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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全都成不了 三更合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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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全都成不了三更合一(

曹暾歸家,曹佑得知此事後,不由呆住。

良久之後,曹佑心中繁多思緒,化作一聲嘆息。

他仍舊與以往一樣沒有多問,只是伸手覆在曹暾頭頂輕輕一揉:“我陪你去。”

曹暾點頭。

去那不見天日的天牢,他自然是不能一人獨去的。

如果尹洙或範仲淹還在,他們一定會阻止曹暾。如今曹家沒有長輩,張載和範純祐雖然年歲大了些,但與曹暾相處時較為拘謹,只能陪着曹暾念書習武,難以左右曹暾的心意。

曹佑雖然能說動曹暾,但大部分時候,他都信任這位稚齡小侄兒,不會阻止曹暾。曹暾才能十分荒唐地去天牢見反賊。

張載和範純祐甚至不知道曹暾要去天牢了。

他們與尹洙和範仲淹不一樣,只是陪伴在曹暾身邊,不能入宮,消息不靈通。曹暾不告訴他們的事,他們無從得知。

兩人照常送曹暾離開。見曹佑随行,他們也只以為曹佑要同去宮裏拜見皇帝皇後,沒做他想。

當時文彥博擒得王則等人後,本想就地處斬。

朝中為争功,尤其是夏竦對突然冒出來和他搶東府宰執之位的文彥博特別憤怒,進言文彥博可能殺良冒功,所擒者并非王則。

趙祯便讓文彥博将所擒獲叛賊首領悉數押解進京,擇日處刑。

開封府獄不僅掌管開封府的犯人,天下各州府若有犯人需要上報朝廷處理,也一并關押在開封府獄。王則等人按照慣例,應該被關押在開封府獄。

趙祯忌憚污他名聲的叛賊,破格讓王則等人入皇城司獄,嚴加看管。

皇城司名義上只處理宮城內的官員、宮人、妃嫔等人的犯罪,實際上是皇帝直屬的特務機構,職責類似明朝名聲響亮的錦衣衛。

皇城司監視三衙和百官,刺探京畿情報,抓捕有“反聲”的百姓,“依祖宗法,不隸臺察”。

仁宗朝司馬光曾進谏,皇城司“今乃妄執平民,加之死罪,使人幽系囹圄,橫罹楚毒”,與明朝的錦衣衛、東西廠處事無二。只是後世人只關心宋朝的詩詞字畫,不關心宋朝的政治,才以為宋朝言論有多自由。

皇城司獄等同于明朝的诏獄。除非皇帝親自下聖旨,入皇城司獄就幾乎不能出來。天下任何緣由的大赦都不能惠及皇城司獄中的罪犯。

将王則等人關在皇城司獄中,趙祯才心安一些。

皇城司宿衛見曹暾前來“探監”,即便曹暾手執皇帝诏令,也不敢立刻聽從。

曹暾道:“陛下應當已經告知過皇城司長官。”

宿衛面色略有些尴尬:“楊公事醉酒未來。請稍等片刻。”

曹暾略一回憶,記起皇城司的長官今年剛換了人。

皇城司的首長名為勾當皇城司公事。所謂“勾當”,就是臨時充當、兼職的意思。

在太/祖時,皇城司多由勳貴執掌,刺探天下軍情,主要掌管邊疆軍報;後來宋朝不重邊事,皇城司的職責變成監督三衙、百官和京城百姓言論,首長就多由皇帝親近宦官兼任。

當朝皇城司的首長原本也是宦官,前陣子剛換成章惠太後楊氏的堂弟楊景宗。

楊景宗年輕時就是京城有名的潑皮無賴,因罪被罰去群牧司的致遠務飼養雜畜。楊氏成為太後之後,他一路青雲直上,功勞沒有,酗酒毆人的本事越發出衆,連呂夷簡這等不重視人品德的宰執都受不了他,常常彈劾他每日爛醉、毆打同僚。

宋仁宗也評價楊景宗“景宗性貪虐”,對其本性知之甚深。如今皇帝卻将皇城司這樣重要的位置破格給了楊景宗?曹暾心中哂笑一聲。

片刻後,楊景宗還未酒醒。不過有其他官員匆匆趕來核對了曹暾手中诏令,陪同曹暾進入了皇城司獄。

曹暾遠遠見着一位趾高氣揚的宦官走過,詢問身邊陪同者:“那位是?”

