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開封包青天 三更合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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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開封包青天三更合一(
尹洙離開酒樓時,天色已經昏暗。
酒樓打了烊,老書生離開高臺。
他清點着今日的賞錢,神色還未從戲中的痛苦中脫離。
尹洙看着老書生扭曲的面容,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回家時,曹佑正在院子裏練武。
尹洙看着曹佑比劃着的一招一式,動作沒有絲毫贅餘,好像他的武藝不是在院子裏磨煉出來,而是在戰場上厮殺而出。
尹洙微微颔首,這大概就是名将的天賦吧:“暾兒呢?還在生氣?”
曹佑收槍:“嗯。”
尹洙苦笑不已:“你還沒勸好他?”
曹佑道:“他明曉事理,只是在鬧脾氣。”
尹洙嘆息道:“我再去勸勸他。”
曹佑心道:暾兒知道自己是在無理取鬧,勸也無用。
不過“魯”夫子一片好意,願意哄就哄吧。
尹洙尋到曹暾的時候,曹暾正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生悶氣。
見尹洙來了,曹暾就翻身背對着尹洙。
尹洙坐到曹暾身邊,将手掌放在曹暾腦袋上揉了揉。
曹暾癟了一下嘴,沒有甩開尹洙的手。
尹洙道:“今日我在酒樓,聽人念了大半日你的《狂人日記》。”
曹暾仍舊神情恹恹。
他寫好《狂人日記》後,小夥伴們沒有幫他潤色,但兩位夫子的政治直覺可不會低。
所以當他的文章發表出去時,将關于宋仁宗所有的字句都删除了。
範仲淹親自操刀,把他文中宋仁宗吃小羊羔改成了城裏的大官為了自己的愛民的名聲自言晚上很少進食,并給他補了個後記,狂人死了,冤屈被禦史發現,禀奏給皇帝,皇帝責罰了那位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轉運使。曹暾得知此事,才感慨地寫下這篇文章。
曹暾看着範仲淹為他寫的“免責聲明”,給夫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可惡,他就是為了這碟醋才包的餃子。夫子讓他把醋撤了,餃子還有什麽滋味?
曹暾試圖阻止範仲淹:“夫子,陛下很愛接受直谏,你們寫的諷刺陛下的文章更直白。”
範仲淹不為所動:“我是臣子,你是兒子。臣可以谏君,子不可罵父。”
曹暾後悔為了讓範仲淹去山東,捅破和範仲淹那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了。
他都沒辦法耍賴了。
不罵皇帝的《狂人日記》,就變成了柳宗元的《捕蛇者說》,杜甫的“三吏三別”,聞者雖然心生戚戚,但皇帝和公卿都不會将其當回事了。
柳宗元的《捕蛇者說》和杜甫的“三吏三別”是站在士大夫的角度傾聽百姓的苦難,抨擊“苛政猛于虎”;曹暾是以第一人稱的方式寫了百姓的苦難,抨擊的也是“苛政猛于虎”。
比起柳宗元和杜甫的筆鋒直指朝廷和皇帝,曹暾的文章還附有“免責聲明”,便更加不起眼。
其實如果曹暾真的只是曹家子,他甚至可以直接罵皇帝,加上宋仁宗吃小羊羔的隐喻也沒問題。
