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瓦舍再偶遇 二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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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暾拍打小叔叔的肩膀:“我出門後精力才更不濟。”
曹佑揉了揉小侄兒的後腦勺。他能理解,但朱夫子不同意,他也沒辦法。
兩人商議了一下,曹佑還是帶曹暾去了臨近的桑家瓦子。桑家瓦子雖然氣味難聞了些,雜耍看着還算有趣。
曹暾戴上隔(心)絕(理)氣(安)味(慰)的紗帽,跟着曹佑去桑家瓦子閑逛。
他袖口裏塞了一把銅錢,看見哪個演出有意思,就丢一枚銅錢過去。
就一枚,多了別想。
後來人多了,曹暾就坐在曹佑的肩膀上。半大的少年肩頭扛了個瘦小的孩童,身後跟着四名壯碩的護衛,頻頻引來來往客人注視。
帶着護衛的少年郎肯定是富貴子弟,但為什麽不讓護衛抱着孩子?他們看不懂。
“小叔叔,那個髒書生賣的字還挺好看的。”曹暾拍了拍坐騎小叔叔的腦袋,伸手指路。
曹佑順着曹暾指的方向看去:“家裏的字畫還少嗎?朱夫子和明允的字還不夠好看……還真挺好看。”
那書生蓬頭垢面,衣袖上貼着補丁,正專注地幫面前的客人寫信。
曹暾學了這麽久的書,自己的書法只是工整,鑒賞能力倒是出來了。那書生身後挂的書法粗看歪斜不整,細看頗有随性率真之意,每一筆都很是飄逸美麗。
今日無聊,他見一書生字寫得如此好,人卻那麽窮,就善心大發想要照顧一下窮書生的生意。
曹暾又拍了拍小叔叔的腦袋:“我們去買字,然後嘲笑惇七。”
章惇未來是書法家,但現在的字可不如這位書生。曹暾很看不慣章惇嘲笑自己字醜,終于能治治他。
看,我在瓦舍随便買了幅字都比你寫得好!
曹佑失笑:“你也不怕他來尋這個書生比字。”
他邁開腿朝着書生攤子走去,站在前一個客人身後等待。
那髒書生擡頭看了曹佑和他肩膀上的小孩一眼,眼中似乎閃爍過一抹沉思,然後繼續埋頭寫信。
一封書信很快寫好,客人給了五十文,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髒書生對曹佑道:“公子一看就是會寫字的人,不用我代寫書信。”
曹佑道:“我想買君的字,請開個價。”
髒書生回頭看了一眼,道:“挂的字是展示我會寫字而已,不賣。”
曹佑疑惑:“既然你要賺錢,為何不賣字?”
髒書生垂頭思索了一下說辭,擡頭道:“代寫書信只是買賣,五十文一百字,明碼标價;賣字就不僅是賣字了。如果公子非要買,我就要一百兩官銀一幅字了。”
“一百兩?”曹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一百兩官銀,那都是暾兒一個月月例了!
髒書生點頭。
曹暾道:“小叔叔,放我下來。”
曹佑将曹暾放下來,曹暾掀了紗帽,走到髒書生身後,仔細看字。
片刻,曹暾道:“給你一百兩,你真賣?”
髒書生愣了一下,搖頭:“不賣。我只是随意出個價,勸退你們。”
曹佑:“……”逗我們玩嗎?
曹暾轉身:“你直說你是官吏了,不太好賣字,以免言官彈劾你以賣字為遮掩,實則收受賄賂斂財就成。遮遮掩掩什麽?”
髒書生道:“你認識我?”
曹暾道:“夫子的友人曾提到過你,說朝廷屬意你入館閣,你懇辭不受。為什麽呀?”
髒書生沉默了一會兒,實誠道:“沒錢。外放俸祿更多。”
曹佑和他身後的護衛都露出了呆滞的神情。
他們見過的文人多了去的,市儈的文人也有,但這樣直白不掩飾的還是第一人。
曹暾走到桌子前,跳起來坐到小凳子上:“請幫我寫信。”
髒書生疑惑:“小公子也應該不需要我幫忙寫信。”
曹暾道:“我有個友人,老說他字寫得極好,貶低我的字,我讓你代我寫信嘲笑他狂妄自大。”
髒書生愣住:“這……”
曹暾道:“這也是寫信啊。做生意要誠信。”
髒書生表情變換了幾下,露出一個笑容:“行。”
曹暾口述這封信的中心思想,髒書生思索了一會兒,提筆寫信,剛好一百字,不多不少。
曹暾收起信,又問道:“我聽聞你已經做官兩年,怎麽還要寫信賺錢?”
