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撐過這一年 二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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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弼眼睛死死盯着黃河水面,每日吃住都在黃河堤壩上,哪怕已經得病也不肯離去。
他永遠記得趙暾對他說的話。
“是夕複決,溺兵夫、漂刍藁不可勝計,水死者數千萬人。”
趙暾的禦駕路過六塔河,特意下車駐足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
六塔河在後世河南濮陽市清豐縣東北。
黃河經過宋仁宗和宋神宗二易回河之後,河道生态徹底破壞,從此沒有固定河道,雨一大,河道就會偏移搖擺。
在一易回河前,河北齊、博、德、棣、濱五州素來富饒,河北財賦多出自這五州,河北邊軍更是全靠這五州供給。
宋仁宗時回河,五州毀了;
宋神宗時回河,黃河奪淮入海,河北河南淮北大片沃土變成了黃泛區;
宋哲宗時再回河,呵,待宋徽宗繼位時,“自永靜以北,居民所存三四;自滄州以北,所存一二。其他郡大率類此”。
北宋的人地矛盾終于解決了。豐年時期,河北處處荒田,無人耕種。預定的稅賦只收上來不到兩成。
趙暾負手站在原本會開鑿通往六塔河渠道的地方。
新河道堤壩修得十分高,滔滔河水夾在其中湍湍而去,仿佛一條桀骜不馴的巨龍。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從朝堂到百姓,都只當今年黃河水患,乃是與往年一樣司空見慣的天災。論嚴重性,恐怕還比不過慶歷八年的黃河決堤。
只有穿越者知道。
“陛下,若今次黃河不決堤,黃河新河道就不會分成北道和東道兩條河流,今後就不存在回河之争了。”
“嗯。回河不一定有了,但保不準還有個挖黃河的杜充。”
“暾兒,閉嘴,該啓程了。”
“哦。”
趙暾上車,繼續北狩……啊不對,是北巡。
狄諍和章衡商議,要不要不尊重長官和前輩,把熬得眼睛滿是紅血絲的富弼擡下堤壩時,聽到皇帝來了。
河間府是宋遼邊境重鎮。提前傳旨的人說,陛下是來犒問邊軍。
陛下登基前親自去西北犒問邊軍,如果不是急着回京登基,當年就該來北邊。如今陛下已經親政,統治十分穩固,自然就來北邊,繼行當年沒做完的事。
合情合理。
唐介:“皇帝外巡!勞民傷財!”
趙抃:“陛下仍舊輕裝簡行,沒有勞民傷財。”
唐介:“什麽?!陛下堂堂天子之身,出行居然如此簡陋,皇帝顏面何在!”
趙抃:“說得對!我與你一起當面勸谏!”
陳旭之前是谏院首長,改制後榮升新的禦史臺長官。
他試圖勸阻兩個下屬,不要沒事找事做。勸谏也要勸谏得有道理,明知道陛下是心憂水患是否會影響邊防,既然陛下沒有勞民傷財,京中又有太後和宰執坐鎮,外巡并無問題。
先帝還曾在大名府圍獵,群臣當時不都贊賞先帝重視祖上武功嗎?陛下重視邊塞,應該贊揚才是。
唐介便罵起陳旭為奸邪,說陳旭勾連宦官寵臣,一心想要攀附富貴。
陳旭被唐介的話氣笑了。
勾連宦官?當年先帝寵愛的楊懷敏、王守忠等內侍,自己都竭力進谏;當年先帝寵愛的張堯佐、賈昌朝等佞臣,自己都竭力彈劾。你才當谏官幾年?你才抗住幾次重壓?
