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拆洗章子厚 二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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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章惇所料,一見到他身上的墨痕,使臣團的人都十分震驚。
王安石掃了一眼章惇身上的文字,一邊命人取來紙筆,一邊道:“你何必做到這種程度?只是區區一個交趾小國!”
章惇道:“當年西夏比交趾更不如,如今不也成了我朝大患?”
他條件反射地刺了王安石一句,才對衆人說起自己的發現。
交趾的國土條件不錯,能支撐得起大型戰争;李日尊是個明君,交趾國內一片繁榮;交趾郡王在自己國內一直自稱皇帝,李日尊和他的父親二人一直在進行軍事改革……
一條一條情報抛出,一個野心勃勃的藩國形象在衆人心中樹立。
章惇最後總結:“交趾也希望我朝給他們送歲幣。”
衆人的神情都定格在憤怒上。
蘇緘不斷重複道:“荒唐,荒唐!”
餘靖最先冷靜下來。
他搖着頭道:“有什麽荒唐?我們鄙夷蠻夷,只是鄙夷蠻夷不知禮義,但不是認為蠻夷不夠強大。當年匈奴和突厥都是蠻夷,漢唐不也十分重視他們?匈奴和突厥會去搶掠漢唐,交趾為何不能來搶掠我朝?何況我朝邊疆本就不穩,大軍一直駐守北疆和西北,無暇應對南疆危機。他們想趁此機會擴土,不難想象。”
蘇緘咬牙切齒道:“我也曾想過,他們的行為确實看得出野心。沒想到,交趾國竟然已經準備了這麽久。”
王安石皺着眉頭,用刷子輕輕拂去章惇胳膊和肚皮上已經快凝結成塊的香粉,将字跡露了出來。
章惇對王安石開玩笑道:“暾弟……陛下老說你不修邊幅,洗澡叫‘拆洗’。我終于體會到什麽叫拆洗了。”
王安石道:“別聽他胡說,從來沒有過‘拆洗’一事。”
章惇哈哈大笑。
使臣團雖然明白章惇在交趾是故意收集情報,而非貪婪和無知,但許多使臣仍舊不認為章惇此事正确。
對付交趾,何至如此?章惇行事有辱自身,也有辱宋朝使臣的體面。雖然章惇并未觸犯宋朝律令,但這行事實在是不太端正。
章惇才不管那些庸人如何想。
他們要彈劾盡管彈劾去,反正自己做的事沒有錯,他們也挑不出錯。只是以什麽道德和體面的理由來彈劾自己,暾弟才不會聽他們的話呢。
暾弟只會敬佩自己。
王安石、餘靖和蘇緘都不是庸人,他們十分重視章惇帶回來的情報。
曹修雖然難免染上一些武将自大的毛病,但他很聽已經去世的父親的話,不會擅做主張,而是積極地幫助有能力的人。
曹修以自己的眼界和家學,幫章惇整理和還原了所記錄的交趾國內軍制改革措施。
他聽聞李日尊在當太子的時候就時常親征,嘆氣道:“他的軍事新政,便是建立在他在軍中的威望上。這新政其實是有漏洞的,如果換了一個不會帶兵,在軍中威望不深的帝王,恐怕大權就會落在其他武将手中。不過這弊端,要等他死後才會出現。在他活着的時候,交趾軍事實力一定會有很大提高。”
太陽底下無新鮮事。交趾國的改革,幾人都能從史書中找到實例。
不說太久遠的事,交趾國明顯是模仿宋太/祖設立禁軍的軍事改革。不過因為交趾國內的勳貴實力很強,所以李日尊的改革并不徹底,不敢取消地方豪強的軍權。
不過再來一任英明的交趾王,讓李太宗、李日尊和李日尊的兒子三代交趾王接力,那交趾國可能就會徹底改革成功,成為宋朝的心腹大患了。
如太/祖皇帝所言,“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當交趾強大起來,宋朝不可能指望交趾不貪圖中原繁榮。
曹修看見章惇記錄下來的諸多情報,逐漸理解了章惇的行為。
章惇一眼就看出李日尊是明君,而李日尊的父親雖然晚年行為有些昏庸,但大體上也是保持了交趾國力蒸蒸日上的明君。
兩代明君,又都愛好征戰,他們不窺伺大宋是不可能的。
那宋朝該如何應對?
在南疆駐兵?可遼國和西夏才是宋朝的心腹大患,已經讓宋朝的軍費消耗十分大。再在南疆駐太多的兵,宋朝的財政可能會被拖垮。
何況他們只是察覺到交趾崛起,并不知道交趾什麽時候入侵。
十年?二十年?駐紮在南疆的軍隊要吃多少年軍糧,才等得到交趾入侵?
