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盡是吃人語 二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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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叔父提起此事時,沒有提餘靖進言後朝廷做了什麽,只說陛下向他抱怨“被一汗臭漢熏殺,噴唾在吾面上”,他們聽了之後,都很感動陛下對谏臣的優容。
陛下不愧是仁慈賢明之君啊。
章衡想了想,道:“苛捐雜稅猛于虎,我們要怎麽改那些苛捐雜稅?”
曹暾搖頭:“不知道。”
章衡疑惑:“你還有不知道的事?”
曹暾點頭:“苛捐雜稅大多是官員自行攤派,上面要五成,已經幾乎耗盡。不收稅是不可能的,但讓道如何解決問題。”
曹暾心道,他這個文科博士廢物就是廢物到這裏了。
他能對大宋的弊端說得井井有條,卻不知道如何解決。
苛政猛于虎說了幾百年,難道仁人志士不知道嗎?難道他的夫子們不知道嗎?
可誰也不能掌控基層。
如今沒有任何方便的消息傳播渠道。皇帝要知道基層的情況,只能由基層官員自行報備。只要沒有激起民亂,基層官員基本随心所欲。哪怕是禦史,也不會去盯着地方官員,只想早早回京彈劾朝中重臣,對皇帝直谏。
曹暾道:“我只負責提出問題,進谏不就是這樣嗎?解決問題是陛下和朝中公卿的事。陛下乃是比文景之帝還厲害的仁慈明君,朝中大臣也個個都是賢德之人,他們會想出解決辦法的。”
章衡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直覺不該如此,但曹暾這樣說了,他又不知道如何反駁。
曹暾道:“幫我潤色,潤完色我就要找人拍板了。你們也快交稿。”
三個章家兄弟面面相觑,齊齊搖頭。
“不了不了,我潤色不了。”
“此文一個字都不能更改。”
“暾弟,你裝狂疾裝得太像,我學不了……哎喲!”
章惇的腦袋被章衡和章楶一左一右伸出拳頭砸了。
曹暾兜起手,道:“那行,你們快交稿!”
打成一團的三章:“行啦行啦,別催啦!”
曹暾嘴角微微上彎,又很快壓了下去。
曹佑沉默地看着三章打鬧,沒有參與他們對文章的讨論。
在曹琮去世後,他便很寡言了。
狄諍先來交稿。
曹暾看着狄諍的詞,沒有一首認識,好像當年他背誦南宋辛棄疾的詞只是他的幻覺。
但這些水平比自己高的詞都是狄諍自己寫的,他也算裝都不裝了,直直地往神童之路上狂奔。
章楶看了狄諍的詞,忙把自己的詞撕了,要重新寫。
曹暾有些驚訝。這次有好勝欲的居然不是章惇,而是章楶?
章衡倒是仍舊不争不搶,連詩詞都寫得很敷衍。
他幫曹暾整理賦稅資料,在曹暾的教化版面詳細列出京城百姓該交的稅費,如果有人強征,百姓該去哪裏告狀。
曹暾嫌棄章衡寫得太枯燥。章衡思索了一日,也學曹暾的白話文,寫了一篇孝女全家被苛捐雜稅逼死,她勇敢地去官府告狀的故事。
這個故事有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才子佳人劇情,孝女遇上路見不平的俏書生,書生幫孝女寫狀紙,帶着孝女一起告狀。最後二人終于絆倒了貪官污吏“轉運使”,還獲得了開封府尹的賞識。開封府尹收孝女為養女,嫁給了書生。書生後來考了進士當了清官,夫妻二人美美滿滿一輩子。
曹暾對章衡道:“把開封府尹的名字改成包拯,以後百姓都叫他包青天。你連載個包青天斷案的故事。”
章衡先詢問了何為連載,然後同意。
其實他覺得範仲淹更好,但曹暾說是包青天更合适,雖然他不明白理由,但曹暾喜歡,他就定下包青天。
可能因為曹暾對包拯有好感?
章衡開了頭,其餘人也跟着把自己要傳達的思想寫進了白話小說裏。
他們的白話小說沒有曹暾那麽直白,還是略有些文采的,偶爾也會增加些詩詞,展現寫小說的人很有才氣。
總之,和《歸安丘園》差不多。
他們對自己的文章十分滿意。
章惇對着曹暾得意道:“我這次文章肯定壓過你。”
曹暾:“哦。”
章惇生氣了,按着曹暾的肩膀搖晃:“你認真點!認真和我比試!”
