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八股正合适 二更合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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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八股正合适二更合一
吳育和夏竦讨論一番後,給曹暾出題,題目為“不以規矩”。
沒前沒後,沒頭沒腦,就四個字。
吳育和夏竦期盼地看着曹暾,等曹暾破題。如果曹暾不能理解,他們再為曹暾解釋題目。
經義題包含一定“帖經”考核。
所謂“帖經”,就是完形填空。題目遮頭遮尾,只露出中間半句,讓考生将其補充完整。唐時明經科考的就是這個。
進士科的經義題比明經科難,便是科舉考生先要做一次“帖經”,知道題目的出處,做了“完形填空”,然後還要再做“閱讀理解”。
曹暾說自己能背誦六經,吳育和夏竦就以考核科舉考生的方式,只給了曹暾四個字,看曹暾是否能破題。
曹暾略一思索,腦海裏首先出現的是成語“不以規矩不成方圓”。
曹暾穿越前記憶力只是尋常人的優秀。穿越後,大概是上天看他實在是可憐,才給了他記憶金手指。
他前世只要背過的東西,今生都能存入記憶寶庫中,能随時調取;今生更是幾乎過目不忘,只要理解的字句,便能很容易背下來,并存入記憶寶庫。
他并非不自控的超憶症,而是腦袋裏仿佛有一個數據庫,能随時存儲和取用,不會影響生活。
吳育和夏竦出題後,他在記憶寶庫中一搜索,很快得知此句出自《孟子·離婁章句上》。
再一頓,曹暾就記起孟子在這篇文裏說了什麽——不過是“法先王”“選賢才”,老生常談爾。
孟子曰,如離婁和公輸子那樣優秀的工匠,也要用圓規和曲尺來畫方形和圓形;如師曠那樣優秀的樂師,也要用六律來校正五音;統治者需要仁心,也需要效仿聖王的法度,才能治理好國家。
這篇文章還引用了《詩經》“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和“天之方蹶,無然洩洩”兩句。
前者出自《詩經·大雅·假樂》,是一首稱頌君主的詩,意思是只要遵循祖宗舊法,就不會迷茫和犯錯;後者出自《詩經·大雅·板》,是諷刺周厲王之作,意思是天上降下禍端,不要胡言亂語。
孟子引用這兩句詩的用意,前一句就是從字面上理解,後一句他強行解釋為诋毀先王就是胡言亂語。
理解了孟子這篇文章的含義,知曉了孟子引用典故的出處,曹暾再根據吳育和夏竦的政治傾向,就明白了兩人的出題意圖。
吳育和夏竦都反對慶歷新政。他們選的這個題,就是讓曹暾附和“法先王”而已。
曹暾略一思索,便用了經義經典文體,“八股文”來應付這次考試。
所謂“八股文”,就是發展到極致的經義科舉考試文體。它的起源為王安石廢詩賦後的經義應考範例。
科舉的文章不是為了展現自己的才華,而是揣摩上意,少出錯。
八股文和後世高考作文中的議論文範例一樣,是只要套用模板,便最不容易出錯的文體。考官評價文章是否優秀時,主觀性特別強。八股文如填空,也更便于考官考核。後來八股文成為科舉專用文體,再所難免。
這種只用來應試的文體,當然就無所謂創作和文采,更不能體現學問了。後世走捷徑者,背誦八股範文即可,導致一些科舉考生別說俗務,連四書五經都不一定能讀通了。
雖然“八股文”有諸多弊端,但它既然是最精致的應試文體,用來應付吳育和夏竦就最為合适。
曹暾只是一個五歲孩童,他能背誦六經,但不應該對六經有自己的見解。
何況曹暾知道,吳育已經知曉自己的夫子是範仲淹。夫子和吳育政見相反,自己既不能展現出夫子的政見,也不能谄媚地附和吳育的政見。只闡述先賢的言論,才不會出錯。
片刻之後,曹暾就定下了大綱。
吳育為他鋪好紙張,曹暾以筆蘸墨,便以腦海中的八股大綱寫下草稿。
破題:先點明此題出處,讓考官知曉他熟知題目出處——此題出自《孟子·離婁章句上》。
承題:闡述題目出處的先賢思想——孟子的這篇文章講的是“法先王”和“選賢才”缺一不可。
領題起講:我要開始講怎麽“法先王”和“選賢才”了。
八股:前四股說“法先王”,過渡幾句,後四股寫“選賢才”。
小結:先賢說得對,我也是這麽想。
最後是大結:終于可以闡述自己的思想了。曹暾先點明《孟子·離婁章句上》中所引用的《詩經》典故,用周王事跡做比;又提及唐朝事跡,誇了誇唐太宗效仿堯舜。最後說我大宋也應該這樣。
唐太宗真的效仿堯舜了嗎?管他呢。考官想看的就是這個。