別說宋仁宗常被谏官指着鼻子罵昏君,周昌被劉邦騎在身上大罵劉邦是桀纣,魏徵指着李世民的鼻子說李世民要重走隋炀帝之路,皇帝都不會懲罰谏臣。
即使到了明朝,指着皇帝鼻子罵都是文官最重要的晉升和出名方式之一,所謂“騙廷杖”便是其中極端例子。曹暾若長大了,不過就是“騙廷杖”,而他還年幼,連廷杖都不打他。
可惜,夫子們不準他不孝,他的文章就發不出去。
等等,三章也知道我是皇子,他們都沒發現我不孝嗎?曹暾陷入沉思,然後将思索抛之腦後。
誰能知道三章腦袋裏在想什麽?可能他們的腦子那時候正好掉線了吧。
如範仲淹所預料,曹暾的文章在京中揚名,頂多有人說曹暾的文章用詞粗鄙不堪,沒人說他居心不良。
曹暾又有範仲淹代筆的《陳情表》珠玉在前,連罵曹暾文章粗鄙不堪的人都不多。
無趣,實在無趣。
曹暾還想看宋仁宗震怒的模樣。
宋仁宗确實不會對其他大臣罵他“吃人”破防,但唯一的兒子罵他,他肯定會破防。
曹家宗族只有小貓兩三只還在外放為官,京中一個職官也無;在宮裏的曹皇後,沒有皇帝寵信,現在連家勢都破敗了,她還能活着就是趙祯心軟,對趙祯毫無威脅。
大宋不直接殺士大夫,也不直接殺勳貴,頂多貶死。朝中可不知道曹暾是皇子,不知道曹暾是“子罵父”。
如果曹暾的文章因言辭激烈而被罰,甚至還牽連到曹家族人,那朝臣們就要鬧了。
大宋的皇帝就算貶死官員時,頂多連累其兒子,也沒說連累父母的。曹暾“父母雙亡”,就剩下兩個叔叔算近一點的男性親戚。曹佾已經辭官歸家,曹佑更是十幾歲的少年郎。宋仁宗再怎麽生氣,朝臣也不會讓他去把已經沒落的曹家提拔起來,再貶下去一次。
群臣可不會準許。
宋仁宗頂多針對曹暾本人,認為曹暾不是個好兒子。
曹暾就是想試試,皇帝對他動不動殺心。
仔細一想,他對宋仁宗最好的報複就是如網絡火葬場苦情劇那樣,找個河跳下去,哭哭啼啼“我死了你一定會後悔”。
宋仁宗現在還正值壯年,總覺得他還會有其他兒子出生。養活了曹暾,他一定也能照葫蘆畫瓢,養活其他兒子。
等曹暾死後,每過一年沒兒子的生活,宋仁宗就會痛苦一分;等他到了死時還沒兒子,那就達到虐心效果了。
這不是很典型的“我以我的命誅你的心”火葬場文學?
可是曹暾雖然不怎麽想活,但他的命被許多人珍視,比宋仁宗一頓死前的捶胸頓足珍貴多了。
他若要用命來換,至少要換一個宋仁宗“殺子”的惡名。
若他在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的前提下,做盡了剛直谏臣所做的事,被宋仁宗殺死。後世人讀到宋仁宗如何殺掉唯一的兒子導致皇位旁落,即使不會罵他昏君,也會嘲笑他幾千年。
曹暾便很願意在宋仁宗的底線上來回橫跳了。
可惡的夫子,連他來回橫跳都不準。
憋氣。
尹洙見曹暾不理睬他,又嘆息了一聲,輕言細語說起皇帝的好話,讓曹暾不要對皇帝有偏見。
曹暾趴在榻上,悄悄翻了個白眼。
啊啊啊,他都聽膩了。
尹夫子說的道理他都懂。
按照如今社會的價值觀,宋仁宗對他、對曹家做的事,真的不算什麽;他在政治上的游移不定,在女色上的放縱,也不會改變他在如今百姓心中仁君的形象。
最初将曹暾送出宮撫養?
那是宋仁宗怕他被養死,所以宮裏宮外各養一個,可以說是慈父之心。
讓年少的曹佑帶曹暾去江南?
宋仁宗就剩曹暾這一個兒子,懷疑京城危險,讓兒子單獨去江南避難,也是慈父之心。
至于年少的曹佑不會照顧孩子,宋仁宗派去了大批會伺候孩子的奴仆,根本就沒想過讓曹佑養孩子。
別說宮廷,就連貴族家庭,父母親自養育孩子之事都十分罕見。宋仁宗就是在乳母、宮女、宦官的照顧下長大。
他給曹佑派去了足夠多的老成持重之人,怎麽會養不活孩子呢?
