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火燒過了頭 三更合一((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曹暾背靠着尹洙的懷抱,跷着腳道:“禮尚往來。”
尹洙道:“行。反正也拿你無可奈何。私人信件而已,不被他人看到,其他人就以為你們已經和解。”
曹暾咧嘴笑道:“好!”
尹洙揉了揉曹暾的腦袋,看到範仲淹忍俊不禁的眼神,惡狠狠瞪了範仲淹一眼。
範仲淹忙別過視線,不去看尹洙。
曹暾說到做到,但沒想好寫什麽。
幾乎日日過來,完全成了伴讀的狄諍沉着臉道:“我來寫。”
曹暾樂道:“好啊好啊。”
狄諍不僅幫曹暾寫信罵了晏幾道一頓,還以晏幾道已經傳出來的幾首小令現填詞,附在信紙後面。
他年歲與晏幾道相仿,正好讓晏幾道看到人外有人,別仗着自己才華橫溢就胡來。
狄諍雖然是兩世為人,但并不認為自己在欺負晏幾道。
晏幾道現在寫的詞,都沒有收錄在他之後的文集中。晏幾道在晏殊去世,不能維持自己的奢侈生活後,寫詞水平突飛猛進。在那之前,只是偶然有一兩首佳作。那種程度,自己在晏殊這個年齡時也能寫,不過雕琢字句而已。
晏幾道如今年幼,但傳出的詩詞是攢了許久的佳作;自己不過在寫信的時候随便現填一首,可沒有認真和晏幾道比較。
他也不屑和除了填詞一無是處的人比較。如果不是晏幾道來招惹曹暾,他根本不會結交這樣的人。
狄諍用了以後韓維責備晏幾道的話來為這封信作總結。
晏幾道你才華不錯,但品德稍欠。希望你以多餘的才華,補不足的品德,不要侮辱晏公的門風。
狄諍略一停頓,又在信中寫了晏殊諸多好話,将晏殊的政治成就挑揀能說的列舉出來,來證明晏公的門風有多麽優秀。他還誇贊晏殊簡樸,看得曹暾眼皮子直抽搐。
《宋史》中是有誇晏殊清儉,但除了最後誇的那一句,其他字句提及晏殊的生活,以及評價晏幾道在晏殊生前生活奢華,就證明晏殊不是個清儉的人。不過晏殊也不是多愛奢靡的人,他只是生活配得上他的地位而已。
狄諍檢查了幾遍自己為曹暾寫好的信,遞給曹暾:“抄一遍。”
曹暾沒好氣道:“你真是越來越不客氣。以前我乖巧的諍弟哪裏去了?”
狄諍無奈道:“你比我小,我什麽時候成你諍弟了?”
曹暾一邊蘸墨抄寫,一邊嘀咕:“現在連語速都變快了。”
狄諍信中對晏幾道的評價,是之後韓維對晏幾道的評價。狄諍真是半點不遮掩。
也罷,狄諍吸引穿越者的注意力,自己藏在狄諍身後,如果穿越者是敵人,他就當幕後黑手。
曹佑看了狄諍寫的信,沒什麽反應。
他一生都很忙碌,只最後被關入獄中那幾月“清閑”了些,自然是沒有餘力去關心什麽晏幾道的生平,也不知道狄諍信中所言是是未來韓維回答晏幾道的話。
曹暾将信悄悄寄給晏殊,并添了幾句,說自己不擅長詩詞,但有和晏幾道年紀差不多的友人擅長,并附贈狄諍、章惇和小叔叔的詩詞,還讓蘇轼也獻上一首最得意的作品,一并給晏幾道寄了過去。
晏殊看到曹暾的信,見他在信中一直誇贊自己,并說他之前的怒不可遏是因為偶像破滅,晏殊憋悶的心情稍緩。
他又看了曹暾朋友的詩詞,展顏大悅。