陳旭嗤笑道:“政見與你不同,你便随意誣告他人,可不是真正谏臣所為。如果你認為我有罪,便風聞而奏吧,你我一同停職等候審查。當今陛下英明,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且放心。”
唐介還想争辯,知道趙暾到來,終于離開河堤的富弼打斷道:“陛下自幼樸素,不愛他人伺候,宦官宮女皆不近身。陳旸叔想勾連宦官都尋不到人。”
唐介頓時語塞。
富弼繼續道:“若說陛下身邊最寵愛的臣子,當是隐居的範希文了。我與範希文相熟,陳旸叔非範希文友人。”
別說唐介語塞,陳旭都語塞了。
陳旭沒好氣道:“我倒是想與範公為友,富相公可否為我引薦?”
富弼一邊咳嗽,一邊道:“不能。他致仕之後,連我都不見,只知道含饴弄孫。”
非親生的孫兒也是孫兒。富弼在心裏補充道。
因富弼打圓場,幾位禦史沒有再争吵。
同樣是禦史的狄諍躲得遠遠的。他的三位同僚前輩也沒把他當禦史,只将他當成未來名将保護。禦史争執時,都“排擠”他。
無論禦史滿意或不滿意,趙暾的車駕已經到達河間府。
自澶淵之盟後,北宋皇帝車駕第一次到達河北邊防重鎮。
黃河對岸的遼國将領大驚失色,連夜送消息去南京(今北京),禀與南京鎮守耶律仁先。
耶律仁先略思片刻,一邊派人向遼國皇帝送信,一邊南下,決定請求與宋朝新帝一見,以觀察那位自幼經歷便極具傳奇色彩的少年宋帝。
遼國南京(今北京)到宋朝河間(今滄州)不過四百裏路,若騎馬一日可到。
趙暾正被富弼訓斥不該擅離京城,還沒來得及好好休息,就聽聞耶律仁先來了。
富弼皺眉:“耶律仁先不好應對。”
“嗯。”趙暾在心裏道,遼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忠君愛國賢臣良将,《天龍八部》中蕭峰的原型,何止不好對付?
耶律仁先治軍嚴格,體恤百姓,極受将士百姓愛重。被清高自傲的宋人承認“聞風震服”的遼國名将只有兩人,一人是高梁河之戰的耶律休哥,一人便是耶律仁先。
只要他還坐鎮南京,遼國南部防線軍民一心,固若金湯,趙暾就算左鵬舉右棄疾,北上的勝算也極低。
趙暾低嘆:“民忘南顧心者,大率契丹之法簡易,鹽麹俱賤,科役不煩。”
富弼疑惑:“陛下所言是……”
趙暾回答:“當年餘靖的上書。富先生,你多次出使遼國,也應知曉,澶淵之盟後,遼人的‘南疆’百姓,比我朝‘北疆’百姓過得好。所謂燕雲漢人會喜迎王師,只是我朝一廂情願的幻想。我心知肚明,所以富先生無須擔心。我來北疆,不想行兵事。”
當年王則等人逃難,乃是因為宋遼邊境摩擦而流離失所,所以深恨遼人。如果他住在遼國南京附近,境遇将大不相同。
富弼心道,我可沒擔憂過,我知道你是來看黃河的。
富弼也知道,趙暾此話不是說給他聽,而是說給其他大臣和遼人聽。
陳旭等人聞言,臉色稍霁。
陛下巡視西北時,對西夏态度極其強硬,如今西北邊疆仍舊摩擦不斷,朝中不斷有人上書請求恢複歲幣,開放邊市,以平西北邊患。
西夏宵小之輩,尚不足懼。但遼國勢大,陛下年輕氣盛,與遼國生隙可不好。
陛下誇耶律仁先長他人志氣,他們雖心裏不太舒服,但陛下不打算興兵事是好事。
趙暾安撫邊臣之後,規規矩矩完成了勞軍,賞賜禁軍和邊軍。
除了例行犒軍賞賜之外,他此次從內藏庫帶來十萬絹布,作為給修築河壩的将士和役夫的重賞。沿路已經發出去一部分。
他浩浩蕩蕩的車駕,裝的不是自己享受的東西,全是即将賞出去的錢帛。
邊軍幾十年沒聽說過皇帝親自來邊防勞軍這件事。見皇帝态度親和,還給他們賞賜絹布,他們因守了近三月堤壩而生出的煩躁和懈怠之心,都被皇帝的慈愛撫平了。
之前陽奉陰違的将領更是積極表現,恨不得親自去扛裝滿土的籮筐。他們率領的親兵一個個膀大腰圓,乾活可比役夫利落多了。
富弼見狀,咳嗽都停了,風寒都好了。
他笑道:“陛下可是預料此事,才冒雨前來?”
