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一諾死生同 三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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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我。”
“陛下,你真來了啊?”
“你哪只眼睛看見是我主動來的!”
“哈哈哈哈。”
趙宗晟也放開了拘束,拉着趙暾的雙手跳起了圓圈舞。
趙暾差點被他甩出去。
狄諍使勁地撥弦,手速飛快地加速曲調,恨不得趙暾被累癱。
邊将看到這一幕,都不由揉了揉眼睛,舞都不敢跳了。
他們看着宴會中唯一沒有下舞場,正舉着酒杯淺酌,一派儒雅的範純祐:“範學士,這……”
範純祐擡頭:“怎麽?”
邊将思索了許久,不知道說出什麽話來描述自己的心情。
範純祐失笑,替他們尋了個詞:“太祖之風。”
邊将微怔,而後恍然。對啊,這可不就是太祖之風嗎!
有老将道:“太祖可不會像陛下這樣。誰如果敢像這樣拉着太祖皇帝起舞,太祖皇帝的長拳不會饒人。”
其餘将領紛紛颔首贊同。
“陛下的脾氣還是太好了。”
“如果是太祖皇帝,那群人得全倒下。”
“陛下的武藝如同太祖皇帝親傳,但脾性确實軟和,仿佛太宗皇帝。”
“唉,陛下怎麽不動手揍那幫豎子?我看着拳頭都癢了。”
“少年人嘛,活潑些正常,讓他們玩去。”
“也是,陛下都不在意。”……
将領們紛紛說起了太祖太宗皇帝。明明是很久之前的事,他們不可能親眼見過太祖太宗皇帝,說起來卻繪聲繪色,仿佛親眼所見似的。
北京在慶功,汴京卻一片苦風凄雨。
當皇帝親剿流寇的消息傳到汴京,許多大臣駭得暈了過去。
他們紛紛彈劾宰執,文彥博仿佛成了比夏竦更壞的奸佞。
文彥博!陛下如果有好歹,你該當何罪!
老天啊,誰慫恿皇帝去殺遼兵?如果挑起宋遼争端,我朝又要生靈塗炭了。
擔憂皇帝的罵文彥博,擔憂遼國的也罵文彥博。
文彥博沒想到自己剛回東府不久,皇帝就給他搞出這麽大的事,頓時萌生了退意。
按照常态,群臣議論沸騰,宰執自請外放,是自保良策。
文彥博去拜訪已經致仕的夏竦。
夏竦身體雖然已經不太行了,但精神還很好,思維很清晰。
他聞言,笑話文彥博道:“坐在上面的皇帝已經換了模樣,文寬夫,你怎麽還是以往模樣?你這樣,可不能勝任陛下的宰執啊。”
文彥博虛心請教:“陛下需要怎樣的宰執?”
夏竦沒有賣關子。
他致仕後,心情十分滿足,态度和善不少,仿佛回到了最初入仕時,廣薦賢才的寬和模樣,對“後輩”知無不言。
夏竦微笑道:“才華能當宰執者很多,陛下最終選你為宰執,是因為你敢扛住朝中議論,在西夏裁兵。文寬夫,陛下是一個很堅定的人,他需要的是同樣扛得住事的宰執;陛下也是一個很誠懇的人,他不會讓臣子猜測他的心意。如果他需要你離開宰執之位,會直接與你商議……”
他頓了頓,再次失笑道:“在陛下堅定前行的時候,你要比陛下更加堅定。”
文彥博皺眉道:“你的意思是,不可勸谏陛下?”
夏竦搖頭:“陛下聽得進勸谏。如果他意見與你不合,會與你辯解。哪怕最終陛下的決定與你的心意不同,但你都心知肚明,不會事後才知道。哪怕這次陛下‘出走’,你應該也是知曉的,只是不知道……嗯,哈哈哈,這種方式。”
文彥博眉頭皺得更緊。
他确實知道陛下要去北疆,敲打一下邊軍對遼人的畏懼之心。但他以為陛下要和朝臣商議後,以皇帝北巡的方式去北疆。微服出行?陛下真是太魯莽了。
夏竦繼續道:“我所說的堅定,是你要堅定不移地相信陛下。你盡情發揮你的本事,與陛下政見相同也好,與陛下政見不同也罷,陛下讓你在宰執的位置,就是需要你。陛下沒讓你離開,你就別退縮。”
他嘆了一口氣,神情慈祥:“我們人人都能退,心裏不高興随時可以辭官、致仕。陛下身為皇帝,他沒有可退的餘地。宰執為陛下執掌天下,陛下放心地将權力分給我們一部分。在陛下還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不要棄陛下而去。”
文彥博道:“你的話嚴重了。我若辭去相位,是想替陛下承擔責任,怎麽叫棄陛下而去?”
