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陪郎君讀書 二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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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得象道:“即使他要閉門苦讀,走親訪友還是該去的。他是你曹家神童,若你不帶他多去拜訪勳貴故友,恐怕他們會以為你曹家有了神童,就不屑與他們相交了,對暾兒仕途不利。”
曹琮一愣。
章得象靜靜地看着曹琮。
曹琮深吸一口氣,深深作揖道:“謝章相公提點。”
目送曹琮離開,章得象長嘆了一口氣。
開國勳貴雖然都日落西山,在朝廷中影響力越來越弱,但名譽地位還在。陛下好臉面,即使将來可能會立張美人的兒子為太子,也不會輕易賜死開國勳貴家的子弟。
希望太子在勳貴中多露露臉,能為他增添幾分保障吧。
曹琮得到章得象提點後,在正月帶着子孫後輩依次向故交拜年。
雖然曹琮處事謹慎,但勳貴彼此聯姻,平時年節只是互相贈送禮物,過年時還是會互相宴請交談。他此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曹暾是曹琮的侄孫,曹琮将曹暾帶上,別人也不會奇怪。
曹琮不會特意對別人誇贊曹暾。但曹暾已經有神童之名,還多次與勳貴的書鋪合作刊印書籍,《歸安丘園》已經是東京城第一暢銷書。曹暾到了曹琮故交家中,總會被曹琮的故交誇贊。
與曹琮同為禁軍三大頭目之一的殿前副都指揮使李昭亮,是宋太宗明德皇後李氏的侄兒。曹琮和李昭亮都深受宋太宗喜愛,常被宋太宗接進宮玩耍。他們很小就有了交情。
雖然長大後,兩人為避嫌,交情淡了,但私下見面時,李昭亮常與曹琮互相打趣。
李昭亮任殿帥後,就嚴厲整頓宿衛,有了嚴苛的名聲,但他本身是個很和易的人。見到曹暾後,他便将曹暾抱起來噓寒問暖,說曹暾和幼年的曹琮長得極其相似。
曹琮嘴角抽搐,讓李昭亮少說兩句。
李昭亮便說得更多了,還以一張老臉扮委屈:“你我都老了,人老了就該回憶過往。”
曹琮沒好氣道:“你回憶你的過往,別回憶我的。”
李昭亮從小就不依從曹琮,曹琮不讓說,他非要說。
曹暾眼睛亮晶晶的,聽叔祖父小時候的故事。
原來叔祖父從小就板着臉,特別老成持重,半點沒有勳貴子弟的模樣,特別悶。
曹琮忍無可忍,冷笑道:“你四歲補東頭供奉官,出入禁中,也是一副小老頭模樣。”
曹琮既然還嘴了,李昭亮就說得更起勁了。
兩人都是四五歲便經常出入禁中的人。他們表面上少年老成,背地裏都戰戰兢兢。宋太宗常讓兩個小孩一同玩耍,他們團在一起瑟瑟發抖,腦子裏根本想不出怎麽玩,便只能拿出書裝模作樣。
李昭亮和曹琮如今都算很得寵的勳貴,但他們的年紀都大了,子侄輩都沒有得到重用。
李昭亮的兒子李惟賢善宣辭令,皇帝表現得很喜歡他,但也沒什麽本事。
李昭亮回憶過往家中的輝煌,很羨慕曹琮有曹暾這個神童侄兒。
曹琮道:“你如果羨慕,讓你的子孫考進士或者制科。”
李昭亮笑道:“我的族人有很多去報考進士和制科的人,但我的子孫還是要端好祖宗給的飯碗。內閣武官的職位,是太/祖太宗皇帝給我們祖先共享富貴的承諾。”
曹琮沉默了一瞬,道:“随你吧。大兒子拿蔭庇,小兒子不能考科舉和制科嗎?我看你就是兒子考不上,故意找借口。”
李昭亮沉了臉,道:“你久居京城,身手退步了嗎?我們切磋切磋?”
