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豈不是直接斷了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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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豈不是直接斷了代?!……
一行人從山上下來,直奔村裏停屍的窩棚。
天氣炎熱,屍體放不住,尤其是從糞坑裏撈出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味兒竄鼻又污糟,便是能從衣物辨別出是自家的人,村民也沒有把屍體擡回去,還是留在窩棚,到時集體運上山後再挪到自家祖墳。
不是他們心狠,實是味兒太沖了,家裏還要住人,活人總比死人要重要。何況這也沒法子停靈,更不敢讓孩子看見,村裏有小娃子調皮跑來窩棚,當夜就魇得直哭,一早醒來就發了熱。
如今的窩棚,真就跟人間煉獄一樣,別說小娃子,就是膽子小的婦人看見都遭不住。
窩棚裏除了茅坑和豬圈裏村民的屍體,還有流民的屍體,他們身上的衣裳都被扒了個乾淨,尤其死了家人的村民,一腔怒火悲戚無法發洩,只能拿他們的屍體來撒氣,肉眼可見的,這二十來具屍體渾身上下沒一處完好的,缺胳膊斷腿被丢在陽光下暴曬,任由蚊蟲叮咬,場面十分駭人。
趙老漢他們過來時,看見在曬谷場玩兒的癞狗剩和趙小五他們,他閨女手裏拎着根木棍蹲在地上攔螞蟻的路,旁邊是春芽和春苗,三個丫頭玩得很是投入,叫她都沒有聽見。
想來老婆子和兒媳們也下山了。
如此大事,家家戶戶都要來人,露個面,上炷香,都要拿出态度來。
窩棚處圍滿了人,死了親人的身着素缟,頭綁白布,腰纏麻繩。沾親帶故的則胳膊上系着喪布,婦人婆子哭聲震天,漢子們則在到處找扁擔,找麻繩,找相熟的人,肅穆的場面夾雜着吵鬧和哭聲,吵得人頭腦發脹。
看見趙老漢,村裏的後生自覺讓出位置,連連打招呼。
“大根叔。”
“大根爺你來了。”
“趙叔,就等你們了。”
幾個還在拌嘴的村老也忙止住聲兒,齊齊迎了上來。
幾張橘皮老臉挂着散不開的憂愁,實在是這次村裏死了太多人,比年初地動那會兒死的還多,一下子就覺得村子清淨好些,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緩過來。
“大根,咋才來?村裏就等你們呢。”趙山坳滿臉愁容,盡管這次本家就死了趙有才這房,他們損失最小,可都是一個村的,咋都不能這麽算。
“大根,當晚到底咋回事兒啊?咋就只救下李寡婦一人?怎麽就不能多救幾個,都是一個村的啊,好些還是你看着長大的,怎就沒順手拉上一把啊!”李來銀擠過來,話裏話外都帶着幾分趙老漢他們明明有餘力卻沒救人的責怪,“問大河,他就說你們來的時候流民已經把豬圈裏的人全都殺了,竈房和豬圈已經起了火,你們來不及救……可咋李寡婦就全須全尾的沒事?這事說不通啊!”
他說着一把抓住趙老漢的手臂,一雙渾濁的雙目緊緊盯着他:“大根,可是我看岔了?我咋瞧着是竈房先起的火,豬圈後起的吶?”
趙老漢表情不變,看着他道:“哪處先起,哪處後起,結果還不是一樣?李老哥,我們都是一個村的人不假,可我們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做好了再也回不來的準備才下的山,我們拿命去拼的是地裏即将要成熟的莊稼,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房屋,是地窖裏要吃完的糧食、不想婆娘兒女被餓的肚子……”
不是拿命去救不聽話被抓住沒逃掉的村裏人。
他話未說完,但話裏的意思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李來銀老臉一變,乾巴的雙唇嗫嚅,好幾次張嘴想說話,卻說不出來。他想說都是一個村的,咋就能眼睜睜看着他們去死,既然都下山了,咋都應該去救上一救……
“那李寡婦……”一旁的周富貴欲言又止,他侄兒一家也死了,這幾日他也忍不住想,咋活下來的不是他侄兒呢,咋就是李寡婦呢,都是被抓,怎的偏生就她一個人活了下來?
“她命大。”趙大根不鹹不淡道。
周富貴張了張嘴,還想說啥,被王鐵根打斷:“老李頭,老周頭,這件事我站出來說兩句,村裏死了這麽多人,我相信大家夥都不願意看見,但這件事說來也是七分命三分運,村裏一早就說今年不要養豬,隔一年再養,大家夥偏不聽,就不信邪。村裏又說讓咱藏些糧食在山裏,大家夥還是不聽,嫌麻煩,嫌累。現在村裏人幾乎都在,那就讓大家夥摸着良心說,這次被抓的大多數人是不是舍不得畜生才沒跑掉?是不是自己貪心,不聽勸,這才糟了難?”
