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秘閣第一日 二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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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收起了收徒的心思,道:“你以後在學問上有任何疑問,都可以來尋我。雖然你在秘閣讀書,但秘閣差遣官也可以去其他館閣借閱書籍。”
我又不是差遣官。算了,就當我是差遣官,差遣職務為讀書。
曹暾點頭:“是,謝王大夫。”
王堯臣道:“你如剛才一樣,稱呼我為王先生即可。”
曹暾從善如流,然後平靜淡然地繼續讀書。
劉吏人見曹暾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态度,心裏嘆息良久。
自己若是能在當值之初便遇到王堯臣那樣的職位很高的官員,他一定會戰戰兢兢。曹暾卻像是面對親近的長輩似的,面無異色。不知道這是曹暾出身高的緣故,還是曹暾性情的緣故。
無論緣由如何,曹暾真不愧京中盛名。
劉吏人想,若宮中有了皇子,曹暾定能為皇子伴讀。
曹暾入秘閣後,趙祯就有些心神不寧。
過了小半日,張茂則見曹暾身邊有吏人和王堯臣照顧,便去向趙祯禀報曹暾的情況。
趙祯失笑:“王伯庸又溜去秘閣了?編修的工作這麽閑嗎?罷了,且讓他再躲幾年懶。”
王堯臣雖然不是慶歷新黨,但中立更讨兩端嫌棄。再者王堯臣在西夏戰場與範仲淹、韓琦等人相處融洽,還為範仲淹和韓琦上書辯解過,于是王堯臣母喪回朝後,便只領了編修的閑職,沒被重用。
趙祯一定會重用王堯臣,只是稍等幾年而已。
“曹寶璋拜托王伯庸照顧暾兒啊。”趙祯笑完後,微微嘆息了一句。
他明白曹琮選擇王堯臣,正是因為王堯臣只為編修閑職,曹琮顯示出和王堯臣私下的交情,也沒有勾連朝政。
趙祯一直很清楚,曹琮為人謹慎,幾乎不與朝中有實權的人深交。
他對曹家的警惕,不是曹琮不夠小心謹慎,只是曹家身為代代都有名将、在文官武将中都有美名的開國勳貴,天生就權勢過重。
無論曹琮如何謹慎,朝中大半官員都會敬重他。
趙祯想起年幼時父親對自己的嘆息。
澶淵之盟後,父親将寇準貶出朝廷,便是這個緣由。
寇準那時什麽錯漏都沒有,但他在朝野名聲太重,民間無知百姓連父親禦駕親征都認為是寇準的功勞。
京城地震,“歸安少年”聲名鵲起,趙祯在宮裏也有所耳聞。
曹暾揚名,此舉并無敏感之處。此時主導者肯定是章衡和章楶兩位弱冠青年,曹暾只是被他們帶着一同出風頭。
可曹家沒有累世功勳的家境,章衡和章楶又怎會與曹家結交?京中官吏又怎會容忍有旁人對救災指手畫腳?
曹琮只要想讓曹暾揚名,便有的是人脈。
就像即使他忌憚曹家,但曹琮未死,禁軍三帥必有曹琮一席之地,否則他不能壓服朝中輿論一樣。
趙祯心中遺憾。
曹琮是很好用的人,可怎麽正好是後族?
後族不需要聲望、功勞、才乾皆為上等的賢人啊。
群臣都罵張堯佐,但張堯佐那樣的外戚,才更适合做後族。
趙祯壓住心中複雜的念頭,繼續詢問曹暾在秘閣的讀書情況。
得知曹暾首先選擇學習官制,趙祯滿意地颔首。
當年大娘娘教他讀書,待他能通讀六經後,也在為他讀史書之餘,教導他分辨官制。
大娘娘曾言,要讀懂本朝官制,才知道太宗制衡群臣的智慧。
當初許多官員反對大娘娘封後、聽政,可再多的人反對,只要坐在上首處的人主意已決,底下的人的反對便無用。
大宋弄如此複雜的官制,就是要一個實權職位,被許多人分權。雖然這樣行事效率很低,但皇帝永遠不用擔憂朝中文臣武将威脅皇位。
即使是禁軍帥臣和兩府宰執,即使如寇準那樣大的功勞和範仲淹那樣好的名聲,皇帝也是想換就換,想貶便貶。
皇帝的約束,只有将在史書中記載的後世之名。
趙祯道:“等午時,接暾兒與我一同用膳。”
趙祯對宮人一直很寬和,除非正式場合和強調自己主張的時候,很少自稱“朕”,因此許多宮人都對趙祯很肆意。
有一次宮人知道趙祯袖中有關于宮人待遇的奏章,竟敢去拉扯趙祯的衣袖,搶奪趙祯袖中的奏章,趙祯都不生氣。
外臣聽後,無不感慨趙祯的仁慈。
但張茂則身為最受趙祯信任的中官之一,他從來都對皇帝無比恭敬。
趙祯命令後,他詳細地詢問了時間,又問趙祯如何準備曹暾的膳食,需不需要給稚童額外準備食物後,才離開。
張茂則很細致恭敬,趙祯卻眉頭微蹙。
他猜到,張茂則可能意識到了曹暾身份不一般。