陪同者語有豔羨:“是入內內侍省副都知職楊懷敏,楊中官。”

曹暾聽言,了然陪同的面白少須之人當是宦官,語氣才會如此豔羨。

宋朝建立之初,制定了許多祖制保障皇權,有些祖制留存下來,有些早就破壞殆盡。

比如後宮和宦官不得乾政這兩條祖訓,都是在宋真宗時破壞。宋真宗憊懶,常讓劉皇後幫忙處理朝政,宦官也逐漸乾預政事。

到了仁宗朝,宦官升職路線已經很明确。

宦官先在宮中伺候貴人,被皇帝看重後就被皇帝賜予武職,晉升為武官;之後宦官就以武官之身出鎮邊疆,監視邊軍;待宦官從邊疆歸來,便可在禁中任職,被授予副都知職位。

得到副都知職位的宦官,身份與尋常武官沒有太大差別,可以外出知一州,或者領兵當個将軍了。

楊懷敏是如今皇帝最為信任倚重的宦官,已經達到了宦官的人生頂點。

曹佑原本沒注意到楊懷敏,在聽聞那遠遠路過的人就是楊懷敏後,眉頭一皺。貝州之亂的根源便是楊懷敏虐民之策,皇帝竟然沒有處罰楊懷敏?

些許雜思頃刻便從心中流過,幾人腳步不停,很快進了昏暗的牢房,将一切光影抛到了身後,眼中只剩昏暗的火把光亮。

皇城司中有木牢、石牢、水牢等,都是建立在地面上的沒有窗戶的方方正正大屋子,倒是沒有影視劇中常見的地牢。

以宋朝如今的生産力,挖一座龐大的地室出來,那是皇帝才能享受的事。對待罪犯可不能動用這麽多徭役。

尋常監牢都是普通的屋子,只有水牢中挖了淺淺的池子,以做審訊之用。

因王則等人必死無疑,皇城司免了審訊,都懶得對其用刑罰,只把他們關在石牢中,每日還供給飯食,甚至給他們治了傷,以免他們在處刑前死了。

雖然沒有給王則等人上刑,但監牢中昏暗濕冷,吃喝拉撒都在一處地,味道實在是難聞。

只要不需要審訊,宿衛都不願意開牢門去折磨犯人,就是因着這個緣故。他們自己都受不了那個環境。

何須出手折磨?人只要在暗無天日的牢房中多關個幾日,自己就瘋了傻了。

陪同者領着曹暾和曹佑來到王則等人單獨關押的石牢,面帶猶豫:“曹官人真要進去?裏面可難聞得很。”

陪同者本想稱呼曹暾為衙內,忽而想起曹暾已經在秘閣為官,卻不知道為的什麽官,便以民間稱呼官員的尊稱來稱呼曹暾,實為谄媚讨好。

宮中誰人不知,陛下對曹暾頗為慈愛?

曹暾點頭:“陛下命我去見王則。”

陪同者心裏嘆氣。不知道陛下怎麽想的,石牢怎會是稚童能去的地方?那不得做好幾宿的噩夢?

陪同者打開石牢的門,看向曹佑:“曹官人年幼,可以讓護衛陪同。只是請告知下官護衛之名,以做記錄。”

曹暾道:“他是我小叔叔曹佑。”

陪同者忙躬身道歉:“原來是小國舅!是下官眼拙了!”

