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濁酒 “你有心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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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濁酒“你有心上
春山圍場位于京城的西北郊,此地山野環繞,風光秀麗,地形複雜,不敢說崇山峻嶺,但林木衆多,依山傍水,是衆多野獸的栖息之地。又劃地甚廣,光是圍牆便建了一百多裏,是京中僅次于皇家獵場最大的圍場。便是宣景帝年富力強時也常到此地秋獵,如今,自然也成了京中世家公子們最喜歡的打獵之所。
除此之外,此地還有應差馬群,負責驿傳與運輸貢品,因此還安排海戶進行管護,若是遇上會獵,還會替他們趕一趕野獸,讓諸位少爺公子不至于敗興而歸。
韓璋坐在馬上,沖着他一揚手,抛給他一把長弓,揚聲問道:“會不會射箭?”
韓旭利落地接過弓,上手掂了掂,材質倒是不俗,就是不夠重,他彈了下弦,答道:“不會。”如果溫宜在,就知道韓旭在說謊,這人分明說過自己巡山獵過熊,還當着她的面,一箭射中了阮老四的手腕。
“好男兒怎麽能不會射箭呢。”韓璋一臉不滿意地下了馬,要教韓旭。
拉弓搭箭,韓璋教得還挺像回事,一箭出弦,也有幾分百步穿楊的架勢,不像人說的只是在禦前司裏混日子。這弓有點份量,韓璋把它交給韓旭的時候,還擔心他沒射過箭,會不會拉不開,不想人輕易就拉開了。
“……”
韓璋後知後覺他是打鐵的,手勁小不了,這才沒有大驚小怪,也發現對于韓旭來說,拉弓不是難事,難的是瞄準。
韓旭射不準。
不過韓璋也沒強求,畢竟準頭這事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它既考一個人的天賦也考一個人苦練,不是一朝一夕成的事。韓旭第一次來,能把弓拉直,把箭射出去就不錯了,他沒說讓人一定要獵到什麽東西,只要韓旭把箭射出去,其他的他都已經安排好了,總不會壞了小侄兒的自尊心和積極性就是了。
兩人在獵場邊上對着靶子練了一會兒,直到十中一二,韓璋才叫人牽馬來。韓旭長得高大,一身玄色勁裝顯得他肩寬腿長,身形健碩,翻身上馬的動作乾脆利落,又因為五官冷硬,眉宇鋒利,垂眸看着地上的人時,叫人覺得很有壓迫感。
小吏原是想來巴結韓三爺的,可韓旭一上馬,氣勢足得叫人一下子不知到底哪位才是三爺。
馬蹄聲動,韓旭跟在韓璋後頭進了圍場,沙場漸漸被密林覆蓋,淺草被馬蹄掀翻,哨聲和馬蹄聲忽遠忽近地傳來,叫人知道今日确實來了不少人。
他們來得有些晚了,林中的大小獵物被先前的馬蹄聲和箭雨吓破了膽,輕易不敢亂動,韓璋停了馬,走得慢慢,似是在觀察,他耐心足夠,終于在一片綠色之中瞧見了一片白,他眼帶身動,握緊弓,沒有多少猶豫便射出了一箭,直中兔腹!
韓旭也很有耐心,他握着馬繩慢吞吞地跟在韓璋身後,四下野望着,像是也在尋找獵物。
韓璋已經把兔子撿回來了,一個冬天和春日過去,這兔子養得太肥了,他提着兔耳朵,不知是謙虛還是真嫌棄:“好東西都叫那群小崽打完了,就給我們剩些塞牙縫的。”
“三叔要是嫌棄,待會兒便把它給我吧。”韓旭這話說得沒臉沒皮,“我那準頭,怕是什麽也射不中,回頭讓溫宜知道,該笑話我了。”
到底是新婚燕爾,韓璋大笑起來,先是一口答應,又道:“這才剛進來,說什麽喪氣話,我覺得你能行。”
兩人繼續往林子裏進,獵物也漸漸多了起來,韓璋獵了許多,馬上都快挂不住了。他還讓了韓旭幾回,只韓旭每次射出去的箭,要不是射歪了把獵物驚走,要不就是力道不夠,只夠給它們撓癢,韓璋跟在一旁看他這麽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射藝竟這樣差,笑個沒完。
韓旭像是被笑得沒了脾氣,什麽都沒射中也沒氣急敗壞地說要走,就這麽給韓璋笑,兩人走得慢慢的,也還算有趣。
行到圍場中心,韓璋耳朵一動,馬便停了,箭在弦上——周圍悉悉索索的動靜傳得很快,随着聲響是一陣極其明顯的草葉浮動,陣仗不小,可見獵物之大,行動之快。
搭弓射箭、箭聲咻咻,瞬息之間,韓璋已經射出去好幾箭了,只那畜生跑得極快,讓他的箭次次落空。
眼見那畜生越跑越遠,在他正要放棄的時候,韓璋身後的韓旭箭已上弦,那句“算了”正開口時,一聲更銳利淩厲的破空聲從他身後傳來,以一種勢不可擋的速度從他的面頰邊射了出去!
