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錦簇 溫宜已經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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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錦簇溫宜已經伸
晴光照八方,春風拂綠巷。
這日溫宜去陳春堂和大夫人商量春日宴的事,韓旭也帶着從陽出了門。
他們師弟二人到京城後,多是在侯府附近走動,去的最遠的地方便是慈安巷的溫家,所以這次幾乎說得上是他們第一次出門。
小堂绮帳三千戶,大道青樓十二重①,就如傳聞中說的那般,京城富貴迷人眼,韓旭帶着從陽轉了一圈,然後直接去了南城。不同于內城的寶蓋雕鞍、蘭窗繡柱,南城樸實了許多,但這個樸實并非普通,而是有煙火氣。
南城東側是曉市,商販鋪子遍地,賣糖人賣花燈賣臉譜的小販推着小車沿街叫賣,木輪壓在地上“吱吱”出聲。他們推着小車,有時會被突然出現的人群擋住腳步,于是便一邊叫嚷着“借過”一邊往裏擠,同時翹首齊踵地探頭往裏看,人山人海的還沒看出什麽花樣,就感覺頭頂吹來了一陣火,倒是不燙,伸手一摸頭發還在,才明白過來裏頭是有人在表演雜技。
從陽跟在賣燈花的小販身後,好不容易從人群之中擠出去,眼前的街道倏然煥然一新,茶肆小館、書肆會館比比皆是,近來春闱剛結束,此處可以說得上是南城最熱鬧的地方,不少外地前來赴會的舉子在此處落腳,因此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讀書人聚在這處清談,又或是聽一些號稱百曉生的神棍吹牛。
兩人路過這些熱鬧,徑直往西區去了,那裏是南城的集市,家具鋪、藥材坊、瓷器店……店挨着店,幡挨着幡,說得上是五花八門、商鋪林立。當然韓旭要尋的鐵匠鋪也在這處。
南城這處街上的鐵匠鋪算不得多,一路進來只能看到兩三家,位置還都在巷子深處,但就像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使是深巷也藏不住打鐵聲,他們甚至不用走近,僅僅路過門口,便能聽到很有節律的敲打聲,知道此處有鐵匠鋪。
韓旭領着從陽逐個看了一圈,然後選了家種着槐花樹的鋪子。
和旁的鋪子比起來,即使是京城的鐵匠鋪,裏頭依舊是粗糙樸素的。但粗糙卻乾淨整齊,才是難得,韓旭看了眼鋪子的環境,見牆上的鐵具挂得整齊,便知道這家鋪子的主人是個講究人。
韓旭挑開簾子探頭問需不需要鐵匠?
裏頭只有一個叼着煙鬥的大漢。
韓旭說話的時候,他正一手拿着鉗子一手拿着錘在打蹄鐵,也是他抽空吸了一口煙的功夫,剛好聽到韓旭說話,然後便走出來了。
應當就是此處的東家。
東家看着壯實,卻并不多高,寬松的褲腿能看出底盤紮實,他上身穿着件深色褂衫,松松垮垮地露着胸膛,身上的肌肉呼之欲出、輪廓明顯,可以說是健碩有力,他走出來,上上下下地打量韓旭,吹掉了嘴裏的煙:“小子,看着挺嫩。”
聲音裏的輕蔑明顯,倒不是侮辱人,就是單純的取笑罷了。
打鐵是個極講究資歷和經驗的行當,越是老師傅看人愈是毒辣,他看韓旭那樣,就不像是會打鐵的——個高,身上衣裳看着貴。
而且對于他們這樣的打鐵鋪來說,輕易不招外人。
這是門靠手藝吃飯的營生,你家吃飽了,他家就要挨餓,他們這種小鋪子,最是容易“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有時候費盡心思教了,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因為世人都知道人生三苦,打鐵撐船磨豆腐,打鐵掙的是辛苦錢、血汗錢,來錢慢也少,卻格外磨人心性韌勁,有時候好不容易挑到個徒弟,人心血來潮學了兩日,撂挑子不乾了,活沒幫上多少不說,人拍拍屁股走了你還得給人收拾爛攤子,倒不如不招來的清淨。
韓旭沒吭聲,直接上前接過了東家手裏的錘子。
那錘子有他小臂粗,韓旭輕易提走了。他提在手裏,用之前上下抛了抛覺得還算順手,走到了木墩鐵砧前,将東家打了一半的馬蹄鐵夾起來重新放回火裏,然後說:“從陽乾活。”
從陽就從門縫溜到了風箱旁,吭熟練地哧吭哧拉了起來。
烘爐的火燒得旺,把人的臉照得通紅,從陽拉得賣力,剛坐下沒多久便出了汗,也沒費多少功夫,馬蹄鐵塊便重新紅了起來。
韓旭鉗子一捏便判斷了火候,他把鐵條夾出來,放在半人高的鐵砧上掄起錘子一砸,原本還沒到位的鐵器就平了,他頭也不擡地問東家:“準備給什麽馬釘掌?”
