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五周歲生辰 四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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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諍不解道:“父親所說的妥當是指什麽?”
狄青板着臉道:“叫爹爹。都說了在家中不許客套,不許學那一板一眼的迂腐書生。”
狄諍垂着頭,聲如蚊吶:“爹爹,”
“嗯。”狄青嚴肅地點了點頭,道,“曹家……曹家可行事端正?如風評那樣謹慎忠誠?”
狄諍心頭一顫,忙道:“當然。曹家人論人品,确實名副其實。爹爹,難道朝堂上有人誣告曹家?”
狄青嘆氣:“朝堂公卿對曹家的評價依舊很高。”
狄諍壓低聲音:“難道是陛下……”
狄青猶豫了一下,緩緩點頭,道:“雖然陛下未說出口,但曹寶璋此番調令有很多不妥。曹寶璋已經多次托病請求回京。民亂無須曹寶璋親自領軍,也不該禁軍馬帥親自領軍,陛下仍舊不準許曹寶璋回京。”
狄諍想了想,問道:“爹爹可知陛下是否有将曹将軍外調之意?”
狄青又猶豫了一下,道:“陛下雖未說……但我想,有。陛下曾問我南疆兵事,又問我還知道禁軍誰能為帥。我自請出京,陛下不允許。”
狄青本以為皇帝是暗示他自請出京,但皇帝立刻拒絕,并讓他好好待在京城,暫時不要想着外放。
如果不是自己,李昭亮才剛升任殿帥不久,那陛下想要外放的人就只能是馬帥曹琮了。
狄諍問道:“爹爹認為有不妥之處?”
狄青煩惱道:“我直覺不妥,但想不出哪裏不妥。禁軍帥臣外放領軍剿叛似乎很正常?但我總是心裏不安。”
狄諍眼眸微深,如含着一汪深潭:“爹爹,你還年輕,外出領兵自然無事。曹将軍多年老病,當年回京就是為了養病。以曹将軍的身體,恐怕去不了南疆。”
狄青更加疑惑:“陛下不知道曹寶璋的身體?”
狄諍道:“恐怕陛下正是知道曹将軍的身體狀況,才在猶豫。”
狄青想問,“陛下在猶豫什麽?”。話剛到嘴邊,他沒說出口。
即使他不太懂朝廷局勢,也知道這些事最好別問出口。
狄青對狄諍道:“你知曉就好,不要告訴曹家人。”
他想了想,道:“等曹寶璋回來,我會悄悄告訴曹寶璋。”
狄青對皇帝很忠誠。但曹家三番五次救了他的棄疾,他要報恩。而且曹琮多次提點他朝中之事,如當初的範公一樣,幾乎是手把手教他在朝中為人處世,為他細細梳理朝中關系。他很感激和敬重曹琮。
如果不是曹琮這一年間對他的教導,他不會從皇帝對曹琮的調令中察覺不對。
或許……一飲一啄,自有天命吧。
宮裏,趙祯看着案上已經親筆寫下的诏書。
他一直将诏書壓在案上,沒有發給中書。
在诏書旁,有幾份禦醫的醫案。
張茂則躬身站在一旁,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曾經管理禦醫署,這些醫案是他偷偷取來。
他得到皇帝命令時,才知曉皇帝暗示禦醫,禦醫每次給曹琮例行診治時,都會将醫案額外抄寫一份,等他查閱。
這件事本可以說是皇帝關心曹琮的身體,額外關照曹琮。
