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路 他們明明沒有說話,卻仿佛在問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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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無路他們明明沒有說話,卻仿佛在問溫……
天色昏暗,夜色濃稠,黑雲像一張厚褥子壓住了四合院的四面八方,透不進丁點風聲。
前廳裏連茶盞的聲音都無,溫父聽完韓夫人的話,良久不言。
韓溫兩家的婚事是祖輩定下的,只可惜兩家一直都沒有女兒才未結成親家。
直到溫宜出生。
韓家的長子韓識嘉五歲學詩,七歲著文,飄然不群,未及弱冠便已是解元,今年春闱亦會下場,說是少年天才都不為過。當初定親時,韓老夫人親自登門,溫家三推四辭,可就算如此,京中人人都說溫父壞了門庭清譽,攀了高枝。再後來,衆人隐約得知韓老太爺與溫老太爺的舊故,再說起這婚事,話音才好聽些。
閑話是有的,但說的都是門第之見,對着溫宜和韓識嘉兩人卻沒二話,韓識嘉是出類拔萃不假,可溫宜同樣也是樣貌出塵,才情出衆,南園雅集一首回文詩,豔驚四座,清談之言,傾慕者萬千,若不是礙于承恩侯府權勢,上門求娶的人怕是要把門檻踏破……因此,世人雖說溫家攀附權貴,可說起溫宜和韓識嘉,卻是郎才女貌。
俗話說“知音難覓,佳偶難尋”,溫父清流出身,對權勢不屑一顧,起初是父命難違,也幾欲退親,後來看上的是韓識嘉這個人。
可如今,卻要換個新郎……
那真“太子”就是個鄉野村夫,目不識丁、粗鄙不堪,際遇如此,想來心性亦是卑劣不成,聽韓夫人那話,這人能有什麽長處?若是真好,何必以母親性命相要,拿懸陽丹來換?
前廳之間,一時間安靜下來。
春日還寒,初晨未升,東陽破曉前,沾着寒露的涼氣穿堂而過,絲絲縷縷地叫人膽顫,連僅有的幾聲翠啼都像是烏鴉嘲哳。
溫父沒應聲,韓夫人便緩了口氣:“溫大人只有溫宜一個獨女,自然是愛護得緊,也怪我此番來的不是時候,老夫人病重,溫大人自是牽腸挂肚、思慮萬千。”
這話說得好沒理,韓家早早探聽了溫老夫人的病只有懸陽丹能救,又在危急之時上門,現在卻說來的不是時候——分明太是時候了,遲一分晚一分,老夫人都不一定是這個命數。
“你我兩家舊相識了,此事不急一時,大人後續有了決斷,差人上門告知便是。今日唐突,不打擾溫大人侍疾了。”韓夫人欠身,見懸陽丹還被羅姨娘握在手裏,瞥了一眼莞顏,卻沒要回來,直接走了。
入夜而來,趁夜而去,說是看望老夫人,卻一眼沒看。
羅氏握着藥盒,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為難着開口:“老爺,這藥用是不用?”
溫父面色難看,盯着韓夫人離開的方向依舊沒開口。
羅氏不敢拿主意,給底下嬷嬷使了個眼色。沒一會兒,老夫人身邊伺候的婢女便哭着進來了。哭訴聲低低地敲打着寂靜夜色,她語無倫次着,說的都是琮容院裏大夫的話和楊氏哭暈的事。
溫父終于有了動靜——
他讓管事取來外袍:“此事你先莫與溫宜說。”又讓羅氏把懸陽丹收起來,步子往外走,“我去一趟趙家。”
羅氏将溫父送到門口,直到馬車走遠,燈籠光亮不見。
朱嬷嬷替她披上軟氅:“老夫人都這時候了,老爺還出門作甚。”
羅氏一副了然模樣:“去尋鴻胪寺趙大人了。”
“鴻胪寺寺正趙之望趙大人?”朱嬷嬷一愣,“可趙大人同老爺不是不對付嗎?”