“再者,大根他們下山殺流民,能顧得上自己都已經很了不得,咋還能分出多餘的心神?你們在村裏乾架,婆娘在旁邊吵嘴,你們都嫌吵,要喊她們閉嘴。那群流民見勢不對,殺人放火想跑,大根他們忙着攔人沒來得及救人也是情有可原,人只有一個腦袋兩只手,能做得了多少事兒?你們就算心裏有怨,那也該沖着流民去,沖着當官的去,沖着老天爺去,沖着大根他們撒氣埋怨,你們算啥?啊?沒他們拼命,咱們現在還縮在山裏提心吊膽餓肚子呢!”
“你們可以不感恩,但不能怨恨!”他越說越激動,“做人不能這樣!”
周圍哭嚎的婦人也止了聲兒,所有人都豎起耳朵在聽,尤其是死了親人的,他們一開始也想質問趙老漢他們咋就不救人,怎麽能不救人,都是一個村的啊!
可他們沒膽子,他們敢拿流民的屍體撒氣,也是因為流民死的透透的。刀疤和黑斑,還有斧頭男,這三具屍體就算死了,躺在那裏,長手長腳如小山般魁梧的身軀亦是讓這群沒啥見識的村民吓得肝膽俱裂。
更別說去朝殺了刀疤他們的趙老漢等人撒潑,他們真不敢,就算怨怼,不忿,也只能背着人哭,罵、咒,萬不敢當着人前表現出來。
眼下聽着王鐵根這番話,她們又忍不住默默掉淚,不知是哭去世的親人,還是哭怨怼過趙老漢他們的自己。
王鐵根還在說:“而且我說句難聽話,大家夥別不愛聽,咱泥腿子都知道若想自家地裏的莊稼長得好,需要咱自個上心去侍弄,沒道理你既要自家豐收,還得怪別人沒幫你忙吧?”
“咱多大的臉啊?”他說到這裏已經有些不客氣了,“咱能下山,你們還能見到親人最後一面,還能跪在這裏哭靈,還能看見地裏沒被糟蹋的莊稼,躺在自家沒被燒的房子裏,這一切可全是大根和大河他們拿命換來的!”
“阿松和二柱的傷,你們當中好些人都親眼去瞧了吧?做不得假吧?那麽深的傷口,你們都長了眼睛看得見吧?傷筋動骨一百天,不躺個幾個月能好全?眼看着就要秋收了,家裏少了一個壯勞力,人家可有開口讓你們幫着搶收?沒有吧!人家站出來了,受了傷,還沒要求咱們報答,你們到底還有什麽不滿足的?!”王鐵根冷哼一聲,扭頭看着一個個避開視線不敢和他對視的人,他王家也死了人,可他心裏門清,這事兒是他們占了好處,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最遭人嫌,好比李來銀和周富貴,就會怪別人,你們這麽厲害,咋不下山救人呢?
尤其是李來銀,他老早就知道族人被抓,他們李家的人咋從來沒說過要下山救人?
嚯,如今倒好,人家趙家人把流民殺了,他安安生生下了山,反倒開始怪起別人咋不救人。
他就問,李來銀你臉呢?!
“何況大根家被燒,大山受了傷還中了毒,他當時可是被背進山的,你們可都瞧見了。”他指了指周圍幾個漢子,随即又看向李來銀和周富貴,“從頭到尾就沒見你們關心問候過一句,人家這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的,這輩子該是吧!”
李來銀和周富貴被罵的擡不起頭,一張老臉通紅,鼻孔裏喘着粗氣,眼瞅着白眼一翻就要暈過去,趙老漢立馬哎哎哎扶住他們,心情很不錯的開了口:“我王老哥說這些就見外了,像我李老哥說的,都是一個村的,分那麽清楚乾啥?我這也是為了地裏的莊稼,眼瞅着忙活了一年,咋都不能乾看着讓流民糟蹋。”
他連忙招呼一旁的李、周家的漢子,笑着把兩個老哥哥遞給他們本家人攙扶,他則看向窩棚裏的屍體,嘆了口氣,上前去上了三炷香。
他沒在這裏看見李寡婦,不知是村裏人不允許她來,還是她自己不願來。
不管咋樣,不來也好,免得死人不安,活人也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