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盡是吃人語 二更合一(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76章盡是吃人語二更合一
曹暾發現再小心謹慎步履維艱,上面能左右自己和所有親人生死的皇帝一拍腦子,自己所有努力都會成為一個笑話。
這皇權至上的封建時代,果然不是現代人能待的地方。
曹暾死是不敢死,活又不是很想活,決定擺爛,給宋仁宗一點小小的職場人整頓職場發瘋震撼。
就算自己哪天被皇帝氣得殺了,以宋仁宗的性格,也不會動曹家人的命。他殺人頂多把人貶來貶去,我曹家人連職官都沒有,還怕人貶嗎?把人先提拔起來再貶?哈哈。
曹暾将自己的《狂人日記》給範仲淹和尹洙看時,兩位夫子都只以為曹暾是在諷谏苛捐雜稅,委婉向皇帝進言。
他們的上書中沒少言這些事,言辭比曹暾的文章更加激烈。
沒有人知道曹暾這篇文章真正的用意。
文章的受衆,是對着能看懂文章的人。
拗口的文言文諷谏,是向皇帝推銷自己的本事和思想;不識字的老百姓都能聽懂的大白話文章,就是為了“教化”——讓老百姓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有多少重枷鎖,當他們再次揭竿而起的時候,就不用胡扯什麽宗教,把曹暾的文章一念,再喊一聲“X王來了不納糧”,煽動力就十足了。
曹暾稱之為,(劃掉)新(劃掉)春秋孔子文藝複興運動。
想當年春秋時的學問全部被貴族壟斷,只有住在城裏的貴族才有資格讀書。孔子收了無數學生,流離失所、沒有土地居所的“流”,和居住在城外、在荒野中讨生活的氓,都能在他門下讀書。
子曰“有教無類”。他教化不識字的普通老百姓,何嘗不是遵循“子曰”呢?
他所做的事,和夫子們每被貶谪就出資籌建書院有區別嗎?
曹暾完全可以說沒區別。
他的教化可能沒什麽用處,更別提解放思想。
如今生産力沒達到,解放思想都是屁話。至于說什麽宋朝商業發達所以資本主義萌芽巴拉巴拉……不是重視商稅收入就叫資本主義,曹暾好歹是個博士,考研還是苦讀過政治的。
至于以他一人之力,将宋朝的生産力拔高到能産生資本主義萌芽的程度……哈哈哈哈,現代社會的科技資料更好找,有識之士還能去其他發達國家留學,老中家更是願意發揚國際主義精神幫助任何希望自強自立的國家——他前世的時候,生産力水平能達到“資本主義”的國家有多少?文明之光照亮了地球上多少土地?那些國家裏的有識之士難道不多嗎?
何況他還只知道一些公式,只知其然不知道其所以然。他在現代社會都考不上理工科博士,而是最被鄙視的文科博士,他一個人就能撐起一個國家的生産力進步,那他在前世早就是國家瑰寶了。
曹暾有時半夜睡不着,忍不住散發一些邪惡的怨念,比如埋怨為什麽同車的工學博士、農學博士不穿越,農工科的博士才适合去封建時代。尤其是那評上了“青椒”後,每天給自己發一次“哈哈哈你落選啦我大農科的才是國之柱石”的農學博士,合該你為民服務,趕緊來大宋替換我,來大宋搞糧食安全,給最偉大的大宋盛世當國之柱石啊!