曹佑忙道無事,寬慰了陪同者幾句。

陪同者走在兩人前面,擡手擦了一下腦門上的汗珠。曹家人……還真是奇怪呢。

王則等人已經被關押了好幾日,精氣神早就被關沒了,只一心等死而已。

見着有人來,他們也不将視線投來,只呆呆地或坐或卧,眼神空洞,仿佛行屍走肉。

他們的牢房極小,仿佛是石頭鑄造的籠子,都擠在一處,能看到彼此的慘狀。陪同者半捂着鼻子,領着曹暾走到最裏面,粗聲粗氣道:“那就是王則了。”

曹暾等人進來的時候,陪同宿衛已經将石牢中的火把點燃,曹暾能勉強看清楚裏面的人。

不過即使有了光亮,那人蓬頭垢面,衣衫褴褛,身上皆是傷痕,有些都生了膿水,看不出長相。

他看着王則,一時有些迷茫。

曹暾想來見一面王則,真的見到了,他又不知如何開口。

在曹暾猶豫時,曹佑對宿衛道:“可否讓我們單獨與王則待一會兒?”

陪同者雖然驚訝,但曹暾有诏令在身,曹佑又是國舅,即使曹家人再怎麽不得寵,那也不是他一個小宦官能磋磨的。他立刻同意。

陪同者叮囑道:“雖然他們沒有反抗的力氣,還是不要靠近牢門,以免吓到。我就在最前面候着,有事就喚我。”

曹佑給陪同者塞了一把銅錢。

陪同者愣了一下,眉開眼笑,帶着人迅速離去。

曹佑提着燈走到曹暾身邊:“暾兒,你要問什麽,聲音低一些,外面聽不到。”

曹暾怔怔地看着眼前仿佛死屍般的人,沒有反應。

石牢中的惡臭和眼前的慘狀,似乎都沒有勾起他的情緒。

那死屍般的人卻擡起頭,朝着曹暾望了過來。

曹佑趕緊護在曹暾身前。

他發現那人擡起頭後,眼神竟然很是清明,沒有被石牢磨去理智。

“你……”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官話中帶着難聽的口音。

他只說了一個字,停下猶豫了片刻,苦笑着搖搖頭,似乎想到了什麽,又認為那件事不可能發生,便只剩下苦笑了。

曹暾道:“我是曹暾。寫《雜聞》的那個曹暾。”

王則垂下的頭猛地擡起來,映着火光的雙目直直地望向曹暾。

在曹暾開口之時,也有幾人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曹暾。

曹暾輕輕推了一下曹佑。

曹佑遲疑片刻,在觀察了王則神色後,側開身體。

曹暾走到牢籠前:“你們……”

他開口後,又不知道說什麽話。

沉默了一會兒,曹暾問道:“你肯定看過我的書,但文彥博沒有搜到我的書,為什麽?”

王則微微垂下頭,然後深吸一口氣,啞着嗓子用曹暾聽不太懂的河北本地方言破口大罵。

曹暾愣住。

王則艱難地繼續大罵,方言中夾雜了幾句官話,罵的都是狗官、狗皇帝。曹暾偶爾能聽懂的幾句話,污言穢語都難以入耳。

在王則大罵的時候,有幾人艱難地往牢門口爬動。

他們透過牢門的縫隙,一動不動地看向曹暾,似乎要将曹暾的樣貌印刻在雙目中。

片刻後,他們也艱難地張開乾裂的嘴唇,吐露出聽不清的污言穢語。

“走!”

當罵聲嘈雜後,一個清晰又焦急的字落入曹暾的耳中。

王則已經拖着傷腿爬到了牢門口,視線與矮小的曹暾平行。

即使王則滿臉血污,曹暾也能清楚地看到,王則那焦急中帶着關切的神情。

曹暾張望。

能動彈的人似乎都爬到了牢門口。

他們竭力地怒罵,臉上卻都沒有憤怒的痕跡,全都是一片關切。

好奇怪啊。

真的好奇怪啊。

“快走!”

