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春風正得意 二更合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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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春風正得意二更合一
趙暾外放為知縣時,常和歐陽修等知道他身份的人通信,請教為官的經驗。
歐陽修雖只見過趙暾幾面,但與趙暾短則不到一月,長至兩三月,就會有一封書信來往。通過書信,他與趙暾已經很熟悉。
正因熟悉,歐陽修從一開始的期待,到現在看見趙暾的署名就肝火上升。
趙暾的思想和脾性和歐陽修不合,歐陽修已經接受。
大概明君都有獨特的性格和高傲,不會被人影響,歐陽修放棄了培養聖君。
說到底他自己都不信任自己能培養出明君,所謂明君具體該是個什麽模樣,在他心裏都是矛盾重重。他還是選擇相信範仲淹的判斷,讓趙暾自由生長。
不久之後,歐陽修發現趙暾的性格自由過了頭,對他一點禮貌都不講了。
歐陽修雖然博覽群書,但寫文章的時候,沒人會細究所有典故。
書本不好搬運,也很脆弱,不好檢索翻閱。
士人寫文章時,多是憑借記憶,記混記錯很常見,只要大意差不多就成。
趙暾卻不知道從哪學來訓诂的毛病,歐陽修教他學問,他就給歐陽修批改謬誤。
從字詞錯誤到典故錯誤,就像是歐陽修教導家中小孩啓蒙時一樣,統統給他用朱筆圈出來。
歐陽修知道趙暾幾乎過目不忘,但沒想到趙暾會把過目不忘的本事用在這種無聊的事上。
誰願意聊着聊着,旁邊人潑冷水“你這典故不對”。
哪來的迂書生!
歐陽修想了一圈教導過趙暾的人,愣是沒想到一個這樣的性格。
別再挑字詞典故錯誤了,你能不能只關注文章的內容和思想!
歐陽修深呼吸了幾下,拆開信,果然如他所料,那小混球又在挑他的錯。
《朋黨論》是歐陽修聞名天下之作,他卻不願意提起。
時隔多年,他回望當年在朝中作為,心中生出許多明悟,也生出許多後悔。
如果他沒寫過那篇《朋黨論》,或許慶歷新政不會失敗得那樣猝然,幾乎什麽都沒能留下。
但歐陽修再不願意提起,也不是因為《朋黨論》寫錯了典故!
趙暾老踩歐陽修的怒點,歐陽修一直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但還是在同一個地方反複生氣。
歐陽修深呼吸,才沒在看重的後輩面前失去形象。
他擡起頭,正想繼續之前的話題,就看見王安石伸長脖子,正聚精會神地偷看。
歐陽修:“咳!”
王安石立刻坐直,并且抿緊了嘴。
歐陽修板着臉看着王安石。
王安石板着臉正襟危坐。
“唉。”歐陽修笑着搖搖頭,将信拿起,丢給了王安石,“想看就看。”
王安石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神态多了幾分年輕人的模樣。
歐陽修道:“殿下還是如此活潑,看來過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王安石輕輕點頭,展開了趙暾給歐陽修寫的信。
趙暾除了“請教”歐陽修典故,還說了京中近況,尤其是科舉風波。
王安石敏銳道:“殿下對士子對科舉的态度不滿,想請歐陽公回朝主持下一屆科舉。”
歐陽修颔首,臉上先不自覺地露出了一個微笑,然後迅速繼續嘴角下撇:“他可以只說正事。我不想和他讨論文章。”
王安石悄悄地掐了自己一下,才沒笑出聲。
歐陽修冷哼道:“就他那性格,等你回京,你也逃不過。”
王安石道:“不理他就是了。”
歐陽修把信拿回來,仔細疊好:“你若是忍得住,自然最好。”
王安石想起曾經與趙暾的相處。他應該是忍得住的。
趙暾大部分時候都不會招惹別人,若是開玩笑沒有回應,他就懶得繼續。
狄諍最初會恭恭敬敬地回應趙暾的玩笑,後來常常故意無視趙暾,在趙暾氣他的時候把臉撇向一旁。趙暾便自己默默地閉嘴走開,不會糾纏不休。
王安石想起當年狄諍等人與趙暾相處的細節,不由罵自己眼瞎。
兩位老宰輔陪伴着趙暾,狄青的兒子給趙暾當護衛,他竟然從來沒有懷疑過趙暾的身份。
張載沒有名氣,王安石在得知趙暾的身份後,才猜出那朱祐應當是範公的長子範純祐。
夏安期對趙暾照顧有加,大概也知道趙暾的身份。
王安石再仔細回想趙暾的經歷,處處彰顯着他身份不一般。
王安石十分挫敗。
他自恃才高,不願回京城為官,不過是不信當今皇帝有改革的決心,便懶得和一群庸碌在朝中屍位素餐,不如在地方上多為百姓做實事。
他想積累更多經驗,再将自己變法的主張寫成詳細的奏疏,說服皇帝再行變法。
他竟然沒有察覺趙暾的皇子身份?!
