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全都成不了 三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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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不過如果郎君生病,他們一定要向範公/父親告狀!
曹佑走進門,将門扉輕輕掩上。
“他們都是君子,我不讓他們偷聽,他們不會進院門。”曹佑道,“暾兒,你想說什麽都可以。”
躺在床榻上發呆的曹暾朝曹佑看來。
曹佑走到床榻旁,曹暾坐起身。
曹佑半跪在床榻前:“說吧,我聽着。”
曹暾垂着腿,坐在床榻邊,垂着頭沉默良久。
曹佑一直半跪着,等曹暾開口。
半晌,曹暾道:“他們真的是故意保護我。”
曹佑:“嗯。”
曹暾道:“他們都不認識我。”
曹佑:“嗯。”
曹暾道:“其實那些文章也沒什麽用。”
真的沒什麽用。
他寫的時候就知道只是出口氣,沒什麽用。他只是讓宋仁宗期間天下群盜能有個口號。群盜不會多也不會少,他們只是在成為盜賊的時候,能知道自己為什麽成為群盜,能發洩地吼上一句怨憤的話。
甚至他們都不一定能改口號。
他生活的那個時代已經人人能夠識字,網上各種信息雜亂,有多少人能被煽動?
更別說這時候,大部分人都不識字。
即便是魯迅先生在世,他的文章發人深省,但他想傳達的聲音,也基本傳達不到他文章指向的那些人耳中。
那些被吃的人,看不懂魯迅的文章。
所以所謂新文化,要先有了生産力的發展,有了土壤,才會蛻變成“運動”。
他一直都知道。
“他們也應該知道,我寫的文章對他們一點用都沒有,不能讓他們填飽肚子,不能讓他們不死,不能讓他們……過得更好。所以,他們為什麽要保護我?”曹暾雙手抓緊了膝蓋。
曹佑道:“因為他們認為,你将來是個好官,能救下許多百姓的好官。”
曹暾猛地擡頭,眼淚砸落:“就只是因為這個?!”
曹佑将手放在曹暾抓緊膝蓋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就只是因為這個。”
曹暾癟嘴:“有什麽用?”
曹佑道:“暾兒,對他們而言,就是有用了。”
曹暾閉嘴不語。
曹佑道:“暾兒,我猜到你來自一個如同仙境美好的地方,你很不喜歡這個地方。”
曹佑曾以為曹暾有宿慧,後來見曹暾識字的艱難,就否定了這個猜測。
曹佑又以為曹暾來自仙境。範仲淹他們便是一直這樣認為。
但曹佑也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
神仙都是高高在上的。他們不喜歡這個地方,該是帶着鄙夷的不喜歡。
曹暾卻不一樣。曹佑親手養大曹暾,他是離曹暾最親近的人,所以他絕不會看錯。
曹暾不是神仙,他是人。
只有人才會對人的遭遇感同身受,才會将人的苦難看在眼中。
曹暾一直說他很冷漠,萬事無所謂。但曹佑許多事都不會放入眼中,曹暾總能看到。
曹暾在江南時,就能看到路邊百姓埋兒埋女;他入京的時候,就能看到入城的那些即将入教坊司的小女兒們;他在逛金明池時,看到的也不是水戲的熱鬧,而是水戲背後水軍的荒廢,是盛世掩蓋下的千瘡百孔。
他說着萬事不想管,卻告訴夥伴們預防地震。
他說着要享受,賣書的每一筆錢,都要掰碎了資助城中貧苦的百姓。
曹佑猜測,曹暾不應該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他只是一個有些善良的普通人。
曹暾來自的地方也不該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境,他應該來自一個也有好有壞,但絕對比如今好上無數倍的“堪比仙境”的人間。
因為曹暾見過更好的人間,知道什麽才是更好的人間,才想捂住耳朵和眼睛,不願意聽也不願意看,因為他知道自己無論怎麽努力,也不能将這世道改變成他想要的人間。
曹佑能理解。
當他閱讀史書,透過文字看向漢唐的時候,他也有過這樣的落寞。
即使那時陛下還信任他,他也很清楚,大宋成不了漢唐。
只是他從書中閱讀時的落寞,遠遠比不上從“漢唐”而來的人的落寞。他不過是讀過些許記載了繁華的文字,曹暾确實自繁華中而來。
曹佑對曹暾說着自己的猜測。
他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對曹暾的痛苦感同身受,但他至少要讓曹暾知道,自己是有很努力地理解曹暾。
他也想讓曹暾理解自己,理解這個世界。
曹佑溫和道:“暾兒,我知道你很讨厭這裏,這裏無論如何也成不了你想要的世界,你很無力。我只問一件事,你的世界,是我們的未來嗎?”