夏竦搖頭:“若是先帝,你确實是為陛下承擔責任。但對如今陛下,你就是棄陛下而去。文寬夫,內裏不同,你不會不懂。不過如果你撐不住,也可向陛下辭去相位。陛下很寬容,仍舊會厚待你。陛下的心地極其善良,你也是從他小時候一路看來,應該明白。”
說完,夏竦以精力不濟為由送客。
看着文彥博離開的身影,夏竦本來滿足的心又生出了些許不甘。
為何自己年紀已經如此大了?
若晚生二十年……夏竦搖了搖頭,苦笑。若晚生二十年,陛下就不缺堅定的宰執了。
“富弼真是個廢物。如果他能更圓滑一些,彌合朝中不同聲音,陛下哪裏需要給文彥博這等不信任他的人機會?”
“哼!”
夏竦決定,立刻寫信把富弼罵一頓。韓琦、包拯等人也不能放過。
陛下在前線奮戰,朝中宰執卻不能為陛下分憂,如今宰執一個個都是廢物!
見着夏竦寫信來罵他們不夠忠君愛國,富弼等人氣得牙齒磨得嘎吱響。
這老家夥都致仕了,怎麽還不快點死?!
連韓琦都不由向樞密使吳育抱怨,希望吳育能夠勸一勸夏竦。
這幾年,已經無奈默認了夏竦好友身份的吳育嘆氣道:“他就是那個脾氣,誰能勸?你們去招惹他做什麽?不去見他,他就自讨沒趣了。不過夏子喬話也無錯,陛下為我們抵擋住大部分刀光劍影,若我等還不能護住陛下身後,而是想着明哲保身,實屬無能。”
吳育毫不客氣地抨擊了文彥博想要辭相的意圖。
他本就是嫉惡如仇的人。先帝常評價他嫉惡太過,愛憎過明,需要謹慎。
本性如此,吳育一輩子都改不了。
文彥博這等人,明明在做事時很堅定,一旦事了,就滿腦子想着明哲保身。吳育若是還在臺谏,非得上谏書,文彥博彈劾下臺不可。
文彥博對同僚脾氣不錯。
聞言,他起身連連對吳育作揖,反省錯誤:“我非想現在辭相,而是若陛下回來後,群臣非議仍舊鼎沸,便辭相平息衆怒。陛下若用得上我,我肝腦塗地都不能回報陛下的信任,怎會臨陣退縮?”
見文彥博态度這樣好,吳育也不好再刺人,便也起身作揖,與文彥博和好。
韓琦見狀,看了仍舊滿臉怒容的富弼一眼,心裏嘆息。
吳育的寬和,他能學習一二;文彥博這身段之柔軟,他和富弼都學不來。夏竦罵他們不夠合格,罵得無錯。
如果範希文身體還好着……韓琦恍惚了一瞬,将心中遺憾壓下。
他多想再和富弼一同與範仲淹同朝為相。這一次,他們都不再沖動,陛下也十分英明堅定……可惜範仲淹老了,他和富弼年齡也不小了。
雖然宰執被趙暾打了個措手不及,心裏十分憤怒,但他們的意見并無分歧。
在趙暾歸來之前,他們需要頂住朝中非議,不讓朝臣給趙暾拖後腿。
因趙暾不在京城,朝臣再怎麽吵鬧,也沒有結果。
他們想安撫遼國,但陛下不在,誰發诏書?難道群臣還敢代替陛下向遼人道歉賠罪嗎?
他們想叫回陛下,但太後和宰執都支持陛下,他們難道自己辭官跑去北疆,給陛下送勸谏的書信嗎?
他們想要責備帶壞陛下的人,也得等陛下回京之後才能看到他們的谏書。
趙暾是已經親政、軍權在握的實權皇帝。
群臣鬧來鬧去,最後無奈發現,他們拿趙暾無可奈何。哪怕趙暾以後再微服出巡,他們還能一頭撞死在宮門上嗎?
群臣每天都寫下無數奏議,等候陛下歸來就全部呈上去。
這一日又一日的,陛下怎麽還沒歸來?