溫父溫譽和趙之望确有嫌隙,兩人自書塾念書時便政見不合,堂上對辯尚且顧及禮數,堂下私對便總以攻讦結尾,時常吵得不歡而散。
後來同入殿試,趙之望與溫譽成績相近,站位也近,趙之望出身一般、樣貌平平,溫譽容貌清俊,還有個狀元出身的父親。一門雙大才,在當年可以說是風雲人物。先帝早知道他,有意無意将他留到最後提問。兩人相談盡興,談完便要當場宣布名次,卻獨獨把趙之望忘了。還是太監提醒,先帝才恍然。
但不知是不是因為與溫譽相談甚歡、口乾舌燥的緣故,到最後先帝只随口問了趙之望兩個常識,便草草定了個三甲名次。要知道春闱放榜時,趙之望名次尚在溫譽之前,本也有機會名列一甲。
後來謝師宴,溫譽騎馬游街姍姍來遲,趙之望見他來,撂了酒杯拂袖而去。梁子自此結下。
兩人同年入朝,這些年也頗有龃龉,京中知曉此事的人不少。
“懸陽丹是今上登基之時,外邦進貢的。外使入京,第一個見到的不是皇上,而是他趙大人,老爺這是想從趙之望那兒入手,求這天底下,第三枚懸陽丹。”
“懸陽丹稀世罕見,那是天家才有福氣享用的東西,鴻胪寺膽敢私扣不成?且不說老爺和趙大人的關系,趙大人就算有,拿出來也是掉腦袋的事。”朱嬷嬷心驚膽戰的,“退一步來說,就算是問到了懸陽丹的出處,那神藥遠在西域,老夫人如何等得起?”朱嬷嬷心中有了定論,“老爺這趟,只怕藥讨不到,還要被趙大人奚落一場,圖什麽呢?”
羅氏轉身回府:“圖個心安吧。”
“還不是做給大夫人看的。”朱嬷嬷跟在羅姨娘身側,有什麽不明白的,嘀嘀咕咕道,“老夫人病重,老爺已經派人去寒光寺接大夫人了,想來不日便要回來。自八年前,老爺被指到欽天監,大夫人同老爺大吵一架後,兩人便離了心,沒幾年大夫人便上山禮佛去了。如今好不容易尋到機會把大夫人接回來,老爺能不高興嘛?”
羅氏看了她一眼,卻沒阻止她繼續說。
“大夫人就宜小姐一個女兒,若知道老爺要把小姐嫁給這麽個東西,指不定要怎麽鬧呢……老爺如此看重大夫人,只怕到時候還真敢拒了同韓家的婚事。”朱嬷嬷想到什麽,捂着心口急切道,“娘子,這婚事可不能拒呀!”
天色未透亮,廊道的燭火依舊明明,光影一叢一叢落在羅氏面上,白光粼粼,比冷月還清。
只有朱嬷嬷還在聒噪:“咱們言哥兒還在韓家念書呢,前些個一齋先生還說要認言哥兒做關門弟子——若是婚事不成,言哥兒往後也不成了啊!”
羅氏停了步子,擡頭看向檐下的燈籠,眸子被燭光染得亮白,她輕聲問着,卻好像早有決斷:“老夫人還有多少時日?”
朱嬷嬷瞥了一眼藥盒:“大抵也就這幾日了。”
“崔氏不能回來。”
天光已經大盛了,溫宜在琮容院一直沒等到前院的消息。原是要去看的,沒想剛松開祖母的手,祖母便醒了。溫宜擔心是泰山将崩之兆,叫來大夫後,半跪在榻邊緊緊握着祖母的手,輕聲喚她。
祖母的眼睛有些朦胧了,她看着溫宜,想說話的,但喃喃許久卻發不出聲音,看口型,是在叫她的名字。
溫宜沒敢走了。
這一坐,又是日午。
溫宜只得把明秋叫來:“午時了,前院可有什麽消息?”
明秋搖頭:“韓夫人吃了兩盞茶便走了,如今老爺和羅姨娘也不在府中。”
溫宜凝起眉來。韓夫人天未亮便登門,想來定是要緊事,但不論所來為何,祖母病重,父親和羅姨娘不可能不同她說起。兩家世交,于情于理,韓夫人是要來走一遭的,就算不來,也該差人問候一聲,怎會就這樣離開?還有,父親和羅姨娘怎會不在?
事情蹊跷,溫宜便是再挂心祖母也坐不下去,讓人請來叔母,自己往前院去了。
不知是湊巧還是什麽,溫宜剛進前院,迎面便碰上了從外頭回來的羅姨娘。
羅姨娘看到溫宜先是一驚,低聲問朱嬷嬷:“老爺回來了?”
“聽小六子說,正在回來的路上呢。”
“如何?”
“……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