似是沒想到韓旭會問這個問題,東家抱着手,靠在門邊挑了挑眉,說:“馱馬。”
賽馬、馱馬、牧馬,不同的馬需要的馬蹄鐵是不同的,馱馬載人運貨,載重是一方面,跑山路也是一方面,因此給馬釘的鐵掌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軟,硬了馱馬在急停或走碎石路的時候容易傷蹄,軟了……軟腳的馬跑不久也跑不快。
東家這是考他呢。
嘭——
錘打的聲音乾淨清脆,每一錘下去,都是絕對的力道,韓旭身上的肌肉也因為他的動作明顯起來,烘爐的光描摹着他的身形,從背後看去,腰板挺直,寬肩有力,兩條長腿穩穩地紮在地上,他垂着眸,目光很是平靜,只有脖子上浮現的青筋能看出他在用力。
幾錘的功夫,馬蹄鐵的雛形就出來了,韓旭将鐵器放在淬火、錘打和回火之間來回切換,這三個功夫看似普通,卻是打鐵最核心的技法,也是最能看出一個鐵匠的力量和眼力的。
東家咬着煙鬥,從韓旭第一錘便能看出這是個老手。
鐵砧前,韓旭提着錘,每一次落下都是精準果斷,火光照亮了他清晰流暢的下颌線,教他連本就冷硬的眉宇被變得更鋒利了些,他垂眸看看手下的鐵器随着每一次砸落迸濺出火花,動作是極其的熟練和老道。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馬蹄鐵便打好了,把它扔進水槽時,鐵片還熱,冒出了一股白煙。韓旭并未停手,而是又打起了馬蹄釘。
東家就走了過來。
乾他們這行的,最重要的便是眼力,他看到韓旭在打馬蹄釘時,多了個不尋常的動作——冷拔的時候轉了一下。
韓旭這個動作做得不明顯,但東家還是一眼就看到了。
他也是多年打鐵的行家了,僅靠這一個動作,便能知道韓旭這馬蹄釘打得不尋常。
他走過來盯着韓旭看,也不抽煙了,就這麽等着,想看那馬蹄釘回火定型後會是個什麽模樣。
韓旭知道東家在看什麽,但他沒說什麽,而是繼續打磨着,熱鐵放進水槽後冒出白煙,他把釘子重新夾出來,直接放進東家手裏。
只見韓旭鍛好的馬蹄釘上帶有一圈不明顯的螺旋紋路,東家對着光看了許久,然後從自己褂衫的兜裏拿出他打的那些,這一對比,就發現韓旭的釘帽也比他打得寬,釘尖沒有那麽尖銳。
“你是哪的人啊?”