就像是孟子說要效仿先王,但孟子心裏十分清楚,堯舜恐怕和他所說的完全不一樣,他只是塑造一個儒家的聖王,然後讓後世君王以效仿先王的方式去規正道德。
話不要說透但得看透。為官做宰都要腦子清醒嘴上糊塗。
幾百字的八股文,曹暾揮手即成。
他仔細檢查文章是否有錯漏、避諱,又改了改字句,讓字句更加對偶,為其鍍上一層文采金塵。
斟酌再三,他抿了好幾口溫水,才重新提筆謄抄。
曹暾擱筆:“晚生寫好了。”
曹暾在書寫時,吳育和夏竦便已經看過了曹暾的文章。
誰都明白“八股文”是什麽玩意兒之後,“八股文”才成了糟粕。當八股文第一次出現時,吳育和夏竦只覺此文匠心獨運,精致非凡。
夏竦立刻叫好,對曹暾刮目相看。
知道曹暾是範仲淹弟子的吳育卻眉頭微皺:“此文都是先賢之言,少有你的言論。”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問。曹暾仰頭道:“晚生才五歲。”
吳育:“……”
夏竦眉頭一皺,冷哼道:“五歲的孩童知道聖人如何言就足夠優秀了。”
吳育瞥了夏竦一眼。
曹暾坐在吳育懷裏敷衍地拱了拱手,道:“教我做文的夫子言,‘讀萬卷書’能知曉先賢的法度,‘行萬裏路’能知曉百姓需要何種法度。既要‘讀萬卷書’,也要‘行萬裏路’,腹中有錦繡,心中有章程,才能口吐自己的言論。晚生年幼,連萬卷書都還未讀,更不提行萬裏路,是以不敢妄言。”
吳育抱着曹暾的雙手輕輕一顫,心情又是欣喜,又是嫉妒。
陛下不願任用範仲淹,但對範仲淹的品行和學問仍舊很認可。範仲淹自己推行新政,他的弟子卻能闡明孟子“法先王”的重要性。如果換作自己,能忍住不影響未來的帝王,而是讓帝王“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自己思考該推行什麽政策嗎?
吳育不敢回答。
他垂目看着懷裏神情嚴肅的小孩,明白範仲淹為何寧願辜負陛下信任,也要行私下串聯之事了。
範仲淹之前被彈劾的結黨營私是假的,從未私下串聯。他的一言一行從不向皇帝隐瞞。皇帝所看見的,就是範仲淹所展現的。只是皇帝不信。
範仲淹為了這個才五歲就能寫出錦繡文章,能夠說出“讀萬卷書”和“行萬裏路”道理的小皇子,才違背了他的道德準則。
吳育輕輕拍了拍曹暾的肩頭:“你的夫子說得很對。”
夏竦神情更加溫和。他慈祥道:“你的夫子姓甚名誰?老夫要舉薦他為官。”
吳育猛地轉頭盯着夏竦。
夏竦困惑:“你這是什麽反應?”
吳育僵硬地收回視線,用了好大力氣才忍住笑:“沒什麽。夏樞密副使說得對。曹小郎君,你的夫子是誰?老夫也要舉薦他為官。”
夏竦一聽吳育老咬着那個“副”字,心裏就一股子氣。
別人這麽叫他,他都不會生氣。但他很确定,吳育那咬字的語氣,就是故意在嘲諷他!
當着孩童的面,夏竦不好發作,只是臉色略沉:“我來舉薦就是了。吳宰輔事務繁忙,哪有空關心小事?”
吳育道:“你不也自稱宰輔嗎?我沒空,你也沒空。”
什麽叫自稱?!夏竦的拳頭癢了。
夏竦雖也是進士出身,父親卻是戰死宋遼戰場的武官。他比尋常文臣更加勇武,能騎馬射箭。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出身武人之家,更要繃緊文人那層皮,夏竦早就左右開弓,讓那群老是譏諷他的混賬瞧一瞧他的家傳武學。
曹暾看夠了笑話,見夏竦的臉被吳育氣紅了,才慢悠悠道:“夫子年老體弱,今生惟願把晚生教導成才,不會出仕。晚生替夫子謝謝吳宰輔和夏宰輔看重。”
聽了曹暾此話,夏竦以為曹暾的夫子是一位隐士,不再多言。
吳育在心裏撇了一下嘴。不會出仕?是陛下不讓他出仕吧?盡會在臉上貼金。
他在心裏罵了一句範仲淹,等曹暾試卷的墨跡乾透後,将試卷卷起放入袖中:“我會将你的試卷呈給陛下。”
曹暾再次拱手:“謝吳宰輔。”
一篇精致的八股文,讓吳育和夏竦見才心喜。
夏竦得知曹暾報考童子科,只是為了有機會去秘閣讀書後,不再認為曹暾浮躁。他把吳育擠了擠,為曹暾講解孟子闡述“法先王”的其他文章。
吳育暗自翻了個白眼,也與夏竦一同教導曹暾。
曹暾認真傾聽宰輔授課,途中水喝多了,上了幾次廁所。
唉,真是無趣。
曹暾覺得吳育和夏竦的教導無趣,不是吳育和夏竦的學問不夠,而是因為吳育和夏竦以為曹暾的學問不夠。
兩人講解的孟子言論,就像是被人咀嚼過無數次的馊飯,沒滋沒味,難以下咽。曹暾還要裝出一副自己吃到了美味佳肴的表情,真是煩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