若說奴仆需要人監督,曹佾當時禀奏皇帝,說要跟着去監督,皇帝準許了,那監護人就是有了。
何況,宋仁宗比起曹家人,更信任他派去的忠仆。許多官宦之家夫妻結伴宦游,孩子便是放在老家被忠仆帶大。
更難得的是,當曹佑持刀威脅忠仆,曹佾上報時,宋仁宗能相信曹佾的話,将仆從放心交給曹佑。即使他不喜歡曹家,也相信曹家人的品德。
尹洙和範仲淹雖然認為皇帝将曹暾遠遠送去江南很荒唐,但皇帝辦理此事時對曹暾的慈父之心,還是展露無遺。
曹暾回到京城後,宋仁宗為他尋找名師,給他五百兩白銀的月俸,樣樣都做得不錯了。
綜上所述,宋仁宗不算慈父,但對于一個皇帝而言,他對曹暾這個皇子不算差。
唯一不好的是,即使他知道隐瞞不住,也拖延公布曹暾身份的時機。
他的做法和宋真宗當初遲遲不立唯一活着的兒子為太子一樣,仍舊執着給心愛女人的親生兒子留位置。直到宮裏再無嬰孩出生,他明白自己不會再有孩子,才肯立太子。
但親娘在真宗永定陵守了十年陵的宋仁宗都不怨宋真宗,親近劉太後,曹暾自然也該和宋仁宗一樣。
曹琮之死根本不算什麽。曹琮的兩個兄長都被不斷貶谪過,宋仁宗甚至沒貶谪他。
如果曹琮不是有曹暾這個皇子侄孫,他也不會不喝藥。後族就是容易遭忌憚,他一死,後族沒了任何威脅,所有人的生活都會幸福快樂。
曹暾當然知道,他完全明白。
他還明白,就算皇帝真的下令殺了曹琮,他也不該有怨言。曹琮只是他的叔祖父,親戚關系隔得很遠了。何況曹琮是他親祖父又如何?宋仁宗貶死了範仲淹,範仲淹的兒子不還是大宋忠臣?
只是因為他有現代人的思想,才會怨恨。
他沒把任何血緣關系放在心上,只有對自己好的人,他才視作親友。
他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是因為三觀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帶來的錯位感。
可那又如何?
我改變不了自己,那就是這個世界的錯,是狗皇帝的錯!
我沒有問題,是社會體制的問題,是社會道德的問題,是全社會的問題!
曹暾翻着白眼:“哦哦哦,對對對。”
尹洙被曹暾的敷衍噎住。
他試圖再次勸說:“陛下真的是個好皇帝,你的文章有失偏頗。”
曹暾冷笑:“我當然知道他是當下的好皇帝。縱觀歷史,昏君暴君一大片,還有許多根本算不上皇帝的幼帝。能挑出一個正常人,就能超越九成的皇帝。再者,別說和五代十國比,就是和先帝比,皇帝給後宮再多錢,有先帝修院子花得多?皇帝貶谪再多的官,有先帝欺辱寇準狠辣?有先帝珠玉在前,朝野都要哭着喊着希望皇帝保持如今這樣,進谏的聲音都要委婉幾分。”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瞠目結舌的尹洙面前冷笑道:“再者,他就算再虛僞,可一個能将愛民挂在嘴上,不大興徭役,願意赈災的皇帝,在封建社會确實不錯了。”
曹暾雙拳砸了一下竹榻:“我知道他不錯了。”
如果只拉宋朝的皇帝作比較,他能排前三呢。
雖然有人可能會說宋哲宗活長點說不定能超過他,但宋哲宗就是死得早啊。
前面有五代十國和宋真宗做對比,朝臣和百姓都很滿足了,真的很滿足了。不滿足的青壯被編入廂軍吃低保,老弱就不足為懼了。
不然宋朝為什麽不能整治冗兵?冗兵花費最多的不是正規軍隊,而是大批吃低保的廂軍。這若是裁減,民變就來了。
誰都知道,誰都不能說,所以如今冗兵根本無解。
所以他那篇文章根本沒想做什麽,也什麽都做不了,只是發洩情緒而已。
“好了,魯夫子,我知道他是明君,是個對皇子還不錯的皇帝。我只是在發洩自己不能被認回的不滿和惶恐。”曹暾的神色恢複了平淡冷漠,道,“我會自己調節好心情。魯夫子放心,我不會再試圖挑釁陛下。”
他翻身下榻,對尹洙拱手作揖,便是不願意再與尹洙交流了。
尹洙無可奈何,只能任由曹暾離去。
如果是範仲淹在此,他會如何做?
