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你祖宗求的 三更合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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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你祖宗求的三更合一(
曹佑被趙暾眼中的冷意震得失語了片刻。
他跪坐在趙暾面前,輕聲道:“暾兒,你告訴我要殺誰。我能殺,我來殺。”
趙暾搖頭:“你若殺,朝中只會說外戚酷吏迫害士大夫。要我來殺,才能殺雞儆猴。”
曹佑道:“你還小,不該承擔這個。”
趙暾再次搖頭,沒有出聲與曹佑争辯。
一些話一些事,無須言語表達。小叔叔曾經是皇帝近臣,他都明白,只是仍舊心疼,不想讓趙暾手染鮮血。
皇帝雖然會賜死許多人,但大部分時候,都有人以軍令或者律令之名,為皇帝執刀。皇帝本身該是仁厚寬和的。
曹佑希望趙暾也一樣。
但曹佑了解趙暾。趙暾不說話時,他再說什麽,趙暾也不會回答。
他只能轉移話題:“姐姐和範公不會同意你南下。別說什麽你偷跑,國家危難之際,你不會做這等事。”
趙暾擡了一下眼皮:“我得到了皇帝的旨意,替父禦駕親征。”
曹佑黑着臉道:“你在我離開後,去見了皇帝?”
趙暾點頭:“嗯。”
曹佑的巴掌又癢了。
趙暾瞟了一眼小叔叔難看的神色,心道果然。
曹佑太了解趙暾,且不慣着趙暾。趙暾如果在曹佑還在京城的時候準備替父禦駕親征,曹佑肯定會阻攔。
趙暾無法瞞過曹佑偷偷行動。曹佑提前聯合範仲淹等人,趙暾便無法說服皇帝。
皇帝耳根子軟,又比起趙暾更信任範仲淹等人。範仲淹在皇帝做出決定前就反對趙暾,趙暾雖說仍舊堅信自己能說服皇帝,但以皇帝的拖延症性格,等他說服皇帝,曹佑說不準都快班師回朝了。
趙暾只能先讓曹佑離開,再說服皇帝,而後冒險自己出京。
不過那冒險只是曹佑認為。
趙暾有護衛,由運河一路南下,沒覺得自己危險。
曹佑問道:“你如何說服的他?”
趙暾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恹恹道:“只是告訴他該醒一醒,別只看着後宮那一畝三分地,該承擔起皇帝的責任了而已。”
趙暾深呼吸了一下,将惡心感壓下。
他垂下頭,神情更加恹恹:“雖然我十分厭惡他,但客觀評價,他在封建帝王中,還能排上前百分之十呢。告訴他國還能救,他就會去救;告訴他哪裏百姓過得苦,他就算會拖延好一陣子,還是會去改善。宋仁宗百事不會,可他真的會做官家。”
……
曹佑已經出征,趙暾說要去拜見皇帝。
他的借口很完美。
即使再不想見,他也得見一面這位血緣上的父親,告知他自己做的事。免得皇帝腦袋一抽風,阻礙他的行動,順帶告訴百官,他和皇帝的父子感情并非水火不容。
哪怕是名聲不好如夏竦,也是封建時代的士大夫,無論他們自己踐行不踐行,忠孝的價值觀深入他們的靈魂。
即使趙祯對趙暾不好,趙暾也要孝順他的父親。趙暾說要主動與趙祯緩和關系,他們沒發現趙暾的借口有什麽問題。
曹儛雖然與趙暾一樣,深深厭惡趙祯,但她也受時代束縛,心底即使不盼着趙暾和趙祯父子和好,心底也是畏懼皇權的。如果趙祯不那麽厭惡趙暾,趙暾未來會更安全。
趙暾必須支走曹佑,曹佑不會信他的借口。
曹佑和狄諍知道趙暾從來不畏懼皇帝,更從來不認為趙祯是他的父親,他們不會被趙暾騙到。趙暾主動去見趙祯,肯定會有大“陰謀”。
趙暾讓範仲淹提前告知了趙祯後,才去見的趙祯。
神醫不愧是神醫,即使好得慢,趙祯确實在好轉。
他雖然仍舊纏綿病榻,不能起身,不能處理政務,出現幻覺的時間越發少了。
趙暾猜測,趙祯的幻覺減少,可能和趙祯為了不與治病的藥沖突,不再嗑重金屬丹藥也有關。
雖然趙祯沒能完全戒掉酒色,但他在病榻上沾染的那點酒色,比起沒生病時已經很克制。他無須每日在多個後宮女人那裏耕耘,便用不上丹藥了。