王安石沒有回趙暾的信,不是因為趙暾的隐瞞對趙暾心生不滿,更不是不想借他與趙暾的交情回京城完成政治抱負。他只是有點懷疑自身,是否已經做足了改革的準備。
他連趙暾的身份都沒猜出,真的能應對朝中複雜萬變的局勢嗎?
這種懷疑,在趙暾寫信嘲笑他時,達到了頂點。
趙暾似乎看穿了他,當他遲遲不回信時,趙暾第二封信中就直白地嘲笑他的自我懷疑。
王安石這次是真的有點生氣,不想理睬趙暾了。
不得不說,趙暾平時懶得動彈,顯得沒什麽脾氣。但他一旦決定氣人的時候,即使王安石不斷告訴自己,自己只要不理睬趙暾,趙暾就會自己離開,也不是一直都能忍住不生氣。
王安石不是很會隐藏內心情緒的人。
歐陽修見王安石臉上眼中小表情不斷變換,就知道王安石嘴上說忍住,真遇上了,估計忍不住的時候也很多,不由心情好了一些。
王安石還看他的笑話,他自己不也被殿下欺負?
殿下這促狹性格,真不知道是學誰。也可能,那就是他自己長成這樣,天生的!
歐陽修道:“你若想在地方上積累經驗,也該先入朝,由京官下放地方,才能任轉運使、安撫使等統領數州政務的官職。只是在一州一縣徘徊,如管中窺豹,難以看清全貌。”
王安石猶豫:“我希望能幫助殿下,但殿下破格提拔我,會不會引起朝臣非議,影響殿下清譽?”
如果趙暾已經登基,王安石不會擔憂。
帝王無須清譽,只須手握大權。
趙暾卻還是太子,雖有監國之名,但以皇帝以前對趙暾的态度,如果皇帝病情稍愈,他的太子之位不一定穩固。
歐陽修道:“此事你直接詢問殿下。以這幾年殿下展現出的本事,他心裏有數。”
王安石想了想,點頭道:“是。”
他還以為趙暾是曹暾時,就十分佩服趙暾。即使他比趙暾年高,趙暾的本事在他之上。他從趙暾身上學到了許多,對新政的思路越來越清晰。
以趙暾之智,不會看不清自身處境。
王安石信任歐陽修的人品,不客氣地評價當今皇帝:“因宮闱而廢社稷,陛下不僅不慈,亦不智。”
歐陽修手指輕輕摩挲了幾下石桌的桌面,沒有回答。
他現在都還背着與外甥女有染的污名,還能怎麽回答?不過是心灰意冷。
王安石道:“若殿下在那把火中傷到,不知道陛下如何面對大宋先祖皇帝。”
歐陽修嘴角抽搐了一下,沒好氣道:“暾兒傷不到。那火就是暾兒自己放的。”
提起這件事,歐陽修連稱呼都變了。
稱呼什麽太子?叫一聲“暾兒”就是擡舉這個頑童了!
王安石驚訝地瞪大眼睛:“自己放的?”