曹暾閉着雙眼:“哦。”
章惇氣得去抓曹暾的小發包,一副耍潑模樣。
曹佑護住曹暾,一腳把章惇踹了個大馬哈。
狄諍嘴角上翹,心道活該。
章衡假裝沒看到,章楶拍手大笑。
這幾日,狄諍仍舊與曹暾來往。狄詠雖然瞞着父親,仍舊被拘在家中,去太學也有壯仆陪同,不能前來。
定稿、排版、刊印。
曹暾為了避免連累他人,咬牙用自己攢的錢買了個印刷工坊。
他印好之後,除了交給常常合作的書鋪販賣,還雇傭人沿街叫賣。
曹佑出門一趟,便摸清了京中膽敢頂着朝廷禁令賣小報的人的三教九流,上門與他們合作販賣《雜聞》。
曹佑居然很擅長和地痞流氓打交道,讓以為要自己出手的範仲淹驚嘆不已。
他想,他可以安心地去赴任了。
去山東赴任是他自己選擇的。本來他想繼續留下來,曹暾讓他去山東。
明年京東路将發生嚴重的水災,後年黃河将決堤。曹暾請求範仲淹去提前整頓吏治,儲存糧食,以備災年。
範仲淹沒想到曹暾會直接告訴他天災。
即使他已經猜到預言地震之事和曹暾有關,曹暾不提,他不會詢問。
谶緯之事,若曹暾已經是皇帝,自可大為宣揚,但曹暾現在連皇子都不是。
曹暾信任範仲淹,範仲淹便不能再留在京城。
曹暾言,盡全力拯救京東路無數百姓,比他重要。為此,他捅破了與夫子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
範仲淹感動不已,抱着曹暾哭得撕心裂肺。
尹洙在一旁看着,也不住落淚。
曹暾在夫子懷裏翻白眼。
夫子哭得像自己快死了似的。如果真的能這樣,也挺好。
範仲淹還沒看到《雜聞》發行影響,就離京赴任了。
他将範純祐留了下來,為曹暾左膀右臂,獨自前往山東。
尹洙送別範仲淹後,心情抑郁,在外城河邊随意找了家酒樓喝悶酒。
他喝着,喝着,聽着有人高喊“吃人”。
尹洙吓得一個激靈,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大案,忙看向喧鬧處。
那酒樓中央,伎人演出的高臺上,站着一個發須灰白的老書生。
他似乎原本是一個說書先生。
今日他卻沒有說書,而是捧着一張紙念誦。
老書生念得面目猙獰,時而配合張狂的肢體動作,一篇文章念誦下來,他滿臉的汗珠,連頭發都散落了幾縷。
臺下人大聲叫好。
有人砸了銅錢上去,讓他再念一遍。
一遍過去,又是一遍。
尹洙竟在這一日,聽着那篇文章反反複複一直念到酒樓打烊。
吃人,吃人,還是吃人。
滿耳盡是吃人之語。
作者有話說:
二更合一,這章寫得太艱難了,更新晚了一點,不過不算淩晨,也還是不錯了。
16營養液欠賬+3,目前欠賬5章。明天要繼續努力日九了。
碎碎念:
1、
很多看官問,宋朝繁榮富強表現在哪裏。
有的說民富——
宋朝苛捐雜稅極多,聽聽當時人的話,慶歷四年,餘靖上奏,“天下之民皆厭賦役之煩,不聊其生,至有父子夫婦攜手赴井而死者,其窮至矣”。
這是所謂的最好的仁宗時代。所以不存在民富。
有人說富戶富——
雖然狗皇帝不作人,但狗皇帝确實縱觀宋朝,在宋朝裏排名前列,百姓也很懷念他。所以仍舊說仁宗真宗時。
宋朝攤牌額外雜稅是按照戶等來,所謂富戶就是上等戶,在宋朝被剝削得最狠,以至于一些上等戶比下等戶還貧困。
今天你是富戶,後天朝廷一個攤牌,你就破産了。
這個在王安石變法時,新舊黨人争論時提起過。
有人說商稅多,國家富——
先和說國貧民富的打一架。
宋仁宗慶歷年間國庫和內庫歷代積累就耗盡了,所以範仲淹和王安石才要變法。
神宗剛即位,已經年年赤字了。
那麽宋朝哪裏繁華了?
不想乾正事的士大夫自己家挺繁華。
想乾正事的就可能貶貶貶了。
2、
這裏再說幾個始于五代的宋朝的奇葩稅。
牛革筋角稅——
牛皮、牛角、牛筋等是制造将士的甲胄、弓箭等的原料,因此國家要求百姓把牛皮送給官府,兩稅時一起納稅。
但不是人人都養牛,也不是人人每年死兩次牛,其實就是折錢,稱之為“牛皮稅”,此稅一直持續到南宋。
義倉稅——
強迫百姓輸米給義倉,為額外的糧食稅。
北宋時戰亂頻繁,義倉一般挪用。南宋時才規定義倉不準挪用。
進際稅——
吳越國發明的。北宋沿襲成正稅。
沒啥理由,就是虛增稅額,“每田十畝,虛增六畝,計每畝納絹三尺四寸”。也就是你種十畝地,交十六畝的稅。
宋孝宗時才減半增收。
枯骨稅——
官府強制給百姓一次耕牛,不管牛死沒死,這一戶永遠要交耕牛稅。耕牛死了,也要祖祖輩輩叫下去。所以民間稱之為“枯骨稅”。
……
另外不是進城了就可以不交稅。古代交稅看戶籍,也就是說,你住在城裏,但你的戶籍登記中該交的田稅枯骨稅等等,仍舊要征收。
住在城裏,有了房子,反而更好去要稅。住城裏,還要額外交房稅。所以京城大部分普通百姓都是進城打工,出城棚居,這樣會少交房屋稅。
只有成為官府找不到的流民,才不交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