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瓦舍再偶遇 二更合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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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瓦舍再偶遇二更合一
時近五月,京城的雨終于落了下來。
雖已經錯過了春耕,但有雨總比沒雨好,一衆心懷百姓之士終于松了口氣。
皇帝也終于不用輾轉各個道觀寺廟祭壇祈雨,能稍歇一會兒了。
沉迷看書的曹暾又被自家夫子趕出了門。
錢袋子鼓鼓,曹暾不虧待自己,去潘樓找了個座,點了壺酒帶走,就着下酒菜,換個地方繼續看書。
只要付了錢,酒樓不在意客人是喝酒還是喝水。跑堂的人殷勤詢問曹暾是否要買飲子,各色茶飲和花飲、果飲應有盡有。
曹暾便又花出去了一些錢。
他拍了拍自己的錢袋子。唉,總感覺錢還是不夠花。
曹暾背不起那麽重的錢。他的錢袋子都在曹佑身上,拍錢袋子就是拍他家小叔叔。
曹佑每日讀書習武,也不想出門。曹暾要出門游玩,曹佑只能跟随。
叔侄二人再次串通一氣敷衍朱夫子,一同來潘樓看書。
看了兩刻鐘的書,曹佑率先放下手中經義,然後抽走曹暾捧着的雜書,逼迫曹暾休息。
曹暾站在小凳子上,趴在欄杆上看樓下歌舞。
曹佑只顧着盯着曹暾,擔心曹暾掉下去。
一曲歌舞罷,樓下換了小唱的女伎。歌聲便壓不住喝酒的人的讨論聲。
朝廷科舉改革還沒有定論,只有一個風聲傳出來,已經有許多讀書人買醉。
自太/祖以來,百年來對士大夫優待甚重。即使取士有定額,考試難易都要錄取那麽多人,但對于大部分讀書人而言,考試越簡單越好,科舉給考生增加任何一點麻煩,都會讓他們怨聲載道。
朝廷錄取不到優秀的人才是朝廷的事,讀書人只想做官。
前些年範仲淹主持朝政時稍改了科舉。
唐朝雖已經有了科舉,但即使到了晚唐時也不重科舉,更重門第和蔭庇,因此唐朝的科舉不太注重實務,而是更看皇帝的喜好,以詩賦文采取士。
宋朝大半實權官員都由科舉晉身,詩賦取士便顯得浮薄了。範仲淹認為如今詩賦取士造成學非所用,且鑽研詩賦之道的人往往不認真鑽研學問。
于是範仲淹先行試探,拿出兩個較為緩和的改革辦法。第一是詩賦和策論颠倒,先策論後詩賦,從注重詩賦變成注重策論,并增加經義;第二是秋試(舉人)之前,考生需在各地官學學滿三百日,無殘德敗行才能獲得考試資格。
範仲淹的改革已經很是緩和,但讀書人們仍舊怨聲載道。
曹暾便聽見讀書人正在樓下罵範仲淹的改革。
有的人罵經義太複雜,有的人罵策論為難人,有的人罵考試前居然還要上學實在是浪費時間……總之一定是範仲淹不肯讓有才之人進入朝堂,故意打壓天下讀書人。
而後,他們又高談闊論“太學體”,說因為範仲淹改了科舉所以才會造成這浮誇無用的應試文風,範公雖然高潔,但執政确實不行。
曹暾趴在欄杆上往下看,一群醉醺醺的讀書人慷慨激昂,揮斥方遒,一個個都像極了千古賢臣。
曹暾問道:“範公不是在民間名聲很好嗎?我還以為範公是讀書人楷模呢。”
曹佑也聽到了樓下的議論,道:“樓下的讀書人肯定也是敬佩範公的,只是事關自身利益,多抱怨了幾句。”
曹暾道:“他們前腳罵範公因不喜科舉浮薄而改革科舉,後腳又罵範公造成科舉浮薄,邏輯呢?”
曹佑還沒回答,曹暾自己接自己的話:“朝中言官也是這麽彈劾範公,大概讀書讀多了,就把最基礎的思考邏輯給讀沒了。”
曹佑把曹暾從欄杆旁抱回來:“不想聽他們胡言亂語,就換個地方?”
