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懸 只不過這新郎,要換個人選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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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命懸只不過這新郎,要換個人選了
冬末春初,更深露重,乍暖還寒。
藥爐下,柴火燒斷的“噼啪”聲響連着外頭突如其來急促的腳步聲,将虛靠在竈臺邊上,不知何時睡着的溫宜驚醒。
溫宜猛然擡頭,透過小廚房的窗紙看到外頭一簇簇燈光接連跑過,眉頭一跳,剛撐着竈臺起身,婢女桃月匆匆而來,神情凝重,她說:“小姐,老夫人不好了。”
天近卯時,本該透出薄光的天幕依舊昏沉得吓人。仆從提着燈籠領着被驚擾睡夢的親眷往琮容院趕去,燭光映上灰白牆垣,人與人影憧憧,密密麻麻,人心惶惶。溫宜踏夜趕來,甫一進門,便聽見大夫說:“不成了啊——”
溫宜心空了一拍,一瞬之間像是失了心骨般,擡目無依。
站在叔母楊氏身側的幾位大夫皆是搖頭:“老夫人這心頭疾是打娘胎裏帶出來的病,年輕時又随老太爺四處奔波,積勞成疾,支撐至今已是不易,如今年事已高,藥石難醫啊……”
自丈夫過世,楊氏便一直侍奉老夫人跟前,算得上半個女兒,驟然聽到這話,幾乎肝腸寸斷,她握着染了血的帕子,瘦弱的肩膀上是更瘦弱枯槁、昏迷不醒的溫老夫人,她顫着聲音問:“大夫,當真沒法子了嗎?”
韶州是苦寒之地,溫老夫人當年随溫老太爺左遷,雖是書香門第出身,卻沒有門第之見,在田壟邊上設講堂,給寒門學子講學、給女子啓蒙開智,頗有賢名。溫家小姐年紀雖輕卻仁心難得,去歲饑荒,流民無數,京中官眷門戶,是溫小姐第一個開棚施粥。這段時日老夫人病着,溫小姐衣不解帶、親嘗湯藥,連睡覺都在藥爐邊……諸位大夫知此間主人清名,看診施藥無不用心,可溫老夫人這病,确實神佛難醫。
大夫們相視着,最後卻不約而同搖頭:“二夫人,早些準備後事吧……”
楊氏聽到這話,整個人半是昏過去,靠在了侍女身上,幾位前來探親的婆母、嬸嬸也跟着低低哭了起來。
夜色濃稠,低低的哭聲像是晨陽将起時的寒霜,籠罩在琮容院之上,讓本就還未來得及暖和起來的春日侵骨生寒。
溫宜站在衆人之間,看向榻中面容鐵青、已有枯敗之相的祖母,總覺得自己沒睡醒。
祖母持重半生、飽經世故,風華正茂之時嫁進溫家,陪着祖父金榜題名,又陪着祖父貶斥黜陟,赴過宮中宴,也吃過五鬥米,在溫宜心裏,祖母除了漸生華發,從未年邁,當初那麽難的時候都過去了,怎的如今萬事泰和,祖母卻不行呢……明明昨日吃藥時,還說想吃她做的芙蓉糕,明明不久前還央着她說春日将來,要一道踏青才算不負韶光……
溫宜恍惚一瞬,再回神,見屋裏幾位長輩都在看自己——溫家到了這一輩,人丁凋落,二叔早亡,家中只剩父親支撐門庭,她沒有兄長姐妹,只有一個不過六歲的弟弟。
她撥開衆人上前,對着幾位大夫行禮。因為侍疾,溫宜素裙寡飾,唯有鬓邊绾發的銀簪讓她不至失了禮數。幾日未睡,溫宜的面色算不上好,站在門外昏夜下,仿若一張還未着墨的宣紙,直到滿屋的燭火照映入瞳,才點漆般,給她添了幾分顏色,也無端讓她多了幾分楚楚。
溫宜端立屋中,潤白纖細的腕骨一閃而過:“幾位大夫神醫妙手、華佗再世,便是比起宮中太醫都不遑多讓,想當初,都察院右佥都禦史張家張老夫人命懸一線,太醫院的梁醫正都說沒法子,是幾位大夫妙手回春,将張老夫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溫宜語氣輕婉卻平緩有力,言辭懇切卻不是乞求,她擡頭,眼眉朗朗,裏頭是相信,她說,“先生們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小女相信先生們有辦法的,對不對?”
