的都是新郎官本人,起碼讓外人挑不出錯來。
這迎親隊伍回來,咋沒個聲響啊?
“哎呀,好像搞錯啦。”跑回來報信的男娃看着大道上狂奔而來的一個老頭,兩個婦人,小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
李來銀披麻戴孝,還沒進村,隔着老遠的距離就扯着嗓子嗷嗷大哭:“裏長!裏長啊!咱晚霞村遭大難了啊!”
他一路跌跌撞撞跑進村,乾啞的嗓門吊老高,見村頭一戶人擺着席面,瞧着是在辦喜事兒,他沖過來的腳猛地一頓,頂着衆人的目光,倏地轉了個身,認準了裏長家緊閉的大門,沖過去哭靈般嚎哭:“天殺的流民不知咋跑到我們晚霞村來了,進村就開始燒房子,好些人跑得慢被抓住,那群遭瘟的流民揮刀就砍,村裏的年輕漢子為了保護我們這些老弱婦孺也被殺了!我們在山裏躲了好幾日,乾糧吃完了,沒法子只能偷偷下山,好在村裏沒人……可沒人也不對啊!流民不在,被抓住的村民也不在,我們四處找,找遍了家家戶戶,最後在村長家被燒塌的豬圈裏找到幾十具燒焦的屍體!”
四周一片嘩然。
摘菜的婆子吓得手頭的菜都掉了,桃李村的村民全從家裏跑了出來,正在孫家等着迎親隊伍的村民也圍了上來。
“幾十具屍體??你是說幾十具??”有人驚呼,“咋死這麽多人?”
“晚霞村在哪兒啊?我咋沒聽過?”
“真的假的?老漢,你可莫要诓騙我們啊!我昨兒還去鎮上了,沒聽說咱們潼江鎮現在有流民啊!”
“我能拿全村人的生死大事扯謊不成!”裏長得了信兒急急趕來,李來銀一見他,登時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裏長啊,你要給我們晚霞村做主啊,我們糧食被流民搶了,房子被流民燒了,人也被流民殺了,除了被燒死的幾十個人,我們還從茅房裏撈出十幾具屍體,他們全都泡發被燒得認不出誰是誰!”
“幾十具屍體如今還在窩棚裏擺着,我們這群老胳膊老腿連夜進山挖了墳,想着不能讓他們死了也遭罪,得趕緊埋,可我們擡不動啊!!”他老淚縱橫,臉上的悲戚絲毫不作假,看得周圍的婆子婦人捏着衣角忍不住擦眼淚,“不知都死了誰,不知還剩下誰,流寇殘暴,見人就殺,倉惶之下大家夥只曉得往山裏跑,裏長知曉,我們晚霞村偏僻,四面環山,村民膽寒嗜殺殘暴的流民,誰也不知山下是個啥情況,我們派人進山去找人,一個都找不到,我擔心他們都害怕得往深山跑,那裏面可是有豺狼虎豹啊,裏長,你幫幫咱們啊!”
他嗚嗚直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這麽大的年紀了,比裏長年紀還大,又經歷了這樣的事,這麽多人看着,裏長連忙把他攙扶起來,再仔細詢問。
老頭進村就開嚎,東一句西一句颠倒着來,亂七八糟只大概拼湊出個話頭。
“你是說,流民去了你們晚霞村,殺人又放火,糧食還被搶完了?”裏長把他迎進自家,沒空搭理圍在院子裏看熱鬧的村民,忍着焦心問道:“那莊稼呢?地裏的莊稼可好?”
李來銀哭聲一頓,随即嚎得更厲害了:“莊稼倒是無事,可我們人有事啊!那麽多屍體擺着,村裏剩下的全是婦孺,這可咋整,我們扁擔都擡不動!”
“流民殺了人搶了糧就跑了嗎?”裏長滿心焦躁,看他一個勁兒哭,很想把他嘴堵住,真是的,要緊的正事一個字不提,“你們可看見他們往哪個方向跑了?他們大概有多少人?是見人就殺,還是他們問你們要糧食,你們不給他們才殺人的?”
“見人就殺。”李來銀忍着火氣悶聲道,盡管知道裏長不靠譜,但也沒想到他能這麽不靠譜,居然一點都不關心他們,張嘴閉嘴都是問流民。
“四、五十個人,手裏頭都拎着大刀,兇悍的很。”李來銀故意往多了說,抹着眼角的淚,不想和他暗示了,直接問道:“裏長,我們村出了這麽大的事兒,要去縣裏報案嗎?”
他用餘光瞅着裏長,見他一聽報案,臉色就有一瞬間僵硬,就知大根說對了,他不會帶他們去報案。他低眉順眼,說話時還在擦眼淚,抽噎:“我們不認識去縣裏的路,裏長,你能不能帶我們去報案?村裏這次死了這麽多人,是通天大案,甚至我們都不知死的究竟是誰,實在辨不出原本面貌。還有躲到山裏找不到的那些村民,也要派人去找。”
“縣裏太遠了,流民都跑到了你們晚霞村去,可見外面不安生。”裏長猶豫片刻後,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馬上就要秋收了,到時縣裏會下來人,那時咱再報案,讓衙役們回縣裏和知縣大人說也是一樣的,還省了路上的時間。”
他拉着李來銀起身,随即看向圍在周圍看熱鬧的村民:“我叫上一批人先去晚霞村幫忙,再去山裏找一找躲到山裏的村民。還有你說的屍體,哎,如今天熱,哪裏放得住,還是先讓死人安息吧,其他事咱回頭再商量。”
他心中存疑,覺得這老頭是不是誇大其詞了,幾十具屍體?那得多吓人啊!就他們那個山旮旯小村子,如果死的都是壯年漢子,豈不是直接斷了代?!
若是下一代的娃子養不活,等他們這群老疙瘩一死,幾十年後,晚霞村就徹底不複存在了。
他不信,他要親自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