趙祯聽到趙暾要來拜見他,心裏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趙暾走進門時,趙祯一直在回憶趙暾的模樣。
他發現,自己只記得趙暾剛回京那一年的模樣。
似乎是從曹琮死了那一刻起,他就與趙暾疏遠了。
即使趙暾遭遇火災,他也沒去探望趙暾。
趙祯是個壞都壞不徹底的人。
趙暾走進門,看到半倚在床榻上的趙祯的神色,就知道這人在後悔,在反省。
是的,趙祯有些後悔對趙暾不夠好,反省自己是不是對趙暾太冷漠。
真是惡心啊。
趙暾擡頭,對範仲淹道:“夫子,我想單獨與陛下聊一聊。”
範仲淹猶豫了片刻,還是颔首。
父子聊天,他确實該避讓。暾兒有分寸,他要相信暾兒。
趙暾走向趙祯,趙祯心裏緊張了一瞬。
他不是在想趙暾會不會弑君。
趙暾已經是太子。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繼位。
如果趙暾做那弑君之事,不僅令自己名聲蒙羞,曹家的名聲也會臭掉。以範仲淹等人的性格,不會再支持趙暾繼位。對趙暾而言,得不償失。
他的緊張,只是源于趙暾給他的陌生感。
趙祯看向趙暾平靜淡漠的神色。
這是他不認識的趙暾,但他直覺這才是真正的趙暾。
趙祯看人向來有一種直覺,那種直覺能讓他發現人才。
只是人才太多了,他不能分辨人才和人才之間的區別。賢能的人意見也會相悖,他自己沒有主見,便只能左右搖擺,不斷嘗試。
他能看出,趙暾是一個很堅定的人,和他完全不一樣。
趙暾來見他,應該是有目的要達成。
趙祯主動開口,聲音很溫和,與他幾年前與趙暾說話時一樣:“暾兒,你可以叫我爹爹,無須叫我陛下。”
趙暾搬了把椅子,坐到趙祯面前。
他沒行禮,沒客套,開門見山道:“不用了。你我心裏都很清楚,你沒把我當兒子,我也不可能把你當父親。你我唯一能合作的事,只是不能讓大宋滅亡而已。”
趙祯溫和的表情一僵。
他似乎有些無所适從,不知道該做何種反應。
“在你有新的儲君人選前,你是宋朝的皇帝,我是宋朝的太子。我們保持這樣的君臣關系剛剛好。”趙暾道,“陛下,你該從後宮的幻夢中醒過來,好好當你的皇帝了。”
趙祯的神情更加迷惘。
他的性格就是這樣,別人強硬的時候,他就會不自覺地退讓。趙暾對他很不客氣,半點禮貌都沒有,他反而生不出敵視之心。
趙暾不動的時候,就喜歡将雙手兜在袖子裏,雙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腕,這讓他很有安全感。
他兜着手擡頭看趙祯。趙祯卻有一種趙暾是在俯視他的錯覺。
趙暾平淡道:“陛下,你每日都要聽人讀史,可是聽過五代十國的故事?”
趙祯眉頭一皺。
趙暾道:“看來是聽過許多次了。”
他确實是看着趙祯,視線裏卻像是空無一物。
“大宋再爛,就憑借他終結了五代十國,重新構建了社會秩序,他就不能死。至少不能現在死。”
“大宋一滅,華夏大地将再次重回五代十國的地獄。”
趙暾垂下眼眸。
五代十國吃人,靖康恥後的北方戰亂區也吃人。
很多人都說吃人肉病毒入腦,可那種時候,人活不到被病毒殺死的那一刻。何況病毒入腦,人可能會變得更加瘋,說不定吃人都會上瘾了。
看看宋初武将都是些什麽垃圾。
宋太/祖的小舅子王繼勳以虐殺和吃人肉為樂。宋太/祖明知道此事,還讓他當西京洛陽的鎮守。那時他在家裏養着人販子,随時給他抓美貌可口的男女蹂躏食用。
他喜歡将人活生生地片肉下酒,整個洛陽城都能聽見鎮守府中傳來的凄厲哀號。
王繼勳這樣的人,在五代十國是常态。
到了靖康恥後,這樣的人,這樣的事,也是常态。
趙暾道:“此時離五代十國不算太遙遠,一旦國家陷入混亂,畜生又會卷土重來。雖然一旦戰亂,華夏大地就會重新陷入黑暗。我管不了死後的事,但在我活着的時候,不願意見華夏大地重回五代十國。我想陛下你也一樣。”
趙祯看着趙暾,眉頭緊皺。
他此刻嚴肅的神情,倒有了幾分威嚴帝王的模樣。
趙祯道:“你要做什麽?”
