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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曬谷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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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曬谷場

曬谷場是一塊平坦的大石壩,幾乎每個村子都有這麽個地兒,平日裏沒啥大用處,可一到秋收季節,為了一個位置,親兄弟都能打得頭破血流。

趙小寶跑來時,村頭被燒了房屋的吳家正和周春芽的阿娘吵得面紅耳赤,為的就是一塊位置,按照去年的分配法子,今年應該輪到周家,但吳家人不依,說今年曬谷場的位置誰先搶到就是誰的,正經來說也不是輪到你周家,只是在你之前的趙有才家死絕了戶頭,往下輪,這才輪到周家。

可今年死了這麽多人,咋可能還和往年一樣?當然是誰先來就是誰的!

“憑啥輪到我們就不按規矩來了?往年就是這麽輪的!趙有才家死了是他們家的事兒,我家好生生全家沒少一個人,這個位置就是我家的!”春芽阿娘氣得面紅脖子粗,看着坐在地上的吳婆子,這死老太婆居然半夜就往她家的位置鋪了一張涼席,在曬谷場睡了一宿,為的就是占她家的位置,害她一大早過來撲了個空。

眼下家裏的竈頭還燒着火,又要忙着和她吵嘴,若是讓婆母曉得她沒把地盤搶到,回頭還不知要如何鬧:“你說破了天去,今兒你也要讓開!”

她心一橫,乾脆一屁股坐在吳婆子旁邊,甚至比她更狠,直接躺在了地上。

前些年因為搶地盤,村裏有兩戶人家大打出手,其中一家的漢子被打得頭破血流,半夜發起了熱,險些死了。那戶人家直接叫了族裏人,把另一戶房子給砸了,還把那家的老太太推了個屁股墩,上了年紀的人哪裏經得住摔,一屁股坐下去尾椎骨斷了,家裏窮又沒錢看大夫,老太太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到底是沒撐過來。

兩家結了仇,那會兒村長還沒死,一看事情鬧大發了,最後召集全村人一商量,除開曬谷場的幾個好位置,剩下的幾個次等地盤就讓全村三十幾戶輪流來,今年你家,明年我家,這是比較講理的分配法,滿足了絕大一部分人的利益。

當然,最好的幾處位置是不參與輪流分配的,最好的依舊是村長家的地盤,剩下的就全看大家夥本事,好比幾個村老家的位置,因為都是本家最有權威的老頭,就如趙山坳,即便老趙家兒子多,膀子硬,也不會去和老頭搶地盤,只會和外人搶。

別家也是如此,故而幾個村老家的曬谷地一直是固定的,次次等的地兒才是村裏有本事的人家争搶的熱門位置。

就如當下吳家和周家争搶的這塊,緊挨着次等的村老他們的位置,石壩子不算特別平坦,也有凹凸不平的坑窪,這處算是正兒八經的偏中心的位置,再偏些就是泥巴地了,就算能曬,但沾了黃泥土,無論是曬還是翻都不方便,回頭沾了泥土碎石還要挑揀,麻煩的很。

為了自家的利益,吵架乾架就成了尋常事,而因為村長和村老得了好處,在曬谷場他們的話反倒最沒人聽,他們敢開口拉偏架,一定會被人罵站着說話不腰疼,會得罪人,所以平日裏吵架打架有人說和,秋收時節根本沒人敢插嘴當和事老。

婦人家吵嘴陣仗大,好些拿着竹笤帚在掃灰塵的人都瞧了過來,趙小寶還看見了自家三嫂,掃的正是最中間,最平坦,幾乎沒有坑窪的那塊地兒。

她蹬蹬蹬跑過來,一把抱住孫氏的雙腿:“三嫂,你怎麽在這裏呀?爹讓我來搶地兒呢,你已經搶好啦?”

