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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曬谷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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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漢一走,吳家被人又勸又罵,最後實在頂不住壓力,只能讓了位置,去了最邊緣的地兒。這處石壩緊挨着小路,晴天還罷,就算把谷子曬在土疙瘩上頂天就是髒了點,可若是下雨搶收不及時,谷子不但要被雨淋,還會沾上黃泥巴,簡直讓人心煩。

吳婆子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和臉上的幾條抓痕,尤其是看見呂寡婦的兩個兒子慢吞吞走過來,去的還是緊挨着趙家的位置,她心裏的不平衡瞬間達到了頂點,忍不住罵罵咧咧:“傍着大樹果然好乘涼,連個寡婦都能占個好位置,當初被抓到的人全都死了,就她一個活了下來,鬼才相信她的那套說辭,運氣好運氣好,她要真運氣好就不會變成寡婦了,也不知賣了多少回胯……”

“大蘿蔔小蘿蔔,這裏這裏。”趙小寶抱着耙子蹦跶着沖他們兄弟招手,指着他們家面是我們,

“小姑,我不會越的。”大蘿蔔跑過來,指着稭稈對小蘿蔔道:“聽見小姑說的話沒有,比着這個稭稈,不要刨了小姑家的谷子。”

托着竹耙子的小蘿蔔乖巧點頭:“哥哥我看見了。”

“好。”大蘿蔔沒抱涼席,只拿着張板凳,随便找了個地兒一放,叮囑了小蘿蔔幾聲,扭頭對趙小寶道:“小姑,你要乾啥就喊小蘿蔔,他會幫你的,我現在要去田裏割稻了,如果小蘿蔔把你家的谷子刨過來了,你刨回去就成。”事關糧食,人人都怕吃虧,若是不小心揚到別人家的谷子,對方一定會刨更多的回去,換作別人,大蘿蔔指定不說這話,可小姑不一樣,她想刨就刨吧。

趙小寶擺手:“大蘿蔔你去吧,慢慢割,我娘說等我家割完就去幫你家。”

大蘿蔔抿抿嘴沒說話,想的還是自己多割點,趙阿爺他們也累呢。

經過吳婆子身邊時,他狠狠瞪了對方一眼,在她叉腰罵人之前,撒丫子跑了。

“我吳家是沒人了嗎?!老的小的都敢騎在我頭上拉屎了!!”吳婆子又是一通叫罵,拿周家沒辦法,追不上已經跑掉的大蘿蔔,更拿和趙小寶排排坐的小蘿蔔沒辦法,低頭一看凹凸不平全是碎石黃泥的地兒,頓時更生氣了。

她可是半夜就過來睡了啊!!

可再生氣都要去割稻,等她掃完地,收拾好準備去田裏時,趙二田已經擔着第二擔谷子過來了。

趙小寶連忙起身迎上去,撿起地上的竹耙子:“二哥,我來攤谷!”

“你攤不動嘞。”趙二田卸下扁擔,側頭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一雙大掌抓着籮筐邊緣一拎一倒,滿滿當當的谷子連帶着稻杆葉子全倒在了地上。

趙小寶攥着竹耙子薅了薅壘成小山包的谷子,實在攤不平,她一向不會為難自己,攤不動就立馬放棄,轉頭去拿裝水的竹筒。竹筒裏原本是沒水的,她遞過去的時候趙二田一拿就曉得裏面裝滿了水,神仙地的溪水喝着比山裏的山泉水還甘甜,他仰頭喉結滾動幾下就喝了個乾淨。

“二哥,嘿嘿,小寶剛剛忘記給爹喝水了。”趙小寶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手指,先前忙着看熱鬧,把爹給忘記了。

“沒事兒,你二嫂端了一盆紅糖水去地裏,有水喝呢。”趙二田撿起地上的竹耙子,把谷子攤開,順便把之前的翻了翻,讓小妹守着曬谷場其實就是給她找個耍頭,可沒指望她翻谷,這兩日家裏忙,連小五他們都沒時間耍,村裏小孩也是,不如給她找個輕省活計,免得滿地頭亂轉閑得發慌。

翻完谷子,他顧不上歇,擔着空籮筐又去了田裏。

日頭上來後,在家乾完活兒的女娃子們也抱着席子來了曬谷場,小花和小草就在其中,娃子一多,這裏就更熱鬧了,相熟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大些的隔一陣兒就會去翻翻谷子,小的好比趙小寶,她家的谷子全是小花和小蘿蔔去翻的,她就趴在涼席上傻樂。

等到中午,在家做飯的朱氏先是去地裏送了飯,然後又來曬谷場給趙小寶送飯。

而像小花這種家裏沒有多餘的勞力,則是驢蛋割完稻子來曬谷場休息時,小花回家去做飯,做完也是先送去地裏給爹娘,然後再送來曬谷場。

小蘿蔔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別人吃飯,乖乖等娘和哥哥割完早上的谷子,娘回家做了再給他端過來。

這種時候人丁興旺的好處就出來了,像小蘿蔔撒個尿都不敢跑遠,尿急就随便找棵既能看見曬谷場又能躲着人的大樹,褲頭一解,噓噓完又趕緊跑回去。更沒有可以輪流做飯的姊妹,連個換班都沒有。