“契丹人怎麽也沒動靜?”
“北朝皇帝難道還不知曉此事?”
“遼人說不定已經在調兵遣将了。”
大臣議論紛紛,忐忑極了。
章楶跨過官署,走出宮門。
這次出征,趙暾問過他,但他沒有前往。
立功雖好,但友人離開後,要有一人掌握京中聲音,及時将京城動靜送抵陛下手中。
富公等人雖也對陛下忠誠,但章楶自信,忠誠和友誼不同,陛下看到自己的信會更安心。
“接下來寫什麽好呢?”留在京城的人就要負責《雜聞》的撰稿。章楶思考,接下來寫什麽小說話本,才能讓這一幅醜态畫卷永世留存。
如果衆卿稍稍不那麽懼怕遼人,再動一動他們當官後就被酒色浸壞的腦子,便可知道遼人不可能有動作。
自澶淵之盟後,遼人打了幾十年草谷。宋朝時時責備,遼人都推說是流寇,還裝模作樣地發了通緝。
那宋軍追剿了流寇,遼人又有何話可說?
遼人的倚仗,一是瞧不起宋軍之銳,認定宋軍追不上遼國騎兵;二是瞧不起宋人之膽,認定哪怕他們推脫是流寇犯境,宋人也不敢追剿。
宋軍之銳,狄棄疾一人前往即可;宋人之膽,才是暾弟必須禦駕剿匪的原因。
章楶想起趙暾常抱怨的話。
你們該自己好生反省啊,區區百人流寇都要陛下禦駕親征,你們難道不感到羞恥嗎?
章楶出了宮門,回首看着巍峨的皇宮。
這一道宮門裏,是京城百官的官署。
他學趙暾兜起手,眉目漠然。
就是自己這個好脾氣,都忍不下去了。
陛下浴血親征,京城百官在休沐日該休息的還是照舊休息。
百官在酒宴中一邊喝着酒,看着妓子扭着腰肢唱着小曲,一邊悲憤地抱怨宰執和陛下昏庸。
章楶寫好諷刺文章,印刷數份後,抱着文章走到當年他與惇七登臺演出的瓦舍。
已經有了官身的章楶再次站在了瓦舍諸多看客面前,分發自己的文章。
“契丹流寇犯邊幾十年,朝中公卿因懼怕契丹人不敢剿滅。河北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陛下得不到公卿支持,只能帶着數十友人和護衛微服巡邊,親自剿滅流寇。”
“區區百人流寇,怎用得上禦駕親征?公卿不僅不以為恥,還驚恐鼠竄,悲呼陛下會引來契丹,國之危矣。”
“楶位卑言微,肺腑之言朝中無人傾聽。”
“楶請百姓明辨,何為對?何為錯?”
“何為忠,何為奸!!”
章楶當即被開封府帶走,文章被百姓搶下。
多年之後,汴京再次紙貴。
“章質夫!你這是為何!”
仍舊權知開封府的歐陽修氣得頭發都要炸開了。
章楶老老實實地垂首站立,一言不發。
歐陽修氣得站起身來,背着手走了好幾圈,才按住怒火道:“我知道你心疼陛下,為朝中言論憤怒。但你激起民怨,對陛下和朝堂有害無益。”
章楶仍舊不言。
他與歐陽修等老一輩意見不合,知道誰也說服不了誰,是以不言。
章楶認為,必須讓百姓知曉趙暾為他們做了何事。
若他不說,朝中百官歪曲事實的文章一多,百姓就會被帶偏。趙暾已經是皇帝,不可能再為自己辯解。
百官總認為,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此言非錯,但庶民也可覆舟。
宋遼必定會有一戰,若早早讓百姓看破和平之後的假面,知曉宋朝年年歲幣換來的并非真正的安穩,這幾十年來遼人一直持續犯邊未停。待宋遼戰火再起,哪怕日子苦了些,百姓也能支持朝廷,不會讓他的友人在抵禦外患時還面臨內憂。
不是我們挑起争端,不是暾弟好大喜功,是契丹人一直亡我大宋之心不死!