孫氏一聽就知道小妹是被爹給唬了,今年她們家哪裏用得着搶,村裏一早就給留着呢,不過她卻順着道:“是呢,娘擔心來晚了,最好的地兒被人搶了去,一早就讓我帶着家夥什過來,咱要在這裏待上兩日,吃飯睡覺都在這兒。”她指了指窩棚裏放着的涼席和板凳。

趙小寶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涼席,枕頭、竹耙子、凳子、蒲扇……她去年秋收也跟着來曬谷場守夜了,不過她那會兒還小,忘性大,具體的記不太清了,回想起來就是燃了一夜的火堆,她縮在娘的懷裏呼呼大睡,胳膊雙腿被蚊蟲叮咬了一夜,整個曬谷場都是艾草的味道。

鄉下的晚上不像府城還有夜市,天一黑就要關門睡覺,像全村人都睡在一個地兒,就着火光看着漫天銀河侃大山侃到睡意襲來的經歷十分新奇,在趙小寶的記憶中,關于曬谷場就是天黑了還能和春芽玩耍,她可期盼了。

曬谷場的窩棚也是今年新搭的,位置對應自家今年搶到的地兒,趙家的自然在最中間,旁邊就是李大河和陳大牛家,全都是熟人。

那頭還在吵嘴,孫氏帶着小妹把涼席鋪好,背着人掏出一張乾淨的帕子,讓小妹偷摸弄點水在上面,她把涼席擦了兩遍,然後把枕頭和蒲扇丢子上頭,椅子就随便放,想和誰唠嗑就搬去哪家,方便得很。

“小寶,三嫂還要去河邊洗衣裳,你就在這裏看着咱家的東西,等槐花和小花她們過來,你就和她們耍,不要亂跑。”孫氏仔細叮囑,“晚點娘會過來,有啥事兒你回家叫我們也成,如果有人吵嘴打架你不要湊近去看熱鬧,遠遠看就成了。”

趙小寶乖乖點頭:“小寶不湊上去,小寶就待在窩棚裏等槐花她們過來。”

“乖啊。”孫氏顧不得看春芽阿娘和吳婆子扯頭花,叮囑完就急匆匆離開了,家裏還有一堆活兒呢。

趙小寶脫了鞋子,爬到涼席上坐着,趁人不注意,她偷偷往嘴裏塞了一顆刺泡,不知道為啥,看熱鬧就總想吃點啥,不吃嘴巴癢癢的慌,渾身不得勁兒。

曬谷場的人越來越多,吵架的也越來越多,主要是今年死了太多人,連村長都沒了,躲過了地動和流民進村的人家自然不想再遵守什麽曬谷場輪流規矩,她們和吳婆子一樣,半夜就過來占了位置,誰家不服氣那就直接乾,反正她們家漢子一個沒死,對上死了頂梁柱的人家那是半點不虛。

不過一會兒工夫,趙小寶就看了好幾場熱鬧,她也不湊上去,就坐着看,躺着看,盤腿坐着看,側躺着看,單臂額頭屈膝看,趴着托腮看……

王氏拎着裝水的竹筒,帶着小黑子慢悠悠走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幅場景,這看熱鬧的架勢,好懸她爹是叫趙老漢,不然指定招人恨。

“娘!”看見她,趙小寶連忙坐起身,雙手一伸,小黑子一個猛子沖到她懷裏。

小黑子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掌心,甜滋滋的。

“汪!”

“不汪,小寶沒有吃。”趙小寶一臉心虛地看娘。

“是不是又偷偷吃果子了?”王氏拉下臉,把手頭的竹筒遞給她,還有一根泡軟的柳枝條,趙小寶嘟囔一聲,不情不願伸手接過,咬碎了後就開始擦牙。

“等得了空,讓你爹去鎮上給你買盒青鹽,再買把刷子,日後你起床就先刷牙,睡前也要刷一次,晚上更不準偷偷吃東西,不然牙齒壞了疼起來可要命。”王氏難得嚴肅,先前還擔心閨女一個人睡會害怕,她爹好幾次半夜睡不着跑去她屋,結果開門就瞧見她翹着個二郎腿躺在床上吃零嘴,果子還罷,有一次撞見她居然在啃糖葫蘆。