姑娘們都跑回家做飯了,守谷的就成了小子,趙小寶不想和侄兒耍,捧着碗乖乖吃飯。她也不好偏心,看小蘿蔔坐在板凳上餓得摳腳丫子,想分給他吃,可旁邊大狗子驢蛋他們又盯着,哎呀,小姑也是真難當的。

最後還是從大嫂背來的小背簍裏“掏”出兩個粗糧饅頭,掰成幾塊分給了侄兒們墊肚子。

“吃吧吃吧,誰讓我是小姑呢。”她嘆着氣,握着筷子一個勁兒刨飯,她今兒也沒乾啥活兒,但肚子就是好餓,米飯吃着也比以前香。

不遠處的三頭看着他們手裏頭的饅頭直咽口水,忍不住嚷嚷:“大狗子你們羞不羞,別人給你你就要,你又不是人家的親侄兒,趙小寶的親侄兒是趙小五他們,我娘說了,吃別人就家的東西會爛嘴巴,你要爛嘴巴了!”

“關你屁事啊!”大狗子如今在村裏很是威風,他阿爺阿爹小叔可是殺過流民的人,原先他也和大頭三頭他們玩兒,現在不了,現在他是趙小五的好兄弟,和大頭兄弟是仇人呢,“又沒吃你家的。”

“我家的饅頭也不給你吃!”三頭吼道。

“你給我我還不吃呢!”大狗子同樣扯着嗓子吼,“你倆配吃什麽饅頭,又不乾活兒,男娃子都要去地裏割稻,女娃子才守谷,你們兩個偷懶,讓春芽春苗去地裏割稻,饅頭乾飯就該留給她們吃,你們只配喝涼水!”

不等三頭罵人,他嗚嗚哇哇打斷他的聲音,繼續說:“你們現在是懶娃子,長大是懶漢,懶漢娶不到婆娘,生不出兒子,以後你們就是老光棍,老光棍沒有後人摔盆,死後更沒有後人上香,當鬼都是餓死鬼,是沒有家的孤魂野鬼,當人懶,當鬼慘,哈哈哈哈,大頭三頭你們好慘啊……”

大頭三頭簡直要氣炸了,沖過來就要打他:“你才娶不到婆娘,你才當孤魂野鬼,我打死你!”

“來啊來啊,你當我怕你啊,你們兩個欺負姐妹的軟蛋,我還想打你們呢!”

當然沒能打起來,來送飯的大人多,直接給他們拉開了。

中午日頭毒辣,割稻的漢子都回去歇晌了,婦人小娃則是留在曬谷場,困了就躺在涼席上眯一會兒。即便躲在窩棚裏,太陽依舊晃得眼睛疼,熱得直流汗,蒲扇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蚊子也多,嗡嗡嗡到處飛,朱氏在自家窩棚旁邊點了艾草,但沒啥效果,趙小寶好不容易睡着,又被蚊子咬醒了。

“大嫂,腿癢癢,胳膊癢,臉也癢癢。”趙小寶頂着一個紅彤彤的蚊子包,難受的都帶上了哭腔。

山蚊子毒性大,被咬一下會腫好大一個疙瘩,好幾日都消不了,朱氏捧着她的臉蛋,晌午正是昏昏欲睡的時候,窩棚裏鼾聲震天,見沒人注意,她讓小妹把青藥膏拿出來,溫聲哄道:“大嫂給你擦藥,乖啊,擦了藥就不癢了。”

趙小寶把瓶子遞給大嫂,一會兒撓撓胳膊,一會兒撓撓大腿,難受的睫毛上都是眼淚,沒哭出聲,就是難受得很。

朱氏取下塞子,摳出一大坨,先給她臉蛋擦了擦,又挨個擦了胳膊和腿,連腳後跟都沒放過:“改明兒讓你大哥去清河鎮的平安醫館再買幾瓶青草藥,這也太不經用了,一個夏都挨不過。”全家就小妹最招蚊子,也不知是小娃皮膚嫩還是血太香,真就誰都不咬,就咬她一個。

尤其是神仙地,朱氏是咋都想不通,咋神仙地也有蚊子啊,莫不是這糟心玩意兒真就這麽稀罕小寶,連神仙地都躲不過?

真真想不通想不通。

擦完藥膏,她把蒲扇遞給小妹,起身去翻了一遍谷子,離了窩棚,太陽曬得炙人,熱浪直往臉上撲。

就翻了一遍,回來時身上全是汗水,都不敢想在地裏割稻的人有多辛苦。

她嘆了口氣,看向不遠處坐在板凳上打瞌睡的小蘿蔔,大蘿蔔沒來替弟弟守谷,呂寡婦也不在,不用想都知道那母子倆中午也沒歇晌,這會兒還頂着大太陽在地裏忙活呢。

她忍不住道:“小蘿蔔,過來嬸子這裏。”

小蘿蔔被曬得有點暈乎了,聞言慢吞吞起身,走過來後朱氏把竹筒遞給他,還探了探他的臉蛋,滾燙得很:“傻孩子,咋坐在太陽底下,你把椅子挪後面一些啊。”