罷了,張茂則身為伺候他的人,被他吩咐太多關于曹暾的事,意識不到就太蠢了。
趙祯心裏明白,但還是有點自己沒意識到的不喜。
不過想到又能見到他唯一的兒子,趙祯心裏生出喜意,那點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不喜很快淡去。
曹暾學得頭昏腦脹,正在閉目養神時,張茂則回來,悄聲告訴他午膳與皇帝一起用。
曹暾頓時心中悲傷不已。
這頓飯,大概會讓他食不知味了。
王堯臣本想與曹暾一同用午膳,張茂則悄悄告訴他曹暾要與皇帝一同用午膳後,他驚訝不已。
後來他想起曹暾長大時,曹琮估計已經故去了,曹家不會有兩代高官,心裏明了,曹暾恐怕是皇帝選擇的下一代功勳帶領者,便心裏安穩了。
他把曹暾牽到一邊,壓低聲音教導曹暾面聖的技巧。
這些技巧曹暾已經在範仲淹和章得象、張士遜那裏聽過無數次,但每個宋仁宗的寵臣都會有獨特的面聖技巧,王堯臣将來也會登臨宰執,他的技巧對曹暾也很适用。
曹暾點頭如搗蒜,牢牢将王堯臣說的話記住。
王堯臣道:“陛下最愛節儉,你一定不要貪食。若吃不飽,我下午偷偷給你帶吃的。”
曹暾苦笑道:“我還是個孩子,陛下應該會照顧我。”
他就不信宋仁宗敢餓唯一的皇子。
王堯臣道:“陛下的心意是陛下的心意,你的自律是你的自律。吃個六分飽就夠了。”
曹暾:“……是。”
六分飽,餓死我算了。
但他還是遵循王堯臣的教導,在吃飯時十分克制,并且每道菜頂多只讓伺候的內侍夾三筷子,每道菜均勻地吃,以顯示自己沒有特別的喜好。
如王堯臣所料,趙祯果然面有贊同之色。
曹暾心裏嘆氣。餓,饞。
皇帝自己吃的午膳味道非常好。
宋太宗為了讓皇帝節儉,要求宋朝皇宮只能養羊,所以宋仁宗晚上餓了不宰小羊羔的小段子,不是因為宋仁宗非得在夜宵時吃羊,不肯吃吃屠宰更省事的雞鴨魚,而是宋朝宮廷裏沒有新鮮的雞鴨魚。
做了幾十年的羊肉,宋朝宮廷羊肉烹饪技術頂流。宋仁宗時,為了吃更好吃的羊肉,羊多向西夏進口灘羊,就連清水煮着都沒有羊膻味,那味道簡直絕了。
雖然皇帝吃多了羊肉也會膩,時常差人去宮外買食物,但曹家不是日日都能吃羊,更是很難吃到進口灘羊,曹暾對這頓午膳的滋味很滿意。
可是正因為他滿意午膳的美味,心裏就更悲傷。
好吃,他不能多吃啊。
要是在家裏,他一定要吃得肚子鼓起來。積食?多走一會兒不就成了。
他散步消食後,再跟着小叔叔習武,再多的肉食都能消化掉。
唉,饞,餓。
曹暾一抹嘴,表情恭敬,心裏悲憤:“下官吃飽了。”
趙祯颔首,讓人收起飯食,似乎以為曹暾的食量真的就這麽小。
曹暾一琢磨,猜想這可能是趙祯養其他皇子養出的“經驗”。
那些皇子年紀比自己小,又因為多病不能積食,還不常下地走路,食量肯定很小。自己這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食量,趙祯可能還沒見過。
曹暾想,還是回去和夫子說一說,讓夫子暗示宋仁宗,自己真正的食量吧。
用完膳,肚子墊了底後,趙祯便将曹暾抱在懷裏,教他寫字。
曹暾是個懶孩子。他吃完午飯散一會兒步,必定要午睡養神。中午不睡,他下午就很崩潰。
他還以為用完膳就能回去呢,沒想到還要上書法課。曹暾頓時崩潰不已,只能悄悄地掐自己。
因為犯困,曹暾本就只是差強人意的字,便讓趙祯不怎麽滿意了。
趙祯語重心長道:“書法只在勤勞。書法能陶冶情操,你雖愛看書,也不可耽誤練習書法。”
曹暾悲憤道:“是,陛下。”
啊啊啊啊啊誰告訴你書法只看勤勞啊?那是因為你們宋朝皇帝個個都是很有天賦的書法家啊!
歷代宋朝皇帝,沒有字不好的。最有名氣的是宋徽宗,但包括宋仁宗在內的其他宋朝皇帝的字,也個個都在書法界口碑不錯。
可我是冒牌趙家人啊!我的靈魂沒有繼承大宋皇室的書法家血脈!
對于天才而言,他們不能理解普通人的悲哀。再者曹暾這種年齡,能練就一手工整的字,已經是幼童中的佼佼者。在趙祯看來,曹暾一定能成為書法家。如果曹暾不能達到這個目标,就是曹暾不夠勤奮。
他學着教導他寫字的大娘娘,嚴厲地批評了曹暾。
曹暾點頭哈腰,誠心誠意地認錯。他太了解領導批評人的時候下屬該做什麽反應,別争辯,認錯就好。
唉,一想到以後他的日子一直是今日這樣,曹暾便時隔多年,再次生出了死一死能不能回現代的頹廢心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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