曹暾咬了一下嘴唇,重重地點頭。眼淚不斷落在曹佑覆在他雙手的手背上。
曹佑嘆着氣笑了笑,道:“我們一步跨不到你生活的那個未來。”
曹暾癟嘴。
曹佑沒有繼續勸說。他換了個話題:“暾兒可能已經猜到,小叔叔我也有宿慧的。”
曹暾輕輕點頭。
曹佑道:“我來的那個時代壞透了。金兵壞,宋軍也不好,義軍也個個殘暴。”
曹暾吸了吸鼻子,把手從小叔叔的手中抽出來,重重地擦了擦眼睛:“小叔叔還真的來自靖康?”
曹佑道:“是啊。”
他略作回憶,說起了那個太壞的世道。
曹佑仍舊很喜歡如今的世界。在曹暾看來厭惡到極致的一切,對他而言已經是盛世。
其他的他見識得不多,慘絕人寰他見識得太多了。
曹佑知道曹暾不會被吓到,對曹暾說起了那一樁樁亂世中的人倫慘事。
“我知道大環境是那樣,我以一人之力,不可能将大宋變回盛世。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比如……嗯,保證兵卒有糧饷吃,這樣才能用軍令約束他們,不讓他們殘害百姓。”曹佑道,“別人怎麽做,我不能更改。連我的友人,可能也算不得好人。我只能約束自己。但這也有用,對不對?”
曹暾沒有回答。
曹佑道:“暾兒,不要想太多,當個好官就可以了,就足夠了。”
曹暾恹恹道:“小叔叔,道理我都懂得,我只是承受不起。”
曹佑見曹暾終于願意開口,松了口氣。
他安靜地聽曹暾傾訴。
曹暾頓了頓,也和曹佑說起過去。
他自有了意識,就不能接受新的人生。
但求生是本能,他既然膽怯不敢自殺,那就只能将就着活。小叔叔對他很好,他漸漸地接受了曹暾的身份。
他想……做個普通的古代官宦子弟。
“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我只是個沒有太多本事的普通人。我本來想成為曹暾,在館閣安安靜靜地讀書。等姑母成為太後,我就能在館閣當一輩子的閑官。”
“我沒有餘力去照顧不認識的人。我應該會娶一位喜歡的妻子,我會對她很好。我沒有父母,便和妻子組成一個小家。在這個小家中,我可以當我的現代人,可以把我原本的道德感傾注在我的小家中。”
“關了門窗,我有一方只屬于我的世界。”
“現代人差不多都這樣,事不關己高高挂起,顧好自己就成了。”
“我本來可以接受曹暾的身份,懶懶散散地過一輩子。我想,我這一輩子也會幸福的。”
曹暾聲音顫抖:“可我為什麽是皇子?”
曹佑輕輕地握住曹暾的手。
曹暾的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可為什麽……皇帝殺了我的叔祖父,他可能還會殺我?”
“叔祖父去世了,二叔叔和堂叔們走了,夫子們也被他趕走了。”
“我身邊除了小叔叔,什麽都沒有了。”
“小叔叔,人的性格是由周遭社會關系塑造。他斬斷了我與世界的聯系,我就不可能完全成為宋朝的曹暾。”
“因為活不下去。”
“我必須是前世那個人。不然我活不下去。”
曹暾再次将手從曹佑手中抽出,捂住自己的臉:“他斬斷了我成為古人的可能。”
曹暾本來可以被環境同化。
他可以成為一個古人。
哪怕道德感稍高一點,但他的三觀是可以被古人同化的。他不再是穿越者,而是勳貴子弟曹暾。
但趙祯斬斷了他的同化。
年幼的“曹暾”是活不下去的。只有穿越者曹暾,那個三觀已經穩固的成年人“曹暾”,才能活下來。
是以,他成不了純粹的古人了。
“即使我知道我在這一世有父母,我情感上也不可能将他們認作父母,不能将他們認作我人生的起點。”
“哪怕對曹皇後也一樣。”
感情是需要培養的。他早早地被抱走,對母親沒有太多印象。
如果只是個懵懂的幼童,他的起點就是從母親體內出生。只要有機會,他會與母親成為真正的母子。
可現在不可能了。
他的父母另有其人。哪怕他對曹皇後有好感,但那好感是憐憫,是對“好人”的好感。
即使将來他有很多機會與曹皇後相處,會叫她母親叫她“娘娘”,會與她形同最親密的母子,會生出親情來,但他很清楚,他不會對曹皇後産生對母親的依戀了。
他是個穿越者。
“我不能成為古人了,可現代人的三觀,當不了皇帝。”曹暾哭着道,“一個好的大宋皇帝?那肯定要平定大遼西夏,要壓榨百姓才能湊足軍費。那時會有比此刻還要多的百姓揭竿而起。我要殘忍地鎮壓他們,才能保持時局的穩定。”
一個皇帝要做什麽?