宋朝也絕無可能主動進攻。
攻打交趾得不償失,打下來宋朝也沒有錢、沒有人去占領交趾,只是白白消耗自己。而且宋朝向交趾出兵的時候,西夏和遼國說不定會做些什麽。
當年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雖然抵擋住了侬智高、西夏和遼國三面威脅,但那簡直是如在懸崖邊行走,走錯一步就岌岌可危。
別人心頭沉重了,章惇此刻倒是顯得很輕松。
他笑着道:“我在交趾王宮中的時候也很頭疼,後來我想啊,我只是臣子,我和交趾王的臣子比就成了。我難道還比不過交趾王的臣子嗎?絕不可能啊。和交趾王比的陛下,陛下比不過交趾王嗎?也絕不可能啊。我就沒有不安了。”
王安石聞言,嘆了口氣道:“将情報遞交給陛下,令陛下決斷。”
蘇緘和餘靖很驚訝。
他們都看出,王安石和章惇是極有主意的人,是宰執之才。
他們所知曉的宰執,都是要執掌朝政,做拿主意的人。王安石和章惇的行事都有些“獨”,很明顯是喜歡自己拿主意,而非順從他人的人。
蘇緘和餘靖處事習慣,也讓他們自己更傾向于自己拿主意。
太上皇帝的朝政份位十分寬和,對大臣的限制較少,除了失敗的新政,基本等于無為而治,讓大臣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
甭管大臣發揮自己的能力之後會不會彈劾,但大臣要做事,就要自己出主意。
看見了交趾的威脅,按照蘇緘和餘靖的經驗,也該是他們做好準備,不讓朝廷操心。
十幾二十年後的威脅,朝廷可能不願意去想這麽遙遠的事,也不願意去面對那麽遙遠的難題。
對君王和宰執而言,那與杞人憂天有何區別?
這件事,只能戍守南疆的邊臣自己想辦法。
蘇緘委婉道:“陛下已經有太多操心的事,或許會讓我們自己想辦法。我們應該想出辦法之後,再為陛下分憂,而不是讓陛下為難啊。”
餘靖也同意。
章惇手一攤:“我想不出。想不出辦法的時候,我都習慣問陛下了。”
王安石沒有章惇這樣輕佻,認真地解釋道:“天下之事皆陛下之事。陛下曾經來過南疆,見過李日尊,對交趾一直很警惕,所以陛下才讓我和章子厚前來南疆。我們探得了交趾的消息,就該及時彙報給陛下。我們的獻策,可以之後慢慢想。”
曹修很不解:“為什麽要隐瞞?邊疆有什麽事,就該直接禀報給陛下啊。軍情不禀報給陛下,難道隐瞞陛下嗎?”
蘇緘和餘靖面面相觑。
餘靖苦笑着搖搖頭,道:“曹将軍所言極是,是我想岔了。”
蘇緘很乾脆地承認錯誤:“是我的錯。我們趕緊上書,将交趾所有情報都告知陛下。陛下心裏有數,知道如何做。”
其實餘靖和蘇緘不是隐瞞,只是條件反射地思考他們要如何說服陛下相信他們的判斷。
聽章惇、王安石和曹修的話,這三人更熟悉陛下,他們認為陛下一定會相信他們對交趾的判斷,或許是對的。
趙暾前腳剛接到信,說章惇滞留交趾,似乎在搞什麽大事。
他剛準備好結婚大典,下一個良辰吉日就要大婚。
成婚前,趙暾對母親說自己要暫緩行房。
自己身體不太好,至少養到十八九歲再說吧。
趙暾這話不是未成年不願意圓房的托詞。此時沒有什麽好的避孕手段,他确實要等到成年後再圓房,否則生出孩子也大概率是早夭。
曹儛雖然很想早點帶孫子,但也贊同趙暾:“我看太上皇帝很快就要駕崩了,如果嘉善懷上了,母子都會遭罪。不如等你孝期過了,你們再圓房。”
趙暾驚喜不已:“他終于要死啦?”
曹儛看着趙暾驚喜的模樣,失笑道:“是啊。這次他被失火吓到了,終于不行了。”
趙暾帶着笑意唏噓道:“他的命可真硬啊。”
曹儛點頭。
雖然趙祯活着也有用處,但還是死了更好。
母子二人都悄悄樂了一樂。圓房這事,趙暾不好直接和狄誐說,曹儛悄悄和狄誐說了。
狄誐聽說太上皇帝要駕崩了,也悄悄對着哥哥樂了許久。
狄諍板着臉道:“不可以露出喜意。”
狄誐嚴肅地點頭:“我會努力不在太上皇帝的葬禮上笑出來。”
狄諍:“……”他得想點辦法,不讓妹妹在國葬上面露喜意。
群臣也知道太上皇帝不太好了,趕緊加速推進大婚流程。有些東西沒湊齊就別湊了,就說陛下節儉。
夏竦:“陛下本來就節儉!”
尹洙:“嗯嗯嗯。我看定下的日期還是太遠了,讓欽天監重新推算一下,有沒有更近的良辰吉日。最好在這個月。”
龐籍:“陛下有祖宗庇佑,吉日略有些瑕疵也無懼。”
東西府其餘宰執也都贊同。
欽天監經過努力推算,帝後大婚從一月後,提前到了一旬後。
趙暾百忙之餘,看見章惇搞事,心情十分不愉快,正考慮派誰去交趾把章惇捉回來。南疆的急報再次到達,說章惇回來了。
趙暾看着那厚厚一沓情報,無奈地嘆了口氣。
交趾國的改革他都知道,惇七不必……唉。
不過話又說回來,惇七和介甫能親眼見到交趾國的改革,比自己說一萬句話都有用。
辛苦惇七了。
趙暾輕輕敲了敲桌子,道:“叫三府首長來議事。”
惇七親自冒險從交趾國帶回來的情報,才會引起朝中重視。他在南疆的動作,可以大一些了。
作者有話說:
二更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