趙暾道:“我們合作。你下诏,支持我去南疆,代替你禦駕親征。”
趙祯道:“為何不是去北疆?南疆還無需帝王禦駕親征。”
趙暾道:“北疆常有賢臣巡邊,民生治理相對其他地方,算不錯了。南疆知州知縣或許是不願意去那偏僻之地為官,心有怨氣,對百姓十分殘暴。我朝忽視南疆,南疆吏治糜爛,除了還沒有片人肉下酒,幾乎和五代十國的節度使差不多了。我去殺人,殺完後選賢臣治理。”
許多向往宋朝的人,老問大宋這麽富,為什麽那麽弱。
先看有沒有,再問為什麽。
大宋就沒有富裕過。民不富,國也不富。富裕只存在一卷《清明上河圖》中。
而《清明上河圖》,畫的是宋徽宗時的汴京。
南宋名臣黃震曾言,南宋弊端在于“曰民窮,曰兵弱,曰財匮,曰士大夫無恥”。
此話在北宋也适用。
別看後人對前朝的吹捧,看一看宋仁宗時大臣們所上奏疏。
宋仁宗從宋夏戰争開始後,國庫收支就年年赤字,到宋神宗時達到最高峰,連內庫都拿不出錢了;
盤剝太重,河北百姓在逃荒,山東百姓在逃荒,江浙百姓在逃荒……處處都是流民,士大夫痛呼天下皆盜。
宋朝積弱積貧的根源,在于地盤不夠大,收稅的地方不夠多;在于從開國到滅亡都有敵國,不是完全的和平時代,休養生息的時間太短;在于宋太宗無能,不能通過建立功勳來給自己塑造足夠強大的威勢,推廣均田制。
後世人總說宋朝為了讨好士大夫沒想過抑制土地兼并。
宋朝在建國之初沒有均田,讨好的不是士大夫,而是收攏的軍閥;宋朝太/祖太宗皇帝也不是沒有想過推行均田制,抑制兼并。
要推行均田制,皇帝需要有足夠的,王朝要足夠穩固,讓被損害了利益的豪強勳貴只能乖乖順從。
宋太/祖是想統一後再搞經濟,他死太早;
宋太宗執政時推行過均田制,但當大宋統一戰争失利,質疑他繼位正統性的聲音甚嚣塵上,均田制的推行便以“行政成本太高”的可笑理由終止。
王朝賦稅和徭役的根基都是自耕農。王朝建立之初沒有推行均田制,自耕農稀少,根基就不穩固。
許多流民來城市裏讨生活,讓封建時代的汴京就達成了百萬人口的成就,維持城市運營全靠漕糧,這本身就是如泡沫般虛假又脆弱的繁榮。
趙暾道:“趁着侬智高将兩廣擾亂,我去兩廣推行均田制。”
王朝中期,已經錯過了推行均田制的時機。
封建王朝的根基就在于地主。已經有主之地,不可能再分配。王朝中期,唯一重要的事就是維持穩定,穩定高于一切,和平高于一切。
如果要延緩宋朝的衰退,唯一的辦法就是開疆擴土,開能種地的疆域,開能分田的土地。
在新的疆域土地上,大宋就是一個“新生王朝”,可以做開國時才能做的事。
其他朝代沒有這個機會。
他們在建國之初就已經得到了大部分可以耕種的土地,是以再開疆擴土,所得到的疆域治理成本遠大于收益,越是開疆擴土,國家就越發貧窮衰弱。
大宋太弱了,太小了,先天不足,只是一個大號的南朝。他反而有延緩衰落的機會。
趙暾嘲諷道:“河套平原可以種地,華北平原也可以種地。我們還有很多的地可以分。”
趙祯在趙暾提起“均田”的時候,瞳孔就猛地一縮。
他是一個合格的官家,聽得懂趙暾的意圖。
甚至他也曾想過同樣的事,他之前的皇帝也思考過同樣的事,只是做不到。
大宋,實在是打不過周邊的國家啊。
趙祯眼中難掩惶恐,惶恐中又深藏着一絲期盼:“擅起兵事,國家或許會更快滑入滅亡深淵。”
他看向趙暾的雙眼。
趙暾眼中卻沒有任何情緒,仿佛那些豪言壯語不是他說的,他對此不抱期待,只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不會。我有岳飛和辛棄疾。”趙暾說出了趙祯完全不認識的兩個名字。
趙祯又陷入困惑,趙暾沒有解釋。
他道:“以後的事以後說,兩廣現在就可以推行。侬智高已經把兩廣打爛,我正好去重建。兩廣知州知縣在侬智高的攻勢下罕有沒觸犯軍令者,要殺他們很容易。殺光之後,以餘靖的品德和才乾,能夠輕而易舉推行均田制。”
趙祯猶豫不定:“如果遭到反對……”
趙暾道:“我在兩廣,直接分田,聲音到不了朝廷。”
趙祯不敢置信道:“不經過朝廷?”