要搜刮賦稅出兵。
要鎮壓農民起義。
要與貪官污吏共享天下。
一個好皇帝,必須這麽做。
無論是後世人最喜歡的秦皇漢武,還是此時人最喜歡的漢文帝唐太宗,他們都要這麽做。更何況大宋沒有休養生息的條件,必須壓榨百姓才能得到割掉腐肉的機會。
而即使割掉腐肉,大宋中期積重難返,他只可能在自己活着的時候讓百姓不那麽難過,死了就人死政消。
“我承受不住那麽重的壓力。”曹暾很懦弱地哭道。
曹佑嘆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小侄兒攬進懷裏。
原來小侄兒的前世是一個很普通也很幸福的人啊。
小侄兒前世沒有經歷過大的波折,沒有見到過大的動蕩,一直生活得平靜而幸福,沒有什麽大事需要他來承擔。
那難怪了。
“暾兒,你現在也可以逃避。別人的期望是別人的事,你只要顧好自己就可以了。”曹佑輕輕拍着曹暾的背,“沒關系的,你仍舊可以什麽都不承擔,真的沒關系。他們不會怪你。你不認識他們,對嗎?你不用承擔陌生人對你的期待。”
曹暾埋在小叔叔懷裏,撕心裂肺地哭着。
曹佑其實仍舊不能全然理解曹暾為何會痛哭。
在他看來,确實陌生人的期待并不值得曹暾如此難受。
但曹暾成長的環境與自己不同,他不會否定曹暾的心情。
在曹佑的安撫下,曹暾終于哭完了。
他輕輕推開曹佑,道:“我還是很害怕。我害怕我做不好,會害死比原本歷史中更多的人。”
曹佑輕輕道:“暾兒,不會比靖康恥差了。”
曹暾噘嘴:“那哪知道我的子孫會不會與徽欽二宗一樣差?我又管不到我死後。”
曹佑被曹暾的話噎住。
曹暾道:“再說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繼位。假如趙祯腦子一抽弄死我,還是趙宗實繼位呢?”
曹佑摸了摸曹暾的腦袋,側身坐到曹暾身邊,不想看曹暾了。
叔侄二人靜靜地并排坐着。
曹暾感到腦袋空空的,心也空空的。好像都變成淚水流出來了。
他恍恍惚惚呆愣了半晌,然後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
啪嗒,拍一下。啪嗒,再拍一下。
曹佑偏頭看着使勁拍打自己的臉,把臉拍打得紅彤彤的小侄兒:“輕點。”
曹暾重重給了自己仿佛兩個耳光般的拍臉,收起眼中的怯懦,恢複了以前平靜到木讷的神情:“小叔叔,我真的很脆弱。趙祯能輕而易舉阻斷我成為古人的路,王則也能輕而易舉阻斷我完全變回現代人的路。”
曹暾很想忘記王則的眼神,忘記王則的話。但他已經在屋裏逃避了好幾日,逃不掉。
他腦海中王則等人的目光,怎麽都揮之不去,仿佛夢魇。
每日每夜,他閉上雙眼,都會回到昏暗的牢房,都會與王則對視。
曹佑問道:“你……要做個好官家嗎?”
曹暾點頭,又搖頭:“我要做個封建時代的官家。好不好,我不确定。先這樣決定着,說不定我明天又被誰影響着後悔了。”
做不了純粹的古人,也當不了現代人,曹暾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怎樣的怪物。
他不能接受這個世界達官貴人的三觀,但又要做這個世界達官貴人才會做的違背三觀的事。
要壓榨百姓,要鎮壓百姓,要成為一個踩在萬民枯骨上的“好官家”。
他筆下寫着吃人。穿上了皇袍,他就是最大的吃人鬼。
這就是大宋如今最需要的。也是他早就知道,但心裏一直不能承受的。
得過且過吧。
或許,這也算一種擺爛。
曹暾從床榻上跳下來:“我要進宮,勸說趙祯給起義軍首領一個痛快。對了,小叔叔,你說你領過兵,那你鎮壓過起義沒有?”
曹佑點頭:“鎮壓過。以後你不忍心,我去就是,別怕。”
曹暾撇了撇嘴:“我不親自領兵,但所有出自我手的诏令都是我的責任。我還沒懦弱到自欺欺人的程度。”
曹佑拍了拍小侄兒的腦袋:“沒關系,你可以自欺欺人。”
曹暾甩開曹佑的手,努力吸了吸鼻子,不讓眼淚再掉下來。
他一邊叽叽咕咕,一邊往外走:“小叔叔,你都從靖康來的,還不認識岳王爺?難道你死在趙構南渡前嗎?小叔叔你前世叫什麽啊?和誰共事呢?說不定後世的史書中有你呢!”
曹佑一邊想着趙構……咳,陛下南渡後哪來的岳王爺,一邊回答:“我前世叫岳飛,史書中應該……暾兒!”
曹暾左腳絆右腳,啪嗒一聲摔了個扁扁。
作者有話說:
三更合一,19萬營養液加更,欠賬-1,目前欠賬5章。
大坎過完了,徹底成熟,暾暾既成不了古人,也當不了現代人,雖然名字取自“水豚”,但他不能真的成為水豚豚。他要壓榨百姓,殘酷鎮壓農民起義,才能當個“好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