可張茂則不小心瞟到了那一封诏書的內容,便不能如此想了。
皇帝已經壓了半月的诏書,是命令曹琮去剿滅西南複叛的蠻人。
诏書和醫案分開看,都毫無問題。可合在一起……
張茂則想起小皇子稚嫩的臉龐。還好還好,陛下還在猶豫,一直沒将诏書放出去。
“唉,朕還是太心軟。”趙祯獨坐許久,輕輕敲了敲桌面。
範仲淹屢次對他說,曹暾很希望與叔祖父一同過生辰,他便心軟了。
曹琮身體已經很不好了,或許他心軟些也無事,不用太急躁。
趙祯再次沒忍心将诏書發出。
他拿起了另一封诏書。
京東賊盜此起彼伏,朝中公卿紛紛上書,希望減免自宋夏戰争以來已經加無可加的賦稅徭役,并削減邊軍。
但民亂四起,西南蠻複叛,用兵無法停止,朝中開支居高不下,實在是難以立刻減免所有賦稅徭役。
且已經擴充的邊軍,兵卒返民後可能找不到生計,到時又會生出兵變。
唉,如何決斷?難、難、難。
趙祯單手撐着額頭,冥思苦想也做不出決定。
但他做不出決定,也不能什麽事都不做。百姓已經被壓抑到了極致,又遇到天災,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趙祯想了想,只能折中,先小小地減免一些賦稅,又試探性地削減一點兵卒。
他提筆,先減輕賦稅最苦的四川路負擔,免除邛州今年一百萬鹽稅。
他猶豫了許久,提筆同意了知益州文彥博的進言。文彥博言,四川路少用馬匹,建議四川路的駐軍調換三分之一馬軍為步軍,節省軍費支出。這也能省一點吧。
“唉。”趙祯停筆,沉沉地嘆了口氣,眉間溝壑縱橫。
在趙祯煩惱如何減輕百姓負擔,又不會引起兵亂,還不會削弱邊疆防禦,正百籌莫展時,一顆流星從宮室南面的天空劃過,往北飛行了許久才消失。
那流星光芒大如杯口,光亮如月光般照亮了黑夜,驚恐的人們擡頭仰望,仿佛能聽到流星呼嘯而過的聲音。
曹暾正在披星戴月地補上習武的課程,還未入寝。
流星劃過天際的時候,他趕緊一個縱跳,從馬步跳成正常站立姿勢,雙手合十許願。
曹佑看見流星,被吓了一跳,要抱着曹暾進屋躲避,十分迷信地說流星為災星。
曹暾振振有詞:“才不是呢,這是正常自然現象。就算迷信,也要相信流星能許願,是好事。”
關于封建迷信,我只信對自己有利的!
“好好好,行行行。”曹佑把曹暾制住,抱進了屋。
曹暾噘嘴:“小叔叔不要學我說話。”唉,小叔叔學壞了。
在另一處星光照耀下,一位老人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雙眼明亮如年輕時候,不見半點渾濁。
“點燈。”曹琮命令道。
武将作戰,常把子侄帶在身邊培養。曹琮的長子曹修便随軍侍奉曹琮左右,為軍中小将。
曹修點燃燈,眼中難掩悲戚。
曹琮伸手,問曹修要來曹佑托人送來的畫像。
他手指輕輕摩挲畫像中孩童終于微微鼓起的臉頰。
曹修道:“父親,求你喝藥吧。”
曹琮仍舊搖頭。
他沒有解釋,因為他知道曹修無須他解釋。
曹修道:“父親,至少讓暾兒見到你最後一面吧,不然暾兒會多傷心啊。”
曹琮語氣混雜着愧疚和遺憾:“我死在京城外面,陛下才會相信,暾兒仍舊不知曉自己的身份,暾兒便能有更多安全的空間。若我回京,陛下會懷疑我在彌留之際,會忍不住告知暾兒的身份。”
曹修垂着頭,雙手攥緊:“我不明白,我們有哪點不讓陛下滿意?”