這可了不得了。

王氏當晚是覺都不睡,守着她一頓教育,這才得了她睡前再也不偷偷吃零嘴的保證。

主要吃都沒啥,就是牙齒遭不住,王氏牙口就不好,體會過牙疼起來半邊腦袋都跟着疼的滋味,那真是恨不得當場死了去。

今晨她一個沒注意,她就拎着籃子跑了,牙齒也沒擦,連臉都沒洗。

母女倆坐在涼席上,王氏掏出帕子,避着人,讓閨女偷偷撒了點水在上面,擰乾後捧着她的臉蛋給她擦了兩遍。

“去過田裏了?”王氏輕聲問。

趙小寶嗯嗯點頭,看着不遠處急匆匆趕來的周阿奶,小手拍着娘的胳膊,不想擦臉了,探頭探腦一個勁兒掙紮,滿臉興奮想看熱鬧:“娘,春芽阿奶來了,哎呀,春芽阿奶在田裏割稻都來了。”

“你這喜歡看熱鬧的性子到底随了誰?你爹,還有你娘我都不愛湊熱鬧。”王氏沒好氣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争來争去最後也就那樣,誰都讨不到好。

“随了小五,随了喜兒!”

“……小姑随侄兒,虧你說得出來!”王氏氣笑了。

這會兒太陽剛出來不久,還不熱,雖然老頭子讓她在家待着,但到底是勤快人,實在坐不住,她不由叮囑閨女:“娘去田裏看看你爹,你就在這裏待着,哪裏都不準去,就讓小黑子在這裏陪着你,有啥事兒就讓小黑子來叫我們,聽見沒?”見她支着小腦瓜眼也不眨瞅着那頭,王氏伸手輕輕擰了擰她的耳朵。

就這麽一會兒工夫,周婆子和吳婆子已經打起來了,聞訊趕來的兩家漢子兩句話說不對付也上了火,瞧着是有動手的架勢。

趙小寶還看見了馮氏和槐花,馮氏手裏也抱着涼席和枕頭,槐花拎着板凳,扛着竹耙子,大狗子他們不在,先前來曬谷場路過李家的田,她看見大狗子他們也在割稻子。

守谷的都是女娃子,女娃子體力不如男娃,除了周家那種非常重男輕女的人家,基本都是男娃下地,女娃守谷,婦人忙完家務活再下地幫忙。

兩家的窩棚緊挨着,兩個老姐妹顧不得多說,今兒都忙,曉得馮氏也要去田裏,王氏就道:“你和槐花好生待在窩棚,不要去湊熱鬧,不要管別人家的事,自己離遠一點,聽見沒有?”

兩個小姑娘忙不疊點頭。

等大人一走,趙小寶就跑過去幫槐花鋪涼席,涼席剛鋪好,吳家和周家徹底打起來了,周婆子和吳婆子在地上打做一團,兩家的漢子你一拳我一拳互揮,周圍人見怪不怪,都占着自家的地盤,根本沒人上去拉架,整個曬谷場全是兩家人的叫罵聲,陳年舊事都拉扯了出來,什麽你年輕的時候多看了哪家漢子兩眼,眉來眼去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又說你那早死的爹是個不乾不淨的東西,和誰家的寡婦牽扯不清,還幫人家擔柴墾地,村裏誰不知道……

“爛貨,你們全家都是爛貨!流民怎麽不把你家殺了,個腌臜玩意兒,最該泡糞坑的就該是你們全家!”周婆子騎在吳婆子身上,一個又一個巴掌往她臉上掄。

“你男人才是爛貨,爛雞的玩意兒,誰的胯都想探一探!”吳婆子身量比周婆子小些,被她壓得翻不了身,但她也不是躺着任人扇巴掌的性子,攥着周婆子的手就是狠狠一口咬下去,疼得周婆子當場一個嗷嗷吼叫,氣她咬自己,更氣她這麽說自己男人。

“你男人才是爛雞爛屁|眼的貨色,今日和寡婦扯,明日和鳏夫扯,男女都扯,前面爛後面爛上面也爛家都爛!”周婆子啪啪又是兩巴掌甩在吳婆子臉上,“這個位置今年就是輪到我家,我管你是不是半夜就來躺着,老娘今日把話放在這裏了,你就是死在這裏,我家的谷子今年也要曬在你屍體上,不信走着瞧!”