趙暾道:“我在監國,權力等同于皇帝,不是嗎?放心,我來承擔一切。如果搞不好,你不是正好有借口廢太子?”
趙祯心頭一梗。
趙暾道:“這件事做好了,榮譽是你的;做不好,責任我來承擔。是不是很劃算?來,支持我吧。”
趙祯沉默良久,心中恐慌越來越大。
他問出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你是誰?”
趙暾眨了眨眼睛,輕輕笑了一聲。
他沒想到趙祯會這麽問,又不意外趙祯會這麽問。
他完全沒有掩飾,就不像個總角的孩子了。
別說什麽範仲淹、章得象、張士遜教的,趙祯了解他們,他們教不出來。
智多近妖,是個貶義詞。
他不僅不像個孩子,簡直不像個人了。
趙暾起身,去給趙祯拿紙筆。
屋裏就有紙筆,以便于趙祯随時下诏內降。雖然他還沒做過,但他可以這樣做。
太子監國,國家還是在皇帝手中。
趙暾背對着趙祯,語氣戲谑:“我?我是你大宋列祖列宗求來中興之主。你本該命中無子,你不是心中也早就察覺了嗎?尋常病弱嬰兒被一個垂髫孩童帶去江南,早死了。”
他拿着紙筆走向趙祯。
趙祯的神情定格在恐懼。
趙暾為趙祯鋪紙:“我會盡力完成承諾,但如果你想廢太子,我也樂得輕松。不是為了承諾,誰願意來你大宋。寫吧,你不寫,我就以監國太子的身份自己去了。到時惹出麻煩,你自己從病床上爬起來解決。”
趙祯直直地瞪着趙暾鋪開的紙。
趙暾悠然地等候。
他知道趙祯會寫。因為趙祯很會當官家,知道這件事的利益有多大。
自己承擔責任,趙祯獲得好處,他為什麽不做?趙暾知道趙祯有多好名聲,登聞鼓敲響後的趙祯更加需要名聲。
至于自己那些所謂的坦白,會堅定趙祯跟着自己走的心。
趙祯在政治上一點自信都沒有。他既想當一個千古留名的好皇帝,又不知道如何做。他還深信天人感應,每當遇到水旱災害,就赤腳站在露天地中祈福,好幾次搞得自己一身病,哈哈哈。
再者,趙祯正好心裏難以接受自己的失敗和錯誤,不甘心接受自己這個“太子”。
趙暾就給趙祯一個接受的理由。
我确實不是你的兒子,所以你膈應正常。
我是你列祖列宗求來的繼承人,所以你才輸得那麽慘。
在趙祯纏綿病榻,只能向自己認輸,最為惶恐不安的時候,趙暾給他一個無可辯駁,讓他認輸的理由。
趙暾看着趙祯寫下诏書。
一切塵埃落定。
趙暾道:“你既然身體已經好轉,中書省下發的命令,會先經過你的肯定再下發。母親只會為你處理軍政大事之外的瑣碎政務。”
趙祯聞言,看着趙暾的眼神很是複雜。
趙暾得到了诏書,沒有理睬趙祯,轉身離開。
他将範仲淹叫進來,将诏書遞給範仲淹:“我要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