小蘿蔔慢吞吞接過竹筒,他偷偷看了眼小姑,見她沖自己樂,他抿了抿乾澀的嘴唇,這才把竹筒裏的水喝了。

原本是想喝一口的,可太好喝了,甘甜又冰冰涼,他沒忍住一口接一口喝完了。

“喝吧,嬸兒還有呢。”見他攥着空竹筒,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朱氏瞧着怪心疼的,“回頭讓你娘拿張涼席過來,白日你能坐,夜裏還能坐不成?晚上要在這裏睡,總不能就這麽躺地上。”

“娘累。”小蘿蔔吸溜了下鼻涕,他是冬吸溜寒鼻涕,夏秋吸溜熱鼻涕,一年到頭臉上就沒乾淨過,“哥哥也累。”

“你坐着也累呢,小孩子家家跟着熬啥。”朱氏掏出帕子給他擦了擦鼻子,半點不嫌髒,“困了就眯會兒,嬸兒幫你看着谷子啊,信嬸子吧?”

小蘿蔔點頭,然後又搖頭,然後又點點頭。

朱氏就見他挪了板凳,但還是腦袋一點點的,強撐着不敢睡,最後那個點頭,估計是信任她的意思?她忍不住心裏嘆了口氣。

晌午和正下午這段時間,趙老漢和兒子孫子都在家裏歇晌,等日頭沒那般毒辣了,再繼續下田割稻。他們家人多才敢這麽歇,更多的人家是晌午吃完飯打了個盹,就繼續去忙活了。

等趙老漢擔着下午的第一挑谷子過來時,就見曬谷場堆着滿滿當當的谷子,各家的都用東西隔了道,竹耙子、木棍、石頭,一眼望過去,亂七八糟的橫杠豎條,分的明明白白。

他家的地兒是平坦,但多寬敞也說不上,畢竟全村都要曬呢,只能先把第一日的曬了,然後挑回去倒在簸箕裏繼續曬,所以不但曬谷場離不得人,連家裏也離不得。

下午再沒歇,只吃夕食時稍微耽誤了會兒,然後就是一口氣乾到了天黑。

田野間,火把映照着星河,蛙聲蟲鳴一片。

紮起來的稻草堆像是伸着胳膊的人,隐隐約約看不真切,秋日燥熱,在哪裏都是睡,好些人把衣裳一裹,直接躺在田坎上就睡了。

有婦人心疼漢子,大晚上就着火把的亮光,趁着現在不熱,一茬一茬割着稻杆,鐮刀摩擦稻樁的聲音沉悶卻悅耳,和鼾聲交織在一起,是溫情,更是辛勞。

趙老漢也睡在田坎上,晚風一吹,涼飕飕的,別提多舒坦了。

五個小子乾了一日活兒,此時四仰八叉躺在稻杆上呼呼大睡。趙二田和趙三地則一個去曬谷場睡,一個回家睡,三處都是離不得人的。

曬谷場也是火光閃爍,鼾聲一片,顯然不放心谷子的大有人在,漢子都來這裏守着了。

本來今晚是讓趙三地守,趙小寶回家去睡,但是她不樂意,槐花小花她們都在,一群小娃子湊在一起簡直歡樂的不得了,根本舍不得分開,最後還是留在曬谷場睡了。

一張涼席,趙小寶霸占了大半,趙三地幾乎是睡在地上的,不過他很樂意,四周一片烏漆嘛黑,他小妹往他手裏又是塞餅子又是塞飯團,吃的那叫一個帶勁兒。

“三哥,小寶明晚還要來曬谷場睡覺。”趙小寶往趙三地手裏塞了一把刺泡。

趙三地樂了:“你三哥小時候也喜歡守谷,這活兒輕松,能和全子勇子他們四處瘋着耍,夜裏還能睡一張席子,感情好得很。”小娃子都喜歡這種熱鬧,除了這兩日,平日裏湊在一起耍都要被大人罵不乾正事兒,只有這兩日才能理直氣壯呢。

除了自家親兄弟,和外人都沒有睡一張涼席的機會,就算兩家關系再好,也就是逢年過節吃上一頓飯,留宿是萬萬不可能的,走幾步就是自己家,屁股蛋癢癢了才敢提出要留宿。趙三地很理解小妹喜歡曬谷場的心情,能和要好的小姑娘待在一起,天黑了也不用分開,咋耍大人都不會罵,這種機會不多。

“三哥明兒割慢點,讓小寶再待上一晚。”趙三地忍不住打趣,六畝半的地,三個壯勞力,兩個半壯勞力,三個小勞力,說句誇張的話,如果大哥沒受傷,家裏漢子全下地,敞開了乾,從清晨到天黑,他們一日就能割完。

他們家漢子是能吃,但也是真能乾。

說明兒慢慢割當然是逗小妹,明日他們家就能乾完,不過谷子可以多曬會兒,他們也要去幫大蘿蔔家割,明晚确實還得守一夜。

“睡吧,三哥明兒慢慢乾活兒,給小寶再争取一宿。”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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