曹琮笑道:“沒有不滿意,不過是一朝皇帝一朝臣。你的祖父所受的猜忌也不少。太宗皇帝曾打壓過太/祖皇帝重用的武将,真宗皇帝也不太信任先帝之将,如今皇帝自然也一樣。皇帝都是一樣的。放心吧,我也算壽終正寝,沒有遺憾。陛下雖然心有芥蒂,但沒有真的對我出手過,真的是仁君。大郎,你不要怪陛下,仍舊要對大宋忠誠。”
曹修哽咽道:“我知道。我不知道又如何?不過是白白丢了自家性命。”
曹琮颔首,道:“是啊。這樣很好,真的很好。我雖然沒有見過前朝的事,但父親和兄長老愛用前朝的故事吓唬我。你不會喜歡那個武将人人都能謀反的朝代。我朝真的很好,縱然我們心有怨憤,也不能動蕩江山社稷,這樣的國家真的很好。”
曹琮低頭,繼續仔細看着手中的畫卷,将暾兒的模樣深深印刻在心中。
他去見父母兄長時,要将暾兒介紹給父母兄長。
如果他還能見到太/祖太宗皇帝,想來太/祖太宗也會想知道暾兒的事。
他将去死去之人該去的地方,告知太/祖太宗皇帝暾兒有多好。他将向太/祖太宗皇帝請求保佑。
曹家女所生的這一位皇子,一定能擔負起大宋江山社稷的重責。他曹琮敢以性命擔保。
啊,哈哈哈,那時他已經死了,恐怕無法以性命擔保了。
曹琮一直看着畫卷,一動不動,直到雙眼再次無力地阖上。
他的神情很是平和,真的無半點怨憤不平,如他的心胸一般,一片光明坦然。
他只是有些遺憾。
他不想在這時離開,因為暾兒的生辰還未到。
暾兒心心盼盼的生辰,怎麽能因為他而悲傷?
他不舍,真的不舍啊。
他掙紮着睜開眼睛,對曹修說了最後一句話:“在、在暾兒生辰後,再向京城告喪。”
曹修痛哭着應下後,曹琮才重新安心阖眼。
曹暾終究沒有在生辰那日等到叔祖父回來。
叔祖父忙于政務,帶着好多兵卒,不能獨自回京。
叔祖父只是托人帶回生辰禮。
生辰禮是與曹家風格不相同的華貴。
有一把小小的金刀。刀鞘是金子做的,上面鑲嵌着各色寶石。刀身明亮鋒利,上面有漂亮的折疊紋,當是熔煉出鋼材後,又經過鐵匠反複折疊捶打後,才能鍛造出的寶刀。
曹琮在信中說,這是太宗皇帝賜給幼年時的他的寶刀,他轉贈給曹暾。
曹暾現在可以用它練刀,長大了也能把它當匕首,割肉很好用。
曹暾茫然地歪頭。
啊,叔祖父讓我用鑲嵌了金子和寶石的刀割肉?這是叔祖父曾經的生活嗎?太奢侈了吧!
除了寶刀,曹琮還送了曹暾一件華麗的抹額。
曹暾曾抱怨,看書時老有碎發落下,十分煩惱,但他不想剃。
不準剃我的鬓發!
曹暾還不到束發,不能用頭巾包裹頭發,曹琮便建議曹暾用抹額。
抹額乃是軍中兵卒必備的裝束。尤其是穿戴整齊的禁軍,都要用抹額來區分軍隊番號。
漢唐時,貴族男子多流行用額飾束發。到了宋朝,文人多習慣用頭巾,抹額便是武勳子弟常用的裝飾了。
曹暾原本只用紅繩當抹額束發。曹琮送來的抹額有兩指寬,內用柔軟的毛皮做裏子,外面掐金絲點翠玉,正中間還鑲嵌着一顆鴿蛋大的紅寶石。冬季若在裏面加一層綢緞罩子,還能保暖。
曹琮在信中說,這是真宗皇帝的賞賜。他不用華貴的抹額,這抹額一直封存箱中,從未用過,那寶石喜慶的顏色正好适合曹暾。
曹暾再次茫然地歪頭。
叔祖父你都因為這抹額太華貴不肯戴,你怎麽會認為我能戴?