曹暾想了想,道:“去找張太傅,聽張太傅講史。”
曹佑道:“朱夫子不讓你今日讀書。”
曹暾眨了眨眼睛:“我沒讀書,我讓張太傅讀書。”
曹佑無語了一會兒,還是從了。
曹佑抱着曹暾下樓時,醉醺醺的讀書人們議論聲更加響亮。他們的大嗓門中透着對未來的不安,頗有色厲內荏之感。
在朝廷對科舉改革商議結束之前,他們大概會一直不安下去。
人在不安時,總要找個人責怪,範仲淹的名聲便在士林中漸漸變差了。他一直不出現,就有人說他是羞愧不安,不敢出現。
古時消息有時候傳遞得很慢,山這邊的消息可能十幾年都不被隔山的村莊所知;有時候消息卻傳遞得很快,不到一旬遠在揚州的韓琦便聽聞了京中讀書人對範仲淹的非議。
他還得知,皇帝為了平息讀書人的議論,先廢了範仲淹的科舉改革,然後再徐徐商量平抑“太學體”帶來的科舉浮薄風氣一事。
禦史包拯上書,言明範仲淹的改革對選拔人才有利無弊,希望皇帝三思。
皇帝誇贊了包拯,然後将包拯的上書擱置不議。
慶歷新政的改革,被廢得差不多了。
京城少雨,揚州今年還算風調雨順。
今日揚州也有淅淅瀝瀝的小雨。
韓琦身披蓑衣,坐在湖中小亭中垂釣。
他身旁放着範仲淹的書信和兩本印刷的小說話本。
釣了半個時辰,一條魚都沒有。韓琦将魚竿固定好讓它自己等魚上鈎,把信拿了起來。
信今日一早就寄到了,韓琦一直沒有拆開。
他不知自己是什麽心思,大約是又期待又忐忑,才磨蹭了這麽久。
猶豫了許久,韓琦還是拆開了信。
信是以曹家朱夫子的名義寄來的,裏面沒有任何一句關于京中範仲淹名聲受辱之事,句句都是誇贊自己的學生。
朱夫子不僅誇曹暾,還誇章相公家的三位晚輩,以及一直照顧曹暾的曹佑。
韓琦見“朱夫子”看似過得很好,心中巨石落下。
他先囫囵看了一遍,又細細看了一遍,然後撇了一下嘴角:“章得象?一個聾啞相公,他能教出什麽賢人?”
若說章得象人品不好,那也不對。章得象從來不結黨營私。高官皆可薦宗族親友為官,章得象的家族裏即使有人求來,他都會以深明大義勸止。
若說章得象不是賢臣,那也失之偏頗。章得象任樞密使期間,整頓軍籍,修繕池堡,裁減冗費,更是果決。
但韓琦就是不喜章得象。
在韓琦看來,無論認可還是反對新政的人,好歹都在為自己的理想做事。章得象此人卻不同,他只在做官。無論新黨還是舊黨争辯,他都一言不發。讓他做實事時他就做,一旦讓他獻策,他就沒有策。
如果是其他人,韓琦可能會猜想對方确實沒有利國利民之策可獻。可章得象軍政民生等具體事務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腹內不可能沒有錦繡。章得象就是為了保證自己的地位,從來不發表意見而已。
韓琦性格激烈,最厭惡這樣明哲保身的人。
陛下竟讓章得象和張士遜輔助範希文教導太子?這能教導出什麽?教導太子明哲保身,裝聾作啞嗎?
“哼。”韓琦面露鄙夷,連範仲淹誇贊章得象家中三位晚輩也不開心了。
他拿起範仲淹寄過來的書,先翻到後面的詩詞附錄,想看看太子寫了什麽詩詞。
居然沒有?
韓琦困惑地又翻了一遍,兩本書的附錄中竟然都沒有太子的詩詞。
既然沒有太子的詩詞,其他人的詩詞韓琦便懶得看了。他翻開話本第一頁,百無聊賴地閱讀幾位少年胡鬧寫出的故事。
他這一看,一直看到家仆來催他回家。
韓琦從書中故事中回過神,魚竿上的漁線都已經斷了——原來已經有魚上了鈎,但韓琦渾然不覺,魚掙脫跑了竟也不知。
家仆收拾漁具,韓琦脫下蓑衣。
亭外的小雨已經停了。
他看着亭外雨過天晴的霞光,自來到揚州後,難得笑得如此輕松惬意:“郎君……可不簡單啊。”
即使他不敢相信,但範希文不會騙他,這些故事真的是出自太子之手。
太子已經在思考朝中黨争,也在思索科舉弊端,甚至以書中人的行動,來試驗行之有效的施政方案。
雖然他仍舊認為太子隐藏身份入朝為官是胡鬧,他竟有些期待這樣的胡鬧了。
讀了太子寫的兩本故事,韓琦對慶歷新政完全被廢除一事,都不是那麽難過了。
只要太子能健康長大,或許新政還能重啓。
……
曹暾在該玩樂的時候去找張士遜讀書的事,還是暴露了。
既然張士遜已經猜到“朱夫子”的身份,朱夫子便以曹家夫子的身份拜訪了張士遜,與他互通教導曹暾的課程表。
張士遜看見理直氣壯來拜訪他的“朱夫子”,氣得一身好涵養都要破碎了。
最後朱夫子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拐杖砸出的烏青,張士遜還是同意了朱夫子的請求,不再在曹暾放假時為曹暾授課。
朱夫子又去拜訪了章得象,堵死了曹暾另一條不肯休息的路。
曹暾不敢相信,朱夫子連掉馬甲的事都不顧了,就為了堵死他不肯玩樂的路。
這有什麽好玩樂的啊!
曹暾不是多刻苦的人,只是讀書就是他唯一的消遣,去臭烘烘髒兮兮的地方逛街看戲對他來說才是折磨。
不信你現在給他一個能聯未來的網絡,下載了各種游戲的手機或者電腦,看他還願不願意手不釋卷?
今天,曹暾又被趕出了家門。
三章被章得象塞進了太學讀書,只有假期才能陪曹暾玩耍,雖然曹暾不想陪他們玩耍。今日被趕出門被迫休息的還是只有曹暾與曹佑。
曹暾趴在小叔叔肩膀上,有氣無力道:“為什麽蘇夫子都能每日讀書,我不能?”
曹佑道:“因為你年幼,精力不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