晏殊把晏幾道喚來,嚴肅道:“曹暾說得對,你不可再恃才胡來了,必須修養品德。”
韓維說已經成年的晏幾道不修品德,晏幾道厭惡至極;但晏幾道他親爹拿着比他還年幼、與晏家也沒什麽瓜葛、還是他先招惹的曹暾的信罵晏幾道,那晏幾道就只能受着。
這一次,連溺愛晏幾道的親娘都不站在晏幾道這邊。
于是晏幾道愉快的奢華纨绔生活就此終止,日日被晏殊逼着念他最厭惡的道學文章。整個人都被磋磨得像一朵被風霜打過的小白花,之後見到曹暾就犯怵,這是後話。
在狄諍一封吹捧晏殊貶低晏幾道的書信後,晏殊和曹暾又往來了幾封書信,算是抹平了這場風波,雙方和好了。
不過晏殊身上的風波過去,曹暾那篇抨擊如今士大夫大多帷幕不修的文章引來的風潮卻沒有消失,還愈演愈烈。
因大宋對士大夫榮養太過,士大夫帷幕不修确實是常态。就說慶歷新政倒臺事件的導/火/索,便是蘇舜欽用奏院賣廢紙的錢請歌妓宴樂,被人彈劾監守自盜,導致當時赴宴者被一網打盡,慶歷君子損失慘重。
雖然蘇舜欽确實很冤枉,因為用賣廢紙的錢享樂乃是潛規則,歷代官員都是這麽做的。他只是因為黨争被當了筏子。但也能證明,北宋官場常态如何。
就是蘇舜欽被彈劾,保守黨也只是彈劾他挪用賣廢紙的錢,沒說他在公寮請來歌伎宴樂不對。
許多有識之士都對士大夫糜爛的風氣表示了憤慨。理學大興,便是基于這樣的社會背景。
二程後來所提的“滅人欲”,在他們生前一直是對士大夫的道德規訓,讓那群士大夫別天天在雛妓的肚皮上流連忘返,稍稍管一管自己的下半身。
至于他們死後,那他們的思想便輪不到他們自己争辯,走向了另一個令人厭惡的極端。
如今二程還沒長大,但厭惡士大夫那糜爛社會風氣的人早就存在。
曹暾這文章一吹風,批評社會風氣的文章便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蘇洵也摻了一腳。
他本就很擅長批評散文,很快就做出一篇曹暾的歷史上沒有,但在以後可能會成為背誦名篇的論戒色養性的散文。
又一篇脍炙人口的名作登場,那輿論就止不住了。
何況如今殿試剛過,大批學子還聚集在京城,有筆有閑的人塞滿了大街小巷,他們正需要做些什麽來抒發自己的情感。
而北宋的文人,如果他們還沒有進士登科,那是什麽都敢說。
蘇轍在殿試上大罵宋仁宗?那可不是他脾氣古怪,而是許多輕狂文人在批評皇帝時從來不手軟。
酸書生們言,士大夫生活作風糜爛的風氣是誰帶來的?那當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宋仁宗雖在後世名聲好,在他活着的時候罵他的人可不少,尤其他好色差點暴斃的事,隔一段時間就會被人拉出來提一提。每年谏官上的奏章,都有規勸宋仁宗稍稍割舍後宮情愛。
那尖酸刻薄的文人筆鋒一轉,便罵當今聖上私德不修,過于縱欲,不思修身養性,以至于子嗣不豐了。
曹暾:“哦豁,完蛋。”
曹暾沒想到事态居然如此發展,仰頭問範仲淹道:“我進秘閣讀書時,會不會被陛下罵?”
範仲淹微笑道:“你就當不知道。”
尹洙冷哼道:“你不是常常說自己是六歲稚童,什麽都不懂嗎?”
曹暾摸了摸應試結束後,終于養出了一絲絲肉肉的尖下巴:“對,我只是個六歲稚童,我懂什麽?”