趙暾點頭:“只剩黃河下游這一小截還有雨,只要這裏不決堤,今年黃河水患就熬過去了。”
趙暾指着滾滾洪流道:“富公可知道束水攻沙?”
富弼在被趙暾刺激之後,攻讀了多年古人治水著作,聞言立刻回答道:“可是漢臣張戎所言的以水刷沙法?”
趙暾心裏道,是明代水利學家潘季馴總結,到現代仍舊沿用的黃河治理法。小浪底水利樞紐就是承擔的這個重任。
不過富弼說得也沒錯。潘季馴總結的束水攻沙法,就是發展自西漢張戎的以水刷沙法。
趙暾點頭,道:“束水攻沙的成熟做法是築造一個人為可控的水壩,以現在的條件不能做到。加高堤壩,待洪水時若不決堤,便能自然達成束水攻沙的效果。”
效果聊勝于無,那也勝于無。
趙暾心存期望道:“黃河新河道入海口既寬又深,極具活力。雖然黃河淤積在所難免,但若此次能用洪水将新河道沖刷成型,明年的水患或許就會減輕不少;明年再撐一年,新河道或将十年無改道之憂。”
趙暾并非盲目樂觀。原本歷史中黃河在北宋多次人為改道後還頑固北流,就證明了這條新河道的正确。
富弼聞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臣一定守住黃河堤壩!”
耶律仁先請求拜見宋朝皇帝時,趙暾剛發完賞賜,正在巡河。
趙暾沒有像以往皇帝那樣對耶律仁先額外禮遇,讓他直接前來堤壩觐見。
耶律仁先見到趙暾的第一眼,便是趙暾身着一襲細麻素衣,發裹青色布巾,與富弼侃侃而談治河之道的模樣。
作者有話說:
二更合一。這是昨晚的更新,查資料查得我兩眼發直。
碎碎念:
1、
臣聞前日河北水災,居民流移。自永靜以北,居民所存三四;自滄州以北,所存一二。其他郡大率類此。千裏蕭條,間無人煙。去年雖豐,無人耕種,所收苖稼,十不一二。河北,朝廷根本,密迩強敵,居民流散,倉廪空虛,城郭不修,甲兵不利,萬一有警,何以為計?今朝廷雖行鬻爵,以佐用度,縱使多鬻,所得有幾?又地土不耕,收獲至寡,雖鬻爵入粟,勢豈贏餘?
——宋徽宗年間任伯雨的奏議
任伯雨是首劾章惇之人,元祐蜀黨核心骨乾,三蘇眉山老鄉,父親和蘇洵是好友。蔡京專權後,被蔡京貶去了儋州。
2、
嘉祐元年四月壬子朔,塞商胡北流,入六塔河,不能容,是夕複決,溺兵夫、漂刍藁不可勝計。命三司鹽鐵判官沈立往行視,而修河官皆谪。宦者劉恢奏:六塔之役,水死者數千萬人。”
——《宋史》
3、
臣嘗痛燕薊之地,陷入契丹幾百年,而民忘南顧心者,大率契丹之法簡易,鹽麴俱賤,科役不煩故也。
——北宋餘靖的奏議
4、
恤孤惸,禁奸慝,宋聞風震服。議者以為自于越休哥之後,惟仁先一人而已。
——《遼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