曹琮把曹暾接過來,放在地上拍拍頭:“暾兒來為叔祖父喝彩。”
曹暾提前啪嗒啪嗒鼓掌給叔祖父喝彩。
李殿帥你說什麽屁話呢,我叔祖父剛從宋夏戰場上回來,什麽叫久居京城?
不過李昭亮敢挑釁曹琮,自己本事也确實強。他也剛從戰場回來,前年剛與富弼一起平定了保州兵變。
富弼和李昭亮招降城內不願意同叛的兵卒,被勸降者只相信李昭亮的口碑。李昭亮不持甲盾弓矢,只帶數十輕騎入城談判,極有膽色。
曹琮和李昭亮打得旗鼓相當。李昭亮率先停手。
曹琮等人離開時,李昭亮讓曹琮帶走了許多滋補的藥材,說給曹暾補身體。
曹暾略瞟了一眼。都是補氣血的滋補藥材,給我補身體?李殿帥你這話對勁嗎?
回家後,曹琮将藥材給了家裏供奉的大夫,讓大夫給範純祐熬補藥,逼着範純祐喝。
範純祐是範仲淹的長子,化名朱祐,随行侍奉範仲淹。
他剛到家中,曹琮便敏銳地察覺範純祐有氣血不足之症。
這病曹家人很熟悉。武将在戰場上流了太多血,如果沒有及時補回來,身體就會虧空。
武将家中自有祖傳的食譜調理。只是武将如果年紀大了,又常年在邊疆,不能及時休息,補上的不如消耗的,最後還是會損害壽命。
範純祐随範仲淹在邊疆時,一直是第一線的武将。範仲淹築邊塞時,範純祐率兵且戰且築,身披數創。
因範純祐年輕,傷好之後,他自己沒當回事。範仲淹也沒有察覺此事。來曹家之後,曹琮才發覺範純祐身體氣血虧損嚴重。
更讓曹琮氣笑的是,範純祐不好好吃肉補身體,還學範仲淹節食養生。
你一個武将節食養生?你是準備下半生躺在床上嗎?
完全沒把自己當武将,只是暫時披甲的範純祐被曹琮罵得頭都擡不起來。曹暾窩在範仲淹懷裏笑得肚子疼。
範仲淹先是很擔心長子的身體,後來聽大夫說範純祐還年輕,只要好好滋補身體就會無事後,居然也跟着笑話兒子,說自己可沒有讓兒子跟着一起節食。他也已經放棄節食養生了。
範純祐欲言又止。是,他是擅自跟着父親學習養生。但父親,你這樣推卸責任,真的很不像“範仲淹”了啊。
一連串小插曲後,蘇洵率先迎來了省試。
蘇洵緊張得睡不着覺。曹暾建議他這幾日就別臨時抱佛腳了,做點其他的事轉移注意力。
蘇洵便日日在校場練武。
蘇轼和蘇轍跟在父親背後,人手一根小哨棒,揮舞得虎虎生威。
曹暾嘀咕,大孫猴子後面跟着兩只小孫猴子。
他相信蘇轼真的能左牽黃右擎蒼了。蘇洵落第後回家讀書教導兒子,肯定也把這一手哨棒教給蘇轼了吧?說不定蘇轼還能棒打景陽岡的大老虎呢。
曹暾捏着下巴,思考要不要讓《歸安丘園》裏的“蘇轼”三碗酒過景陽岡。
他只提供創意,讓狄諍等人根據牛李黨争和慶歷黨争潤色小說,《歸安丘園》與原本的史實相差越來越大,只有黨争誤國和摯友決裂的基調沒變。如果“蘇轼”在被貶途中喝多了酒去打個大老虎也正常吧?