髒書生道:“只拿俸祿錢不多,還要買書,便沒錢。但不能虧待妻子,所以出門賺錢。”
髒書生有問必答,對陌生孩童也沒有隐瞞。
曹暾覺得,這拗相公怎麽像個智能機器人似的。
身為穿越者,突然對一個陌生人感興趣,那自然是極為功利,肯定見到歷史名人了——曹暾看到髒書生的字上落款,為王介甫,嗯,王安石。
曹暾更熟悉“王安石”這個名字,“介甫”是王安石的字,如果他剛穿越,一定想不起來。但前幾日朱夫子剛提到“王介甫”。
王安石為慶歷二年進士,出外任淮南節度判官,兩年期滿後回京述職,正等待下一個任命。朝廷有意讓王安石入館閣當學士,王安石一心只想外放,便多等了一會兒。王安石曾向歐陽修行卷,歐陽修很喜愛王安石,範仲淹對王安石便多了幾分關注。
曹暾沒想到,居然能偶遇王安石。
不過轉念一想,東京居不易。王安石這等外官入京只能租房子,還排不到官舍廉租房的號,只能尋富戶租,囊中肯定羞澀,出外乾活也正常。
就是京中館舍學士沒錢時,也會抄書攢錢,只是不屈尊降貴替人寫書信而已。王安石此時只是一個進士,便不在意這些了。
曹暾發現此人就是王安石後,沒想結識他,只是拿王安石的字去嘲笑章惇。以後王安石和章惇共事後,他倆想起這件往事,一定會很有趣。
曹暾和王安石對話時,曹佑也發現了王安石的身份。
他震驚極了。
桑家瓦子是什麽偶遇名相的聖地?上次遇到章相公,這次居然遇到王相公。
曹暾對王安石揮了揮手,重新爬上小叔叔的肩膀,駕駛着小叔叔離去。
王安石拿出一卷書看,一邊看一邊等候下一位客人。
曹暾道:“走,我們去太學找惇七!”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去嘲笑章惇,順便去太學蹭書看。
朱夫子制止他去張士遜和章得象那裏聽課,但他可管不住太學。
自己去太學訪友,太學應該不會攔住自己吧?
其實曹佑也有太學入學資格,只是他放心不下曹暾,家中又有範仲淹親為授課,他便不用去太學了。等他自覺學問夠了,再提前一年去太學挂個名獲取考試資格——如今範仲淹的改革被廢除,他連挂名都不用去了。
等他們都上了馬車,曹佑才回過神:“王……王介甫不是在揚州嗎?”
他記得似乎有人說過,韓琦出知揚州後是王安石的上司,與王安石關系很不好?
曹暾以為曹佑是從歐陽修那裏聽到的,不疑有他:“那是去年的事了,今年他就任滿回京了。”
關于王安石和這個人關系不好那個人關系不好的傳聞許多,比如王安石曾是韓琦下屬,與韓琦不合。
其實韓琦慶歷五年才出知揚州,王安石慶歷四年末就任期滿回京了。所以關于韓琦誤解王安石,王安石說韓琦不了解他因此與韓琦結怨,以及什麽“四相簪花”的典故,都是文人寫筆記小說時的杜撰。
王安石與韓琦的政見雖不同,但很敬佩韓琦。韓琦死後,王安石還特別傷心地為韓琦寫了兩首詩。
曹暾以為王安石在慶歷四年剛回來就該重新去外地當知縣,怎麽現在還在京中?
曹暾想了想,可能是大宋朝廷效率太低的緣故吧。王安石慶歷二年考上進士後要等一段時間才有授職,拖拖拉拉去上任,任滿慢吞吞回來,朝廷又慢吞吞商議王安石接下來的去處……時間一點點地往後拖延,王安石便在慶歷五年初夏還在寫信賺房租了。
王安石身上小段子大多不屬實,但他是真的髒啊。
曹暾揉了揉鼻子。
曹佑還在那糊塗。
什麽,王安石不在揚州?不是韓相公的下屬?那王安石和韓相公怎麽結怨?他們又怎麽一起簪花?
假的?那什麽是真的?還是只是自己重活一世的這個大宋,與他原來的大宋不同?
曹佑看向曹暾。
曹暾仰頭:“看我乾什麽?”
“沒什麽。”曹佑搖頭。
他相信,應該是自己重活一世的大宋不同吧。你看,宋仁宗都有太子了,範文正公還來曹家當夫子。
曹暾将髒兮兮的王安石抛到腦後,将王安石的字丢給章惇,就去蹭課聽了。
章惇滿頭霧水。
他們想見面就見面,還寫什麽信呢?
章惇詢問曹佑,曹佑不好意思說,暾兒是想用王相公的字嘲笑還稚嫩的你呢。
未來章相公的字很好,但少年章相公的字比起如今的王相公,确實差了些。
即使曹佑不說,章惇拆信後看了內容還是知道了曹暾的不良居心。
章惇暴怒:“暾弟,你有病吧!”
章楶捂嘴,章衡轉身。
兩人肩膀都在顫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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