尹洙去找範純祐嘆息,範純祐說不出擡舉父親貶低尹洙的話,只能支支吾吾安慰尹洙。
何況他也沒得到曹暾的親近,實在是頭疼不已。
尹洙只能去尋曹佑打探,曹佑道:“朱夫子也是會與魯夫子一般勸說,暾兒真的只是在鬧別扭,過幾日就好了。”
尹洙嘆息:“希望吧。”
曹佑挺唏噓的。在範公在的時候,尹洙對暾兒不冷不熱,常與暾兒吵架。範公一離開,尹洙似乎想學習範公對待暾兒的态度,對暾兒寵溺起來了。
可惜,尹洙終究不是範公。
尹洙是真心實意地希望曹暾與皇帝和好,認為曹暾該走符合儒家孝子和太子的路。
範仲淹則不然。他自己踐行儒家之路,但理解曹暾的格格不入。他阻止曹暾在文章中陰陽怪氣宋仁宗,也是為曹暾的安危着想。但他讓曹暾寫完了文章,讓曹暾對親朋好友展示了文章,只在文章即将刊印的時候幫曹暾重新潤色了一個可以讓皇帝看見的版本。
《陳情表》也罷,《狂人日記》也罷,曹暾寫不出的,他會幫着寫,而不是逼着曹暾寫。
這些話,曹佑不能與尹洙說。
雖然尹洙和範仲淹為友,但慶歷君子內鬥過,他不會将範仲淹超出世俗,所以顯得對皇帝不太忠誠的事告知他人。
他只在心裏嘆息罷了。
他想着範仲淹對慶歷黨争的反思,對所操持政策的反思,對所期待明君的反思……這世間,終究只有一個範公啊。
曹佑洗了個澡,去尋換了個地方躺平的曹暾。
他拍了拍曹暾的屁股:“睡過去點,給我挪個地。”
曹暾蠕動蠕動,給曹佑空出個位置:“你頭發還沒乾就睡覺,小心頭疼。”
曹佑道:“我不睡覺,看會兒書,待頭發乾了再睡。”
曹暾繼續道:“燭火這麽暗看什麽書,小心眼瞎。”
曹佑道:“那我閉目養神。”
曹暾蠕動到曹佑懷裏:“你可以教我兵法。”
曹佑沒好氣道:“你還真想當将軍嗎?”
曹暾瞪大着眼睛道:“我要知道兵法,才能做出決策。”
曹佑思索,好像有道理。
他便如曹暾的意,為曹暾講解兵法,尤其是練兵和後勤之事。
曹暾聽得津津有味。
尹洙還是放心不下曹暾。
他背着手在燭影搖曳的窗戶旁走了一會兒,聽見曹佑在給曹暾講解兵法,才放心地離去。
曹暾能聽曹佑授課了,當是心情好轉了。
如曹暾和曹佑所言,過了一兩日,曹暾便恢複如初,也不再張口閉口先父。
當皇帝大開言路,歡迎直谏後,士子為了求名,多在京城妄言。
他們或許沒有太多本事,但罵起皇帝來一個比一個狠辣,一個比一個會造謠。
比起他們那些奇怪的言論,曹暾實在不算什麽。
何況曹暾寫的是粗俗的文體,只在不識字的百姓中特別流行。他們喜歡在街頭巷尾坐着聽人給他們念《狂人日記》。
而在瓦舍中,戲臺子上最愛演的則是“包青天斷案記”。
于是街上盡人皆知,開封府有個包青天,有冤假錯案找他準沒問題。
剛從遼國出使歸來不久的包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