一句“先生”叫幾位大夫目目相觑。周大夫看溫宜十指蔥白,柔夷無骨,原就是個不沾陽春水的模樣,如今卻蹭着炭灰,落了好些星火燙出來的水泡;又瞧她不過碧玉年華,席間這麽多長輩,卻要她一個閨閣女兒出來說話,言辭誠摯,鳳眼灼灼,一瞬間,叫他忽然想到家中将要出閣的小女兒……
周大人有幾分動容,與同行的幾位大夫交換神色後,猶豫道:“若能尋得懸陽丹,老夫人或有一線生機。”
這話一說,滿屋親眷頓時安靜下來。
卻不是在疑惑懸陽丹為何物,而是,他們都知道這是什麽。
懸陽丹舉世罕見,有消百病、續死命之奇效,普天之下,只得兩枚,一枚在勤政殿,一枚在永壽宮——一位是當今聖上,一位是當朝太後。
周大夫這話說來同沒說一樣,溫父不過欽天監屬官,連面聖的資格都沒有,談何求藥?
楊氏心如死灰。溫家門庭清貴,兩經變故後,境況大不如前,大哥如今所就不過虛職,便是他們全家老小的命加在一起,又如何與天家相提并論?楊氏臉色青白,瞧見溫宜,想到什麽,立時上前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宜丫頭,叔母知道你有法子,你有法子對不對?”
屋裏衆人聽楊氏這般說,才是回神,紛紛看向溫宜——對啊!溫宜有法子的,還有兩月,她便要同承恩侯府韓家的嫡長子韓識嘉成婚了。
如今的韓家乃是當今太後的母家,自太後為皇後時便受封侯爵。兩家世交,又欲結親,只要溫宜登門去求,韓家定能看在兩家婚事的份上,替他們進宮去求太後。
“宜丫頭,你同韓公子婚事将近,韓老夫人又那麽喜歡你,只要你同侯府開口,他們定會答應。”楊氏緊緊抓着溫宜的手不放,兩眼通紅,眼眶裏淚水流轉,“你祖母平日待你這樣好,你一定也舍不得、你定會想法子救她的,對不對!”
溫宜這段時日消瘦了許多,楊氏這麽一握便抓住了她的腕骨,她生的白,肌膚又薄,輕易便留了一圈紅痕,她生疼着,黛眉卻沒皺一下,甚至沒有掙開,反而拍了拍楊氏的手背,向屋內衆人保證道:“叔母憂心,我又如何不心焦?諸位長輩放心,若有能救祖母的法子,便是千難萬險,我也會一試。”
“好好好……”楊氏整個人松了一口氣,目光無依地轉了一圈,直到落在溫宜身上,才有了焦點,“有你在,叔母就放心了。”
雖然還未得到懸陽丹,但有了溫宜這句保證,衆人便像是已經看到了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的時候,心裏的忐忑散了許多。
針灸封針搶救昏神,口服湯藥補氣固脫,一番折騰,勉強吊住了祖母的命。
溫宜讓桃月将大夫們請到隔間歇息,又一一安撫了幾位婆母嬸嬸,差人将他們送回廂房休息。直到四下無人,她才稍微塌了肩膀,坐到祖母身側。
祖母昏睡很深,卻并不安寧,眉心聚着一團散不掉的郁色,因為久病,眼下青灰明顯,像是青瓷經年蒙塵。
她握住祖母的手,長翹的睫毛輕顫着。
祖母的手好涼啊。
指尖的溫度很低,握起來,像是在攏一截将要燒盡的蠟燭,好像不論握得怎樣緊,也沒法讓她燒得慢些……
祖母快要離開她了。
溫宜沉默良久,低聲問起:“父親呢?”
也是這時,她院裏的婢女明秋匆匆而來,低聲在她耳邊道:“小姐,韓夫人來了,老爺行到半路,聽到消息,已經趕去前院候着了。”
“韓夫人來了?”
溫父原已在赴官署的路上,陡聞母親狀況不好,匆匆告假折返,還未來得及進琮容院,聽人說韓夫人來了,連忙又往前頭趕:“去把羅姨娘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