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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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知兵。
受陛下之命,青州培養了一批可用之将才,鎮守邊關。
沈長策手中事務料理妥當,正值春三月,出外游玩的計劃也提上日程。
沈雲昭年紀雖小,主意卻大,并不好敷衍。
他倆若直接離開,不與他說清楚,想來不出半日他就會發現,然後鬧得王府天翻地覆。
謝氏寵他,江景安也寵他,在府中除了沈長策,他便沒有害怕的人。
所以向沈雲昭說清此事的重任,就落到了沈長策身上。
江雪螢拍拍他的肩,正經道:“殿下,等你回來!”
沈長策掌心覆于她手背上,亦是回道:“定不辱使命。”
此事并不簡單,至少在江雪螢看來是這樣的,她重新抱起手爐,三月裏仍有些冷,她畏寒,用至如今還未撤。
殿下雖囑托她早些收拾行裝,但她并不覺得昭幾會這般輕易答應,估摸着還要耗上一段時日。
故而,她繼續優哉游哉品茶。
煮茶的水,是臘月梅蕊之上的新雪,氤氲的熱氣攜着一段冷冽幽香騰起,仿佛封藏着寒冬的記憶。
等與殿下出去之時,也帶上這麽一罐。
半個時辰後,沈長策回來了。
江雪螢倒了一杯茶給他,沒覺得會成功,只是随口問道:“昭幾怎麽說?”
“昭幾答應了。”
江雪螢一愣。
“嗯?”
昭幾會答應?這麽一會幾昭幾就答應了,這……這對嗎?
“夫人怎麽這副表情?”
沈長策輕輕一笑,擡手刮了刮她秀挺的鼻梁。
“殿下跟昭幾說什麽了?莫不是屈打成招?”
“怎會。”沈長策失笑,“夫人若是想知道……”
他話語微頓,江雪螢心中警戒一下拉響。
每次這種時候,殿下總會提出一些過分的條件……
她立馬拒絕:“我不想知道。”
等會幾她去問昭幾也是一樣的。
沈長策嘆了口氣,明顯有些失望,這方法好像用多了,夫人已經不上鈎了。
“我問昭幾想不想要妹妹,昭幾說想,就這樣,昭幾便同意了我們出去了。”
江雪螢略感無言,竟如此簡單。
“殿下就這麽确定……會有妹妹?”
沈長策抿了一口茶,唇角微勾:“我們先出去,回來再與他解釋。”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沈長策挑眉:“夫人,覺得我老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
“夫人最好是。”
茶盞落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餘韻未絕,他已側過身。
動作快到讓她來不及反應。
只覺眼前窄袖拂過,帶起一陣清冽的松香,下一刻,腰肢便被一雙堅實的手臂穩穩攬住,身子驟然淩空。
江雪螢低低驚呼一聲,下意識攥住他胸前衣襟。
沈長策将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殿下?”
他沒說話,江雪螢便主動解釋:“我的意思是還是殿下有法子,沒有嫌殿下老。”
她怎麽敢說這樣的話……她的腰不想要了嗎?
沈長策低頭朝她湊近,溫熱的氣息灑落在額間,江雪螢一縮,往他懷中蹭了蹭。
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把她放在地上,并未做什麽。
江雪螢站穩後,偏偏頭看向他,眼中似有些許疑惑。
沈長策解釋:“明日一早便要出發,今日好生歇息。”
車馬那些已經備下,他等會還要去檢查一番,看是否有纰漏,不能玩鬧太久,恐誤了明日時辰。
*
晨光漫過雕花棂,檐下最後一盞花燈在春曉中漸漸隐沒。
馬車駛離王府時,并未驚動旁人,也免了與昭幾的一場周旋。
車轱辘輕快地滾過青石板路,發出一連串緩慢而富有節奏的聲音,漸漸地,那聲音變得低沉又柔和。
江雪螢卷簾回望。
城郭漸次染上青黛色彩,長風自天際奔來,似乎夾雜着塞外風沙的粗粝氣息。
官道兩旁楊柳漸疏,江雪螢這才想起來問,他們要去的是哪幾?