曹暾把自己的好主意告訴狄諍。如果不是手的力氣還不夠,狄諍都要把毛筆捏碎了。
狄諍仰起頭,語帶威脅道:“你再胡亂改情節,就自己寫,我不寫了。”
曹暾背着手,歪着頭。
我只是個孩子,你和我計較什麽?還威脅上了。
狄諍冷笑。我就比你大兩歲,誰不是個孩子?!
曹暾突發奇想頻繁改稿,把狄諍的心疾都快氣沒了。雖然狄諍的心疾好轉,是親情和“徽欽二宗當不了皇帝”雙重良藥的作用,但狄諍從乖巧沉默變得偶爾言辭犀利,絕對有曹暾的功勞。
快定稿的時候嚷着改稿,誰不生氣?
就算曹暾可能是未來的皇帝,狄諍也受不了。
雖然曹暾的提議聽上去很荒誕,蘇洵還真的能睡好覺了,緊張感減少許多。
進入考場,打開試卷後,蘇洵先看了一眼題目,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雖然他們沒有故意押題,但考官的意圖,暾兒完全猜中了。
曹暾在備考時,對蘇洵說了考官的喜好。
新政已廢後的第一個科舉,朝堂公卿肯定要“撥亂反正”,無論是內容還是文體,都要“重歸祖訓”。
因石介、歐陽修等人厭惡浮靡華麗的文風,尤其是厭惡以楊億等人為代表,重視聲律骈俪而輕視內容的“西昆派”。他們提倡文體“複古”,倡導文章以內容和思想為先。慶歷取士時,便偏好文體質樸,敢于用文字針砭時弊者。
蘇洵很支持歐陽修等人的文學言論。
曹暾心裏知道,這就是宋代“古文運動”的開端。三蘇都是“古文運動”的踐行者。
但“古文運動”在宋仁宗末年,歐陽修重新回到中央時,才在歐陽修一手提拔下逐漸占據上風。嘉祐二年的龍虎榜,就是“古文運動”興盛的開始。
在慶歷新政失敗到歐陽修重回主考官的期間,朝中浮靡華麗的文風重回主導,翰林學士張方平、禦史王平等人甚至上書,連文章每一句的字數都要做嚴格要求。雖然禮部駁回了“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都必須落選”的要求,但朝中風氣已經重歸只重文辭華麗而輕內容的真宗朝舊風。
蘇洵很想在科舉考場上直抒己見。
但他想起曹暾為了準備殿試寫歌功頌德的應試詩,連歐陽公、富公、韓公等文學領袖都幫他寫範文的事,心裏嘆了口氣,收起了自己的蠢蠢欲動。
先當官,再推行自己的思想吧。連官都當不上,他就算在民間振臂疾呼,又有何用?
歐陽公、富公、韓公都是崇尚古文和文學批評的人,他們都不在意曹暾在殿試時阿谀奉承。可見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也要有妥協。
蘇洵鋪平草稿紙,略一思索,陪着曹暾集中苦練了一個月的歌功頌德應試詩,不過腦子便寫了出來。
都快成條件反射了。
賦和論兩場,蘇洵一改自己平常的質樸文風,提筆雕琢字句,閉着眼睛吹噓大宋的祖先有多好。
寫完後,他不斷删改字句,讓賦和論的字數完全符合規定,一字不能少,也一字都不能多。
曹家打探到了主考官的傾向,即使禮部沒采納,但主考官錄取時一定也會有所偏向。
考完後,苦求仕途的蘇洵竟然完全沒有激動或忐忑。
他想着自己寫的那些垃圾,意興闌珊。
作者有話說:
二更合一。
碎碎念:
蘇洵的科舉落第是時運不濟。他的文風是跟從韓愈、歐陽修提倡的“複古文風”。但真宗到仁宗朝前中期,除了慶歷新政那一小段時間的反複,都是提倡言之無物的骈俪文風。歐陽修當主考官之後就很贊賞他的文風,可惜他已經老了,輪到二蘇進士登科了。
宋朝那段時間流行的“祖傳文體”比八股文好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