曹暾深知自己除了一些筆杆子上的本事,一無是處,就連擺爛,也只能提着筆杆子發瘋。
他便瘋給狗皇帝看。
章衡和章楶湊到章惇身旁,兩大一小三顆腦袋湊在一起閱讀曹暾的《狂人日記》。
全是大白話,完全沒有“文采”。全文第一人稱,好像真的是哪個老百姓的日記。
《狂人日記》從主角回憶小時候傾聽即将過世的曾祖父講述五代十國吃人的故事開始說起。
他被吃人的故事吓出了心理陰影,哪怕曾祖父已經離世許多年,他午夜夢回的時候,腦海裏還會閃過曾祖父所說的可怕的畫面。
長輩一代一代的老逝,輪到他來當家做主,養活一家老小。
可他辛苦勞作一整年,哪怕風調雨順,所存的糧食吃不過半年,剩下的就只能在山林中尋些野菜樹皮果腹。
他還要交稅。
他坐在田埂上,用樹枝寫字,計算家中要繳納的稅。
主角竟然還是個識字的人,祖上或許是逃難的讀書人。只是以他的本事和家境,科舉是不可能的,只是個識字的農人而已。
曹暾在文中細細列舉了,一個農人需要繳納的稅,又對比了歷代的稅。
田稅是正稅。
除此之外,還有“頭子錢”——支付當地官員的辦公、接待開支的費用;
“加耗”——彌補糧食運輸途中損耗的費用;
“支移”——農人要負責把自己繳納的糧食送到糧倉,去了就幾月回不了家種不了地,只能交錢讓官府雇傭別人運糧食;
“折變”——雖然那規定是一畝地收十鬥糧食,但官府常常變成收現錢,至于一鬥糧食值多少錢,由他們說了算……
林林總總稅費,算得主角冷汗直冒。
算完這些之後,主角松了口氣。今年風調雨順,他付得起所有的稅費,還能有幾月糧食結餘。
可第二日,官府來征收“和籴”和“和買”。即官府低價強制預購百姓家的糧食和絹布,只給市價兩三成的錢,說之後會補齊。
但主角知道,官方的“和籴”和“和買”就是打欠條,從來沒有補齊過。
這樣,他的餘糧只剩下不到兩月了,家裏人也換不了新衣服了。
不過日子還能過下去吧。主角想起曾祖父的故事,五代十國可是吃人啊,他們現在至少不會被吃,大宋的皇帝很好了,他晚上不吃小羊羔的仁慈名聲都傳到了荒野中。
可又過了幾日,官府來收“羨餘”了。
那個“羨餘”是個什麽名目的稅費?
小吏說,名目就是“愛民”。他們頭頂上的大官轉運使要以“愛民”為由,增收額外財物進獻給皇帝,獲得皇帝的獎賞。
主角不明白,搜刮他們的財物,怎麽還是“愛民”了?
章惇驚訝道:“怎麽搜刮百姓的財物,還能是‘愛民’了?他們增加苛捐雜稅都不認真想理由了?言官不彈劾他?陛下不懲罰他?”
曹暾回答道:“真宗時的荊湖南路轉運使王逵曾獻‘羨餘’三十萬貫,獲得真宗皇帝厚賞,天下豔羨,搜刮‘羨餘’成為定例,本朝也有,言官不能彈劾。”
章惇咂了一下舌頭:“範公也不彈劾?”
範公和尹洙正在旁邊房間偷聽,想看看這群年輕人能折騰個什麽出來。
聞言,範仲淹臉色灰暗。
曹暾道:“王逵有善名,他搜刮‘羨餘’,是為北方軍費。”
曹暾沒說本朝,章惇也知道了本朝的“羨餘”,是為了西北軍費。
群臣如果用荒誕的借口搜刮百姓還被皇帝厚賞,其實就是皇帝需要錢,暗示
章惇垂着頭,繼續讀着這本“日記”。
主角養不活所有的家人了。為了養活已經長大的兒女,他要溺死年幼的還不會說話的兒女。
這事是家中老人做的。
老人說殺害親生骨肉會有報應,他快死了,他來承擔這個報應。
主角捂着耳朵縮在房屋角落,腿上是半本祖上留下來的聖賢書。
那一晚,他出現了幻覺。
他以為自己的孩子沒有被埋下,而是被吃了,就如五代十國那樣。
他大喊着不要吃,不要吃我的孩子。
家裏人都說沒吃,他不信。
幾日後,他終于從幻覺中醒來。
這時,家中老人悄悄入山挖野菜,摔死了自己。
他只收得一具殘骸。