歐陽修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道:“夏竦雖不知道暾兒的身份,但對暾兒很有好感。夏竦得知宮變即将發生,委婉提醒了曹鵬舉小心行事。暾兒為自保,在宮變當晚縱火燒屋,避免……”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更駭人聽聞的話。
王安石喃喃道:“竟然如此?居然如此?”
他深呼吸了幾下,将得知真相的詫異壓下,苦笑道:“是殿下……是暾兒的行事風格。”
歐陽修又冷哼了一聲,道:“佑三和天成等人都是在暾兒放火後才得知暾兒的決定。不然以佑三和天成的穩重,一定不會同意暾兒兵行險路。”
王安石想起趙暾為官時仿佛賭徒般的激進行為,腦門上不由冒出冷汗,用袖口擦拭了一下額頭,道:“誰都攔不住他!”
歐陽修叮囑道:“攔不住也要攔。以曹鵬舉的本事,很快就會鎮守邊疆。到時更無人能攔住他!”
王安石頓時頭大如鬥。
他性格執拗,平日裏只有別人攔不住他的時候。可趙暾的執拗卻像潺潺流水,看似柔軟,卻用任何方法都不能截斷。
他與趙暾比執拗,沒有一次能贏過趙暾。
趙暾連争辯都懶得争辯,徑直就做了。他在前面走,其餘人愛他護他,只能在後面跟着。
等趙暾當了皇帝……
王安石深呼吸:“有範公在……”
歐陽修十分敬重範仲淹,此刻竟不屑地撇了一下眼珠子:“他?只會溺愛暾兒。”
王安石瞠目結舌。這與他所知道的範公的性格不符合啊!
……
“暾兒,你同意陛下招道士入宮?”範仲淹皺眉問道。
趙暾搖頭:“我不同意,但懶得攔。我若攔了,他一定說我謀害他。”
其實趙暾命賈黯詳查不合格的道士,即将被賈黯驅逐的道士求到趙祯處,是趙暾故意開的綠燈。
他得知道士在四處求人時,就讓人暗示他們可以賄賂張貴妃在宮裏的養母,宮人賈氏。
自從張貴妃得寵後,養母宮女賈氏的身份水漲船高。賈昌朝都與其聯宗,其他人都尊呼她為賈婆婆。
賈婆婆常收受賄賂,幫人做事,甚至插手官員升遷。只要張貴妃吹一吹枕頭風,幾乎沒有事不成的。身為一位宮女,她能在趙祯面前舉薦賈昌朝這位宰執,可見她的地位。
雖然賈昌朝已經被趙暾逐出朝廷,但張貴妃仍舊得寵,賈婆婆的權勢猶在。
賈婆婆對未來深深感到憂慮,一直在想辦法幫張貴妃求子。趙暾相信,這群道士能有在會靈觀醉酒的地位,應該是很會鑽營的。
賈黯絲毫不知,趙暾悄悄為他找了麻煩。
當趙祯下旨訓斥他,不僅免了對醉酒道士的責罰,還召道士入宮祈福時,賈黯氣得要去找趙祯當面進谏。
其餘人看不出來,但範仲淹相信趙暾對宮裏的掌控力。
皇帝卧病在床,不能違背太子的意願。如果趙暾堅決反對,皇帝不會一意孤行。
聽了趙暾的話,範仲淹便主動攬下此事:“我去勸。”
趙暾反過來勸範仲淹:“他只是想讓道士祈福,求個心安,就讓他去吧。這點錢,我們還是花得起。”
範仲淹笑道:“那也要先勸一勸,勸不住再說。”
趙暾點頭:“那就拜托夫子了。”
範仲淹見趙暾面上一片坦然,心裏嘆氣。
他知道暾兒恨不得皇帝快點死,不想關心皇帝的任何事。他以後多為暾兒分擔吧。
範仲淹勸說之後,趙祯沒有讓道士留宿宮中,只是隔三岔五讓他們入宮祈福。
範仲淹監督了幾次,見道士只是戰戰兢兢按照正常儀式祈福,才安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