對兩件物品都是皇帝禦賜珍寶,曹暾倒沒有太驚奇。
金銀珠寶做的東西,若還沒有賣光,那當然都是不能賣的禦賜品了。勳貴底蘊,便是這些東西。
等他們不要臉面,偷偷将禦賜的東西也賣出去,那便是真的沒落了。
曹家雖不寬裕,還不到沒落的程度。
尤其曹琮還活着。他就是一塊勳貴的金字招牌。
趙祯得到曹琮病逝的消息,眼睛微微睜大。
他喃喃道:“流星滑落,難道是預兆曹琮病故?”
翰林學士為他講讀《史記》《漢書》時,當有賢人亡故時,天空會有異象出現。
他從未見過此事,只以為又是史家虛妄之言。
“唉。”趙祯将已經快磨皺的命曹琮外放的诏書放在燭火上點燃。
他心軟放過了曹琮,曹琮還是故去了。
這大概就是天命吧。
趙祯心情很複雜,又是輕松,又是愧疚和遺憾。
他一直在等曹琮死。
即使曹琮不為後族,他也不得不期盼曹琮的故去。
曹家很謹慎,只論曹家無須他忌憚。他忌憚的是開國勳貴。
宋朝皇帝最初執政時,都會被叮囑無數遍後唐五代舊事。為避免回到後唐困境,宋朝對勳貴一直警惕。
可五代遺風沒那麽容易消失。
到了先帝親征時,都有将領敢不聽诏令按兵不動,視皇帝與無物。
統率十萬定州軍團的大将王超竟在父親親征時按兵不動,讓父親以為王超要行後晉大将杜重威舊事。
後晉大将杜重威便是在遼國攻打後晉時按兵不動,等遼國與後晉對壘時,竟自行稱王,導致後晉滅亡。
雖然後來查明王超只是怯懦避戰,并無自立之心,當時父親并不知曉。
朝中大将謀反,可比遼國南下嚴重多了。後者不過多占些地,前者則會直接威脅趙宋皇位。
父親當時向自己嘆息,若不是王超,他定不會與遼國簽訂澶淵之盟。
勳貴大将的可怕,便在于此。
最終父親也要礙于勳貴勢大,不敢嚴懲,只是貶谪便輕輕放過了王超。
一朝天子一朝将,他必須用自己提拔的将軍完全換下前代将領。
曹琮不是不好,正是太好了。他是開國勳貴中唯一名聲、功勞、能力都十分突出之人。他活着的時候,即使勳貴沒有結盟,也潛意識地以他為首。
除了曹琮之外,開國勳貴雖盤根錯節,但再無一個可以領軍之人。讓歷代帝王如鲠在喉的勳貴武将,終于再無威脅。
趙祯理智上知道,自己應該高興。
“只是,還是遺憾啊。”趙祯嘆氣。
如此能人,他竟不能放心任用。作為君王,确實遺憾。
還好曹琮死時,他與曹琮還沒有芥蒂,算是君臣兩誼。
“讓皇後準備一下,與朕親臨祭奠。”趙祯對張茂則道。
張茂則躬身應下。
慶歷六年,曹琮病故。
皇帝任命許懷德接替馬軍副都指揮使,而後與皇後親臨曹家祭奠。
皇帝贈曹琮安化軍節度使、侍中,谥號忠恪。
侍中為正二品,節度使為武将最高榮譽虛銜,“溫恭不怠曰恪,懋勤內治曰恪”。從贈官和谥號來看,曹琮算是比較有哀榮了。
因是後族而不能待遇過高,曹琮生前的功勞能得到而未得到的節度使加銜,皇帝在他死後終于贈予了他。
趙祯對曹佑十分親切,鼓勵曹佑繼承曹琮衣缽,再為曹家延續曹家将的名聲。
曹琮一死,勳貴之間的聯系便斷掉了。勳貴家再有子嗣出仕,不過與尋常官宦子弟一樣,不會令皇帝忌憚。
再者,每一代皇帝都只是忌憚上一代皇帝所擁有的曹家将,但渴望擁有自己的曹家将。
太/祖和太宗皇帝最重視曹彬;真宗皇帝偏愛曹璨和曹玮;劉太後當初雖因曹玮與寇準親近而屢次将曹玮貶谪,但統治鞏固後立刻重用曹玮,可惜曹玮不久後就病逝了。
他也該培養自己的曹家将了。
曹佑誠惶誠恐,感激涕零,發誓絕不辜負皇恩。
趙祯張望:“暾兒呢?”