在另一個稍顯文弱的人再次催促曹暾的時候,曹暾上前一步,手伸進牢門欄杆內,抓住了王則的手指。

曹佑驚得渾身一顫。

但他嘆了口氣,只是将提燈舉得近了些。

王則也被吓到,口中的怒罵聲都停了。

一些人也停下了怒罵,但很快他們的罵聲又此起彼伏。

王則靜靜地看着抓住他的手指的孩童,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他舔了舔嘴唇,繼續說着罵人的話。

曹暾走得近了,聽得清了。

污言穢語是有,但這些話罵天罵地罵狗官罵皇帝,一句話都沒有指着他。

唯一能罵着他的,大概就是罵趙家皇帝斷子絕孫。

但就算他死了,趙祯能過繼宗室子弟,在如今的禮法中,也不是斷子絕孫。

“先生,快走。”待更多的罵聲響起,王則才又開口道。

曹暾嘴唇動了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抓着王則的手指。

曹佑警覺地看向牢門外:“暾兒,有人要來了。”

王則虛虛地握了一下曹暾的手指,努力地擠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小先生,你要做個好官啊。”

曹暾愣住。

王則猛地抽回手,往後挪動了半步。

曹佑放下提燈,将曹暾抱起來,将他的表情藏在了自己的懷裏。

匆忙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響起。

罵聲不絕于耳。

在罵聲中,隐約夾雜着“先生”“快走”“好官”的字詞,隐隐約約讓人聽不真切。

曹暾擡起顫抖的雙手,想捂住耳朵,卻仿佛失去了力氣。

守在門口的皇城司宿衛已經走過來。

曹佑對着他們道:“暾兒吓到了,我先帶他離開。”

宿衛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讓曹佑趕緊走。

他們拿着武器敲了敲牢門。

罵聲安靜下來。

那幾人又低下頭,仿佛失去了靈魂的死屍。

很快,火把熄滅,牢門關上,偷偷看着牢門的幾人眼中零星的火光熄滅。

黑暗中,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老王啊,沒想到……”

“張巒,閉嘴。”

“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

有點開心罷了。張巒想。

王則低頭,左手覆在被孩童溫熱的雙手握過的手指上。

原來曹暾長那樣。

不愧是小先生啊,他的心裏真的有我們,而不是只是将我們當作文章的資材。

他沒想錯,彌勒佛真的降世了。

……

趙祯很快得知曹暾被叛賊吓哭,笑着搖搖頭:“他讀多了聖賢書中愛民的講義,以為自己真的能教化反賊,學得迂腐了。給他一個教訓吧。”

樞密使夏竦和參知政事文彥博正坐在趙祯面前,聞言兩人即使不對付(主要是夏竦和文彥博單方面不對付),也交換了一個“陛下是不是過分了”的眼神。

他們不知道趙祯是在教導皇子不可太心軟,還以為皇帝有事沒事吓唬小孩呢。

孩童心軟了些怎麽了?他才幾歲?怎麽不能天真些了?

他們在曹暾的年齡,也對百姓充滿着憐憫之心呢。

趙祯雖然此次嚴厲地教導了曹暾,但還是關心曹暾的身體,命人賜下安撫的賞賜,并讓曹暾休息幾日,不急着回秘閣上班。

曹暾得到賞賜時,範純祐和張載便知道曹暾去了皇城司獄,吓得紛紛要找曹佑打架。

但曹暾冰冷地掃了他們一眼,兩人不知道怎麽着,竟然不敢出聲了。

曹暾把自己關進了屋內,雖每日照常吃喝,但不出門,也不說話。

範純祐忍無可忍,拎住了曹佑的衣襟:“要是郎君被吓出了什麽好歹,你就算給郎君償命又有何用?”

曹佑拍了拍範純祐的手:“暾兒沒被吓到,他只是……唉,時間差不多了,放開我,我去勸。”

範純祐松開手:“什麽時間?”

曹佑沒有回答,只是擺擺手:“你們別給範公寫信。交給我,無事的,別吓到範公。”

範純祐嘴唇動了動,煩惱地抓了抓頭發。

張載也很無奈。

他們留在曹暾身邊,本該事無巨細地向範仲淹報告,但曹暾不準他們報告,他們總不能違背曹暾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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