于是他又做了噩夢,又在大喊大叫,我的父親被吃了。
幻覺,都是幻覺。
日子還要繼續過。
家裏的錢財實在是不夠用了,主角聽了同鄉的話,将田地低價折買給官紳,背着一包銅錢,帶着所有家人進城務工。
他想,他識字,當是能找到稍好些的工作的。
事實如他所料,京城中一片繁華,他替人抄書,妻子縫些東西與兒女沿街叫賣,很快就能覆蓋房租和每日飯錢。
他再不做那些吃人的噩夢,臉上有了笑容。
可沒過多久,小吏又來征收稅費了。
房屋稅就是城裏人的田稅,房東就是城外人的鄉紳。如鄉紳的田稅多讓佃農交納,房屋稅也要租客交納。
識字的主角如當日坐在田埂時一樣,又細細算賬。
這一處,曹暾又将他該繳納的稅費列了出來。
可主角堵上了窗戶,只留一個小孔透氣,小吏仍舊說他開了“暗窗”,要交罰款,否則就要入獄;
主角以為交完了稅,但隔三岔五就有官員讓他去家裏做工,原來官員有權力讓百姓當免費勞力,他不能拒絕,便沒了好些日子的工錢;
主角回到家,妻子哭訴,行會的人來收入會錢,即使沿街叫賣也必須入會……
林林總總額外的徭役和稅費下來,主角雖每日都能溫飽,但家中餘糧連一旬都很難存下,只要去給官員家裏乾一場活,餘糧就不夠吃了。
他每日如同走在懸崖邊上,不知道哪一日,就會從懸崖上掉下去。
一場病?一場災?或者是一場額外的攤派?
主角的神經越來越緊繃。
他又夢見了吃人。
戰場上有人吃人;他的兒女被吃了;他的父母被吃了。
接下來輪到誰?
果然,一場旱災之後,官府下令壓低糧價。糧價似乎還是那麽高,但無人買糧。
主角攢了銅板,但沒有糧食吃。
他做工,別人只給銅板,不給糧食。
勞累的妻子越來越虛弱,終于有一日一睡不醒。
他又生出了幻覺。
妻子是被吃了吧?
兒女也因為饑餓而死。
兒女也被吃了。
……
還剩我一個。
什麽時候輪到我被吃呢?
我走出門,見那人人眼中泛着綠光。他們都是想吃我呢。
那女人吵架,說要咬你兩口,她正饞着人肉;
那刑場的腥氣;
小吏又來了,他向我讨要我身上的肉,我讓他自己割他卻不肯,反罵我是瘋子。
原來,這肉不能饞肉的人來割,非要我自己去死,片下自己的肉,恭恭敬敬地送上去嗎?
我回到家中,翻開聖賢書。我懂了,聖賢書中寫着,這是仁義道德呢。
你看,何為孝順?那就是要割自己的肉給母親吃。這就是仁義道德。
我想起來,皇帝晚上是不吃小羊羔的。
上面的大官人們也是不吃小羊羔的。
房東又來問我要人肉,我不給,他就得割自己的肉。
我給他吃,他給別人吃,別人又給別人吃。
我讀着聖賢書,我就該如書中的孝子一樣,割自己的肉給上面的皇帝和大官吃。
對了……我是不是也吃過人肉?
……
章惇渾身一顫,背脊發涼。
日記後面已經沒了劇情,只剩下滿紙反複說着吃人與被吃的呓語。
寫日記的人已經瘋了,陷入瘋狂的世界出不來。
是瘋了吧?
不然那聖賢書中,怎麽可能滿紙字縫中都擠着歪歪斜斜的吃人?
“那個,暾弟……”章惇結結巴巴道,“你真的要刊印這篇文章?”
曹暾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嗯。”
章惇想了想,結結巴巴道:“也、也行吧。這、這就是說苛政猛于虎,只是說得詳細了些。”
章惇這麽一說,同樣背脊發涼的章衡和章楶恍然。對啊,這不就是說“苛政猛于虎”嗎?他們讀過,朝中賢人也進言過。
章楶道:“我記得叔父曾說,慶歷四年時,餘靖曾進言,‘天下之民皆厭賦役之煩,不聊其生,至有父子夫婦攜手赴井而死者,其窮至矣’。與暾弟文中豈不是一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