曹佑道:“暾兒太過年幼,悲傷後精力不濟,回屋休息了。叔祖父留下遺言,不可讓孩童為他守靈哭喪,以免傷害孩童身體。”
趙祯溫和道:“如此甚好。雖然暾兒孝悌,但若他因悲傷傷害了身體,令曹寶璋難過,反而是不孝了。你好好照顧暾兒。”
曹佑恭敬應下。
曹皇後跟随着趙祯走進靈堂。
她沒有和幼弟說話。
她也沒有詢問曹暾和曹佾。
她甚至沒有和曹家其他人說話。
曹儛只是神情木然,雙眼中空蕩蕩的,明明看得見,卻像是視野中空無一物。
空無一物。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曹佑擔憂地看向姐姐。曹佾拉了拉曹佑的袖口,示意他別多看。
“去照顧暾兒,我來伺候陛下。”曹佾壓低聲音道。
曹佑點頭,回到曹暾休息的小屋內。
曹暾沒躺在床上。
他擺成個大字形,躺在了冰涼的地面上,雙眼直直地看着房梁,眼神空洞。
曹佑半跪在曹暾身旁:“暾兒,不要憂傷過度,叔父會傷心。去床上睡一會兒好不好?”
曹暾沒有回答曹佑的話。
自叔祖父回來,他便一直沒說話。
曹佑伸手,想抱起曹暾。
曹暾翻身,避開曹佑的手。
曹佑頓了頓,道:“暾兒……”
曹暾終于開口,聲音漠然,不似傷心:“是皇帝害死了叔祖父。”
曹佑忙壓低聲音道:“暾兒,別胡說!”
曹佑在說話的時候,曹暾一直在說話,似乎無視了曹佑。
“皇帝不殺士大夫,但若有心想要人死,将人不斷貶谪磋磨即可,接下來就是看那人命硬,還是皇帝心硬。叔祖父的病案在禦醫處,皇帝有心想看就一定能看到。”
“我早該發現的,叔祖父身為禁軍三帥之一,率兵出城剿匪實在是超出常理。當然,我沒有證據,或許皇帝是清白的,但我不信他。”
“我累了。”
曹暾說了曹佑聽得懂的話,他又說起了曹佑聽不懂的話。
“我以為曹家有了我,未來可以改變。我戰戰兢兢讨好他,兢兢業業演好神童,早早混跡官場。我以為可以改變。”
“沒用。”
“叔祖父還是死了,慶歷宮變還會遠嗎?”
“呵,我第一次知道宋仁宗,還是在中央十二臺的社會與法制頻道呢。”
“沒意思。”
曹暾伸出手,端詳着自己小小的手掌。
“真的好無力啊。春秋戰國那麽爛,但我可以去建設大秦;秦二世那麽爛,我可以去投奔劉邦;東漢末年那麽爛,我可以去三國來回橫跳;魏晉那麽爛,我也可以揭竿而起。”
“為什麽偏偏是這裏?”
“後唐五代的殘忍風氣讓百姓極度渴望和平,大宋還有賢臣竭力救荒。我感覺糟透了,大部分百姓卻期盼這個朝代能長治久安。皇帝中抽象玩意兒太多了,我的好父親至少能看得見百姓,居然還能在皇帝中算得上中上。他在權術上也是一流,地位別提多穩固。真不愧‘只會做官家’。氣數未盡啊。”
“好惡心。”
“想回家。”曹暾翻了個身,臉朝下,聲音幾不可聞。
想回家。
想死一死看看能不能死回去。
但他怯懦,貪生怕死,只能熬着。
可認真地謀劃毫無用處,君王的權力和任性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他逃不過。
那算了。
擺爛吧。
我累了。
放棄僞裝,得過且過。
反正狗皇帝只有自己一個兒子的時候舍不得自己死,等有其他兒子的時候自己再裝模作樣也可能死。那他還認真個頭?