這是整個京城都沒有的做法,可他看着那釘子,很快便明白韓旭為何會這樣做——螺旋紋能使釘子在打入馬掌時,與馬掌更加契合,釘帽加寬能增加釘子的受力,減少鞍褥的摩擦,至于釘尖錐而不銳,則是可以減少馬蹄開裂的可能。
尋常的馱馬,不到一月便要換馬蹄鐵,不然便會損傷馬蹄,增加馬匹的損耗,因此馬蹄鐵對保護馬匹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一塊合适的馬蹄鐵雖然不起眼,但時間長了便能降低商隊、镖局運輸的成本,他們這條街上有三家鐵器鋪,馬蹄鐵是每一家都能打,各家之間沒有誰家更厲害的說法,差別也就是幾天而已,這些年也曾暗自較量,但都只是馬蹄鐵上下功夫,沒有注意到者馬蹄釘也有學問。韓旭這手法費不了什麽功夫,卻一定可以延長馬蹄鐵的使用壽命。
“北邊來的。”韓旭言簡意赅道。
然而東家只是一直盯着那馬蹄釘稱奇,自顧自地喃喃着:“看不出來你還是個行家。”
韓旭打完鐵,還出了一身的汗,便把上衣脫了,汗光與火光的照應下,叫他的皮膚看起來黑亮強壯。
東家這才看他:“穿着衣服看不出來,你小子這麽壯。”
方才韓旭進來的時候,東家只覺得他高,畢竟乾他們這行的,就沒有竹竿樣的,韓旭同他比起來還是瘦的。
韓旭把那打好的馬蹄鐵也夾給東家,閑下來一只手想擦汗,可往身上一摸,只摸到溫宜給他的帕子,便沒擦了:“您看看。”
東家不看都知道肯定是沒問題:“說吧,想要多少錢?”
“您說個數吧,”韓旭頓了頓,然後指着風箱後頭的從陽,“不過我得帶着他。”
東家笑起來,爽快地答應了。
明天正式上工,像是怕他們反悔似的,東家直接給他們先結了半個月的工錢,然後拉着韓旭教他打了半天馬蹄釘,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有些落了。
“韓哥,東家這麽快便給我們結了半個月的工錢,不怕我們帶着錢跑了嗎?”
“跑了他也不虧。”畢竟他已經從韓旭那學了點馬蹄釘手藝。
“哥怎麽那麽輕易就把這功夫教給他了,萬一他學去了,也不要咱們怎麽辦。”
韓旭卻不怎麽在意:“不缺這一招。”
他們從前在峪北給人打馬蹄釘都是這麽打的,算不得什麽獨門秘訣。
從陽偷偷咬了一口碎銀:“一月二兩銀子,一年也才能掙二十四兩。”
韓旭從前同溫宜說,他一年能掙四十二兩銀子,但那是自己開鋪子,現在這樣只能算是給人打工,掙工錢的話一月二兩銀子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很多了。
雖是替人乾活,韓旭倒覺得沒什麽不好的,畢竟東家價錢給的還算公道,人也爽快:“先乾着。”
他沒想過用府裏的錢開鋪子,雖然他也知道開間鐵匠鋪甚至比不上承恩侯府一個花瓶貴,但靠別人始終不是自己的,再說他這幾年也攢了不少銀子,前些個他算了算,再攢個半年,應當能在南城買個小鋪子了。
從陽聽話極了,是啊,先乾着,總比一直待在家裏強,伸手要錢的日子總是叫人過得不踏實。
另一邊,溫宜在家中翻看這些年來春日宴的菜譜,說是水路畢陳、玉盤珍馐都不為過,只菜品名貴是名貴,可幾乎年年都是一樣的菜,少了幾分新意。
溫宜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今年的春日宴定在哪個位置?”
“今年府中共在三處地方設宴,”桃月數着手指,“其中一處是在荷花池邊上。”
荷花池邊上有個水榭長亭,既能設宴,又能觀景,溫宜想了想,若是讓人把水榭上的帷幔盡數換成綠色,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②……溫宜看着院中的小湖,忽然道:“既是在荷花池上設宴,那便弄個荷花宴吧。”
桃月一聽便覺得這主意好,可明秋卻為難道:“可小姐,那湖上還沒有荷花……”
這個時節還沒到荷花開放的時候,便是零星的幾朵看着也不成氣候,興師動衆地請人來,反倒顯了主人家小氣,可既沒有荷花,又哪來的荷花宴呢?
溫宜有辦法:“可以和袁家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