汴京的百姓不一定對河北百姓的苦感同身受,但河北駐軍所花費的糧饷和送去遼國的歲幣,也有汴京百姓所供給的賦稅。汴京百姓知道自己每年花那麽多錢買和平,遼人照舊掠邊,宋軍卻連流寇都不敢剿滅,就會對河北百姓的苦感同身受了。
百姓中也有士人。宋軍也來自百姓。
暾弟只為百姓寫文章,從來不炫耀自己的文采。他相信教懂了百姓,就會湧現更多的志同道合的士人與他共治天下。
章楶以前只是認為有趣,才跟着友人胡來。他現在漸漸懂了。
君與民,舟與水,不僅要加固舟,也要建堤壩,疏河道,鑿運河。
歐陽修苦口婆心地說了半晌。
章楶連連作揖,讓歐陽修不要生氣,保重身體,但反省的話一句都未說。
歐陽修癱坐在椅子上,太陽xue一抽一抽地疼。
他按揉着鬓角,疲憊道:“你如何想,總要說一說,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你。”
見歐陽修發現了自己的心思,章楶這才開口:“我只是不想暾弟蒙受不白之冤。”
歐陽修無奈:“誰敢讓陛下蒙受不白之冤?”
章楶:“滿朝公卿。”
歐陽修啞然。
滿朝公卿還包括我啰?歐陽修拳頭硬了。
這章得象的小一輩,真是一個比一個氣人!歐陽修甚至覺得,外放的章惇都沒有太可惡了!
……
“嗯?剿匪?”外放慶州的曹佑皺了一下眉頭,嘆了一口氣,“此事交給棄疾即可,暾兒真是太過操心,什麽都放不下。事必躬親,可不是好事。”
趙暾去都去了,再抱怨也無意義。
曹佑思索了半宿,第二日策馬去延安府拜見狄青,向狄青借兵。
狄青不将曹佑當成晚輩看待,十分謹慎地問道:“你借兵何用?西夏國內正亂,我軍不可外部施壓,以免西夏勢力和解,擰成一股繩再與我朝為敵。”
曹佑有不同意見:“勉強拼合的鏡子仍舊有裂痕。若等西夏內亂解決,反而西夏會擰成一股繩。蘭州自景祐三年被李元昊奪取,距今已經二十餘年。不趁此機會拿回來,恐怕蘭州漢兒也要作胡語了。”
狄青吓了一跳。他以為曹佑只是襲擊邊境西夏駐軍,曹佑居然想攻城略地?
狄青立刻反對道:“陛下沒有旨意,我斷不敢擅自出兵。”
曹佑拿出了旨意。
狄青瞪大了眼睛:“陛下、陛下居然早料到了?”
曹佑沉默點頭。
其實……沒有。曹佑離京的時候,趙暾把宋朝被西夏奪取的土地列了一遍,都給曹佑寫了內降谕旨。
趙暾拍着胸脯對曹佑道:“小叔叔,你瞅着哪個有機會,就自己去打!我列的這些地,你打回來我都有辦法養,你放心!”
曹佑當時只覺得荒唐。他只是向狄青學習行軍練兵之法,沒想過越權攻打西夏。
趙暾硬把谕旨塞進曹佑懷裏:“萬一呢?萬一我在京中搞出什麽大動靜,小叔叔就随便打個能攻下的地方,幫我分擔壓力。”
曹佑無奈,為了不讓趙暾公開宣旨,只能揣着密旨離去。
他想,雖然暾兒寫了,自己不用就是了。
唉,暾兒那時是不是已經決定要親自去北疆剿匪了?曹佑心頭愁苦。
狄青反複比對字跡,确認谕旨乃皇帝親手所寫。
他又反複比對曹佑所持金牌,确認調兵金牌也是真的。
曹佑看着狄青手中的金牌,心裏更愁苦。
唉,這金牌,暾兒故意塞給了自己十二面。
作者有話說:
三更合一,57w營養液加更。欠賬-1,目前欠賬15章。
碎碎念: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鬥城東。轟飲酒垆,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閑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xue俄空。樂匆匆。
似黃粱夢,辭丹鳳;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懷倥偬;落塵籠,簿書叢。鹖弁如雲衆,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動,漁陽弄,思悲翁。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
——宋賀鑄《六州歌頭》
賀鑄是宋太祖賀皇後的族孫,極有才氣,曾受蘇轼的舉薦。但可能因為是外戚加娶了宗室女的緣故,所以一生未被重用。
由此可見,蘇轼不是真情實感地厭惡外戚,他只是單純的,嘴賤,嘴臭,噴子。
這一世他父母雙全并高壽,父母會關愛他那張嘴,給他完整的父慈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