讨好群臣也沒必要。狗皇帝大權在握,儲君只看他自己樂意,群臣再不滿意,當狗皇帝只有自己一個兒子,他們也得認命。什麽仕林風評完全不重要。
就算狗皇帝厭惡了自己,拼着讓別人兒子當皇帝也要讓自己死,那不是更好嗎?自己不敢死,別人逼迫自己,他就能嘗試能不能死回家了。
曹佑被曹暾吓到了。
他趕緊把曹暾抱起來,輕輕拍着曹暾的背:“暾兒?你在說什麽?別吓我。”
“沒什麽。我的意思是,以後我想怎麽活就怎麽活。”曹暾的聲音平靜而漠然,不似孩童,仿佛看透世事的成年人,“從今天開始,擺爛。”
曹佑有點糊塗:“你……你當然可以想怎麽活就怎麽活,但要愛惜自己。”
曹暾道:“嗯。只要他還沒其他兒子,我死不了。”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腦袋。
“行了,就這樣吧。”曹暾道,“我去睡一會兒,等他走了我再出去給叔祖父燒紙。現在出去,我控制不住表情。”
見曹暾完全冷靜下來,曹佑雖然仍舊忐忑,還是松了口氣。
他把曹暾抱去床上休息,道:“好。”
當曹佑為曹暾蓋薄被時,仍舊眼神空洞的曹暾突然道:“叔祖父沒與我相處太久。仔細算來,不過一年多一點時間。我為什麽這麽傷心呢?”
曹佑正想着如何安慰曹暾,曹暾又道:“我來這個世界才五年,我才剛剛五周歲。前兩年懵懵懂懂,我擁有完整意識的人生不過三年。一年,就是我人生三分之一的時間了。”
曹佑将曹暾重新抱到懷裏。他想,他陪暾兒睡一會兒吧。
曹暾将腦袋埋在小叔叔懷裏,接着道:“原來竟是三分之一的人生了啊。我是該難過。”
他閉上雙眼,眼淚很快潤濕了曹佑的衣襟。
曹佑将臉埋在曹暾頭頂。
他的眼淚也潤濕了曹暾的頭發。
曹佑也将叔父曹琮視為這一世最重要的長輩。
不只這一年的相處。曹佑是遺腹子,母親也很快去世。那時曹琮還在京中任步帥,他是由曹琮親自教導長大。
在江南時,曹琮雖然遠在西夏戰場,也時常寫信教導他。
曹琮,是他這一世的“父親”。
他真的很難過。
……
慶歷六年七月很快過去,曹暾五周歲的生辰已然過去。
他短暫無比的童年,也如七月夜空中那顆大火星般,已然過去。
曹暾辭去秘閣職位,閉門為叔祖父服小功五月。
作者有話說:
四更合一,13w和14w營養液加更,欠賬-2。15w營養液欠賬+1,目前欠賬3章。
碎碎念:
1、
宋真宗輕罰王超,不是因為懼怕勳貴,是因為宋遼和談遼朝那邊願意和談的原因也是錯估了王超,以為王超按兵不動是宋朝這邊有名将把十萬軍隊作為奇軍,不知道宋朝的王超要乾嘛,被吓到了。罰王超就等于向遼朝承認自己指揮不動王超,且宋朝并沒有奇軍,是遼朝誤會。遼朝便可能再次南下。
2、
吃着布洛芬寫完了這段劇情,終于折磨完自己了。
那個……給大家道個歉抱歉,在寫文上我比較固執,除了bug,從來不曾依照評論區改過主線大綱和劇情。之後我還是會按照自己定好的寫哈。如果不合口味,實在是很對不起(-_-),給大家咚咚咚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