兩個婆子罵的髒,兩個老頭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周圍這麽多人看着,何況都是陳年舊事了,好些年輕一輩的媳婦都不曉得居然還有這茬,驚呼聲陣陣,那眼神一個勁兒往他們下三路瞅,頓時是裏子面子都挂不住,當場就打了起來。

他們原本是在田裏割稻,被人通知曬谷場因為搶位置打起來了,這才匆匆趕來,一聽這話,哪個受得了?

爹娘都在打架,兩家的兒子兒媳也動起了手,連大頭三頭都和吳家的孫子打做一團。

趙小寶和槐花看得目瞪口呆,好些亂七八糟的話她們都聽不懂,就聽了個囫囵,耳朵裏擠滿了“髒”“亂”“睡”等字眼。

而除了周吳兩家為了位置打起來,另外幾家也險些動手,可就算曬谷場鬧得多兇,村老們都沒出面,今兒人人都忙着自家那幾畝地,實在沒有心情管別人,愛咋咋吧。

主要是是管不了,他們也不占理呢。

這場混戰持續了好久,還是趙老漢挑着谷子過來才止住,衆人看着他擔着的滿滿兩大筐谷子,這才覺時辰不早了,趙家都開始曬谷了,而他們還沒開始割。

“大根叔,你家咋恁快啊?太陽這才剛出來呢!”

“走了走了,先去割谷子。”

“反正我就一句話,還按着規矩來,今年輪到誰家哪個位置就是哪個,不服氣的就回去用簸箕曬,誰都不會和你搶。”

“對!”立馬有人附和,“沒道理去年我們遵守了規矩,你家占了好位置,今年就不遵守了,沒得這個道理!”

“吳家老兩口,做人還是要有點良心,你家建房子村裏人都幫忙搭了把手,你不要胡攪蠻纏,這事你家不占理!”

趙老漢一看就知道發生了啥,年年都要來一遭,就算有了規矩,也總有不遵守的,半夜就過來占着,遇到性子軟的,好比吳大柱兄弟幾個,怕是還真讓她占了去。

偏生她遇到的是周家,周婆子那也是個出了名的渾人,只有她占別人便宜,沒有別人沾她的可能。

把兩筐谷子倒在石壩中央,接過閨女扛過來的竹耙子,趙老漢把谷子攤平,撿了些稻杆丢一旁。見閨女在一旁蠢蠢欲動,他樂了,忍不住逗她:“小寶,你任務重了,爹把谷子擔過來了,從現在開始你要寸步不離守着,尤其看着不能讓人踩到,更不能被人偷偷刨了去,還有小黑子,盯着它,不準它往谷子裏撒尿。”

“小寶知道了!”趙小寶嚴肅點頭,看着他手裏的竹耙子。

趙老漢在撿稻杆,順手就把耙子給了她,趙小寶攥着比她還高的耙子似模似樣翻着谷子,小臉滿是認真。

趙老漢把挑好的稻杆放在左右下三個方向,又對她道:“小寶,這是爹劃的道,盯着咯,稻杆內是咱家的地界,稻杆外是人家的,不要讓人家的谷子倒到咱這邊來,你也不要把谷子弄到別人那頭去,不然就成了別人家的糧食了。”

“小寶知道了!”趙小寶一把丢了竹耙子,去把揚到別人地界的谷子一粒粒撿回來,每一粒米都是爹和哥哥們辛苦種的,絕對不能便宜了外人,她要仔仔細細盯着。

“那爹去田裏忙了,你乖乖在這裏待着。”拿起地上的扁擔,趙老漢一步三回頭,“看好啊,不要亂走,中午你大嫂會送飯過來。”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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