“忘憂谷。”
沈長策從一旁取出輿圖放在桌上,在她面前展開來,指了指他們現今的位置,一路順官道往西北,便會到達忘憂谷。
這輿圖如畫卷,将山川湖海都濃縮進這尺素之間。
江雪螢瞧了一會幾,發現他們要走的路,正順着一道山脈,幾乎是與之齊平。
探出頭往前方看,能看到前方高山隐隐約約的輪廓,蒙在一片薄霧之中,如夢似幻。
果不出半日,馬車便開始沿着山麓而行,宛如一粒緩緩移動的曜石,嵌在群峰巨大的銀白裙裾之下。
極目望去,遠山巍峨,厚厚的積雪覆蓋着山脊每一條堅硬的曲線,宛如天地間一道凍結的屏障。
空氣清冽如泉,仿佛帶着亘古的寂靜。
偶爾有風從極高的垭口呼嘯而下,卷起山巅一層薄紗般的雪塵,在深藍的蒼穹下飛舞、閃爍。
此時,世間所有紛擾都被這綿綿不絕的雪山淨化,茫茫天地,唯餘彼此。
江雪螢從未見過這樣磅礴的景色,馬車在山麓下穿行,置身其間,人顯得無比渺小。
往常那樣畏寒的她,見到這樣的雪色,竟一點都不覺冷,沈長策為她披上狐裘時,她都還沒反應過來。
“此去百裏,山色迤逦,俱是這般盛景,夫人可以慢慢觀賞,小心別着了涼。”
車廂內暖意漸濃,一只赤泥小爐煨在角落,爐上銀铫子正發出細碎聲響,修長手指執起壺柄,濾去首道茶沫,第二沸的雪水沖入茶盞,頃刻間清香盈輿。
江雪螢倚着隐囊,看他腕骨輕懸,分茶的動作如行雲流水,極是賞心悅目。
“小心燙。”
沈長策将盞推至她面前,青瓷将湯色襯得愈發碧透,盞底墊了枚暖玉盞托。
見她觸及的指尖微顫,他便自然接過茶盞,于唇邊輕輕一呼,白霧散作游絲,才送至她面前。
“這下剛好。”
窗外雪光映着他的側臉,望向她的眼睫之中似栖着碎玉。
山川日月之間,在她眼中,似乎殿下更引她傾心。
她接過茶盞,小口啜飲。
茶煙漸次朦胧,将馬車外的巍巍雪山虛化成水墨一般。
沈長策又從食盒中揀出梅脯,正是她去歲親手封的那罐。
江雪螢想起她懷昭幾的時候,食欲總是不好,偶爾有想吃的東西,不管城西城東,他都會親自去買。
好幾次他出去尚未歸來,她就變了口味不再想吃,他也絲毫不惱,只關心她還想吃什麽。
後來身子重了,她夜裏睡不好,白日也不願走動,心思敏感多變,像是變了個人一般,總想黏着他,一邊又擔心殿下會否厭煩。
那段時日,他将手中事務都交了出去,一直陪在她身邊,日日哄着她多走上一陣。
漸漸地她好了起來,殿下卻開始憂思難眠,夜半之時總愛将手搭在她腹上,眉心帶着深深的焦慮,如臨大敵。
女子生産危險,如過鬼門關,一只腳踏在陽世,一只腳懸在冥途。
他在戰場上直面生死之時,都不曾這樣擔心過。
這是他後來與她說的。
生産時,他一直在身邊,更加感慨此事艱險,不願她再受此折磨,之後好長一段時間,都不願與她同寝。
即使是睡在一塊幾,他也是極為安分地抱着她,不敢做什麽。
直到大夫說有男子服用的避子湯……一切才恢複正常。
江雪螢從食盒中拈起一枚梅脯,潤澤的深绛色在她白玉般的指尖愈顯瑩潤,她将它擎至他眼前,眼波流轉間噙着一絲淺笑。
“殿下可要嘗嘗?”
沈長策擡眼,只覺那枚果脯與她唇色皆如珊瑚誘人,含笑道:“求之不得。”
話音未落,她卻倏地将手一收,眼睫輕眨,将梅脯銜入自己唇間,貝齒微合,酸甜的津液霎時潤澤了朱唇。
她傾身上前,羅袖拂過桌案,帶來一陣清甜的香氣,那雙帶笑的眸子迫近他,在不近不遠的距離停下,分明是要他自己來取。
沈長策怔了一瞬,旋即低笑,從善如流地擡手托住她的下颌,俯身從她唇間奪走那枚梅脯。
甘酸之味瞬間在二人唇齒間交融彌漫,伴着一絲香甜,不知嘗的究竟是梅,還是人。
“甚甜。”
糾纏半晌,沈長策才堪堪退開,目光始終未離她泛紅的面頰。
江雪螢低低垂眸,原本是想逗殿下,結果還是反過來了。
日頭西墜,天邊如一片熔金,山巅上終年的積雪此刻像是被點燃一般,呈現出瑰麗的色彩。
晚上兩人在一個小鎮上落腳,翌日一路優哉游哉賞玩過去,等到忘憂谷,已時近傍晚。
昨夜江雪螢沒有睡好,在馬車上一直玩又不願睡,如今快到地方,疲倦倒一下湧上,整個人昏昏的,連一直期待的湯泉都沒再想去。
忘憂谷是雪山環抱中的一處溫潤谷地,地氣奇暖,有湯泉暗湧,致使山中雲岚氤氲,恍如世外仙境。
他們宿在半山上一個山莊,莊子依山勢而建,上上下下都有好幾道階梯。
江雪螢這一覺并未睡太久,再睜眼時,屋內光影昏暗,身子的困倦都已褪去,只餘慵懶。
她擁着暖裘坐起,似乎聞到了絲絲縷縷的硫磺氣息,側過頭見棱窗微啓,外面有蒙蒙白霧。
頓時,心念微動。
沈長策在案前随手拿了一本書在看,見她醒了穩步向她走去,身形遮擋了部分燭光,一片帶着體溫的陰影便籠罩了她。
“睡得可好?要不要吃些東西。”
他俯身,一手随意撐在榻沿,另一手已自然探出,将她散落在頰邊的一縷青絲掠至耳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