這可怪不了我啊,我只是罵晏殊,和英明神武的皇帝一點關系都沒有。
如曹暾所料,趙祯對此反應确實挺大的。
因為他才剛受谏官“面刺寡人”。
趙祯以前也常因為後宮之事被谏官直言上谏,不過谏官大多落腳點都是關心他的身體。他雖然不喜,還能接受。
後來他重賞後宮妃嫔和外戚,谏官說他恩賜太過,也說他是仁善的緣故。他也能聽從。
趙祯之前沒有偏寵的嫔妃。張美人最初得寵的時候,他還寵着馮氏等其他嫔妃,提拔外戚也不止張美人一家的外戚。即使是去年,谏官還勸谏他別把已經送去了道觀多年的尚美人接回宮。
趙祯獎賞妃嫔,哪怕恩賜過厚,但恩賜時還是尋了由頭,比如生育子女有功勞。
張美人前幾次晉升和受賞,趙祯也是以張美人孕育子女有功勞,沒有無憑無據地賞賜。
因趙祯心裏有數,谏官的谏言便不會太激烈。
但今年的趙祯,和往年不一樣。張美人又養死了一個女兒,趙祯哪怕不罰,也不該賞賜。但他卻一反常态,沒有找任何理由,直接下旨晉封張美人之母安定郡君曹氏為清河郡夫人。
今年的事情很多,公卿本來忙着掃除慶歷新政的痕跡,沒有太關注趙祯這一道旨意。
可當京城的酸書生們把這件事提出來,罵趙祯上梁不正,朝中的士大夫才會下梁歪的時候,谏官們便不能視而不見了。
于是谏言如雪花般飛入宮中,令趙祯很是懊惱。
趙祯很清楚自己對張美人偏愛太過。
張美人最初引起他的注意,是因寶和公主夭折,張美人自請從修媛降為美人的時候。
那之前,張美人已經夭折了一位安壽公主。
趙祯對宮裏的女人為他生孩子死孩子已經麻木了。還是第一次有妃嫔為了夭折的女兒向他請求自降份位。
在他看來,宮裏的女人為他生孩子死孩子都是為了自己晉升,為了家族向他索要錢權。趙祯雖然喜愛宮中妃嫔的顏色,但心裏很冷靜,并不會真的對宮中妃嫔心生憐惜。
張美人打破了他的認知。
原來宮裏也有人不是為了份位而為他生育子女,而是真心疼愛自己的孩子。為了給孩子祈福,她連份位都寧願不要。
自那以後,趙祯便對張美人更加上心。只要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上了心,他便能觀察出那個女人更多可愛之處,感情便愈發深厚。
趙祯對張美人寧願自降份位也想保住的趙幼悟,便也生出了真正的父女慈愛之情,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只看重子嗣。
當趙幼悟夭折後,他心裏的悲恸便十分深厚。面對憔悴的張美人,他便更加憐惜。
也因如此,他第一次不因妃嫔有功,也要厚賞張美人,安撫張美人一顆慈母心。
趙祯才剛剛下旨為張美人的母親晉封,京城就傳出了他好色誤國的謠言。趙祯怎能不憤怒?
他甚至懷疑,這件事是不是皇後授意曹家做的,不然怎麽會如此巧合?
趙祯将範仲淹召進宮,嚴厲詢問此事。
範仲淹頗有些無語。
範仲淹一直看不慣趙祯在後宮的任性妄為。
範仲淹是劉太後垂簾時,敢請求劉太後還政的人。陳執中在趙祯是宋真宗唯一活着的兒子的時候請求立趙祯為太子,這等錦上添花的事都讓趙祯感激陳執中的忠誠,下“內降”任命陳執中為相。範仲淹因請求劉太後還政而被貶谪,這等雪中送炭之事,豈不更讓趙祯惦記?
但範仲淹剛回朝,就被趙祯貶去外地,其原因就是範仲淹反對趙祯廢除郭皇後。
如今範仲淹見趙祯又對曹皇後生怨,心裏實在是不喜。他對趙祯所說張美人一顆慈母之心更不以為然。
如果張美人自降份位是為了子女祈福,一顆慈母之心,那因為沒有養活女兒,所以一直只願意當個最低等的禦侍,拒絕任何賞賜,出身更加高貴清白的馮氏,不是慈母之心更加惹人憐愛?
他即使不常打探宮中之事,也知道馮氏因多次拒絕晉封和賞賜,已經被皇帝所厭棄。
皇帝愛一個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皇帝若不喜歡一個人,即使那個人做出了同樣的事,他也只會變本加厲地不喜歡。
面對皇帝的自欺欺人,範仲淹腦海裏閃過曹暾瘦小的影子,忍下了直谏的沖動,道:“陛下,如果曹皇後真的想要提及此事,不會讓郎君寫文章。若陛下厭棄郎君,即使曹皇後在後宮權勢再大又有何用?晏公的書信,臣都呈給陛下看過。”
趙祯面色稍緩。
晏殊那幾封書信,他确實都看過。當他看的時候,那把火還沒有燒到他的身上,他還很樂意看到曹暾寫信罵晏殊。後來得知晏殊是被晏幾道坑了,趙祯還笑了好一陣子。
曹暾确實不是故意燃起這把火,但京中風聲……
趙祯畢竟不愚蠢。他雖然怒氣上頭,但範仲淹勸說後,他也冷靜下來。
如範仲淹所言,曹皇後即使要做什麽,也不會牽涉到曹暾。而且趙祯其實心裏明了,曹皇後從未做過這樣的事,也從未在意他對後宮嫔妃任何偏愛。
趙祯最不喜歡曹皇後的一點,就是曹皇後大度得不像個活生生的人,竟從她言行中找不到任何嫉妒軟弱之舉。他很明白,曹皇後并不在意他的寵愛。他雖然同樣不喜曹皇後,但也對曹皇後的無禮如鲠在喉。
對比曹皇後,會為了他嫉妒瘋狂的郭皇後,倒顯得有幾分可愛了。
“那朝中言論,只是因為曹家勢大,他們阿谀奉承罷了。”趙祯道。
範仲淹無語至極。
曹家還勢大?曹家被你削得只剩下一個曹琮,其餘人身上連個職官都無。朝中人又不知道曹暾是太子,他們怎麽可能阿谀奉承曹家?
範仲淹看着趙祯的雙眼,心裏嘆氣。好吧,皇帝也知道他自己在找借口。
經過這麽多年的了解,範仲淹從中央退下,遮住雙眼的那一片葉子也被挪開,更加了解這位年輕的帝王了。
皇帝性格一直很執拗,不太聽得進勸說,控制欲也很強。但他确實心懷百姓,重視江山社稷,所以他心裏哪怕別扭不滿,還是能按捺住脾氣,在大部分朝中大事上認真傾聽谏臣的意見。皇帝在朝政上的反複,也只是他不知道怎麽做才好,所以斟酌着更改措施,立足點還是為了江山社稷。
因在朝堂上憋得狠了,皇帝在後宮這完全能被他掌控,且不會傷害江山社稷的事上,便很是獨斷專行,不能容忍別人指手畫腳,甚至別人越是彈劾,他就越是執拗。
範仲淹不認為皇帝對張美人真的有多深刻的愛情。
如果真的深刻,張美人就不會還住在直舍中,也不會要等着一個不讓皇帝背負好色之名的借口,才能晉升。
皇帝寝宮的後殿住過曾經的劉美人,為何不能再住一個張美人?
但群臣都反對皇帝偏寵張美人,恐怕之後皇帝對張美人的執念會越發深厚了。
在皇帝眼中,張美人就是他皇權的象征,是他能随心所欲、不受谏臣控制的象征,是他脫離皇帝身份能自由呼吸的象征。恐怕張美人崛起之勢,已經不可避免了。
範仲淹心中憂慮,面上更加冷靜。
範仲淹試探道:“張美人孕育子女确實有功勞。公主夭折也不是她的錯。陛下若真的憐惜張美人,以憐惜之名晉升張美人的份位,朝中肯定無人會不滿。”
趙祯猶豫了一會兒,道:“曹家勢大,還是稍稍等等吧。”
等什麽?陛下你在等候什麽時機?範仲淹心中越發不安。
作者有話說:
三更合一,補償上本漢穿讀者加更。欠賬-1,目前欠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