長矢有流雲,帶飛了他的長發,還沒等韓璋看清,那箭已經不見了——
韓璋心口一跳,下意識往箭消失的地方看,覺得這箭有戲!
他勒着馬繩,在原地轉了個圈後聚精會神地看着沒箭的地方,悉悉索索的動靜沒了,換之而來的是一陣死寂,好像真射中了!
韓璋剛要誇他,對面突然一陣騷動,緊接着一個東西從灌木叢裏冒了出來!
定睛一看,竟是個人!
那人大叫了一聲,幾乎是捂着屁股跳起來的:“艹他娘的,是誰偷襲老子!”
比他的臉先叫人反應過來的是他的聲音,緊接着韓璋才看清那人的臉——竟是呂氏的弟弟,呂仲洋!
韓璋震驚道:“靠,你這是射中了個人啊!”
呂仲洋是被人擡回來的,趴在載輿上連用力換氣都是痛的,稍一動身屁股上那根箭就顫,然後他就更痛了,整個人龇牙咧嘴地叫喚個不停。如此循環往複,汗把身下的墊子都沾濕了。今日人多,他臉色蒼白地被人這麽從林子裏擡出來,還穿過了沙場,聲勢浩大也丢盡顏面。
圍觀的人看着他原是擔心的,怕出了人命,可聽他還有力氣叫喚,又看他腚上那箭,擔憂變成了嘲笑——畢竟圍場裏只有獵物中箭的份,人中箭還中得這麽窩囊的,真是頭一回。
呂仲洋被人笑了一路,又氣又痛,趴在那處不肯擡頭想着眼不見為淨,實則後槽牙都要咬碎了,是一心想着到底是哪個孫子亂放箭,等他把人揪出來,定要讓他好看!
同他一道回來的還有餘将軍的次子。
餘家二少爺倒是沒有中箭,可身上的狼狽并不比姓呂的少——他當時正在埋伏野豬,沒成想姓呂的也在旁邊,還突然叫喚!他吓了一跳,腳下一滑,就叫那野豬發現了。
盯着野豬的人反被野豬發現,雙方都不是好惹的,那野豬性子烈,察覺到了攻擊性,直接朝他沖了過來!把他整個人都掀翻了!
他如今是袍子爛了,臉也花了,還崴了腳,這會兒進來時怒氣沖沖的,想找呂仲洋算賬,可一進來,就瞧着呂仲洋趴在地上,屁股上還豎着根箭。
餘二少嗤笑一聲,蹲在他身側:“沒用的東西。”
他們自韓旭大婚之後便不對付,原因無他,當初要不是這姓呂的從背後推他,他也不會跌出去壞了規矩,惹了他爹的罰。那事他還沒找呂仲洋算賬呢,今日這人竟還敢惹他。
如此也好,新仇舊賬一塊兒算了,他見這姓呂的還敢瞪他,想都沒想,直接握住他屁股上那箭,又往裏用力紮了幾分!
呂仲洋當即大叫起來,整個人就這樣暈了過去。
餘二少報了仇,冷眸掃向周圍的人,又是一通嘲笑,這才一瘸一拐地走開。
周圍的人被他這殘忍的手段吓得不敢說話。
哪裏敢開口?這位可是餘将軍的最寵愛的小兒子,惹了他,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衆人只能默不作聲地看着,同時支會底下的人趕緊去請大夫來。
而韓旭這個罪魁禍首反倒是最後一個到的,原因無他,韓璋不急。
他吩咐人收拾了今日獵的東西,才帶韓旭回來,一邊走還一邊笑他:“你這準頭也太差了,那麽大個野豬沒獵到,反倒是射到了人身上。”
韓旭臉上無措着,說自己箭術太差,以後還是不要來了。
兩人邁進大殿,打眼便瞧見了地上一屁股血的呂仲洋,臉色蒼白得幾乎要奄奄一息了,韓旭眉梢輕擡,蹲下身去仔細看了看,覺得不至于傷成這樣,一問才知是餘二少動的手。
“……”那他就沒辦法了。
此處近太醫院,受傷的又是呂家少爺,來的人裏自然有王禦醫。
到底是做舅舅的,聽聞自家侄兒受傷如何能不上心?
王禦醫提着藥箱來得很快,匆匆同韓璋和韓旭問了安,便到裏頭去看呂仲洋了。也因為餘二少那一出,衆人在說起呂仲洋的傷勢時,多是提的餘少爺動手之後,呂少爺便暈過去了。
韓旭站在一邊,想攬點責任,都顯得多餘起來,遑論韓璋還在旁邊附和:“我這小侄子今日第一次射箭,我在沙場邊上教了許久,是射了十支才中三支,有一支還中到呂公子身上了。呂公子也真是的,跟野豬躲在一塊兒做什麽,我侄兒沒經驗,還當他是豬呢,也幸好他是第一次射箭,準頭差,力道也不行,呂公子被擡回來的時候還能說話,可見是傷得不重。”
短短幾句話,把韓旭的責任撇了個乾淨,全然叫人想不起來若不是韓旭朝他射了一箭,餘二少想發揮,也沒個抓手。
韓旭在一旁聽着,是真信了他從前是纨绔來的。
王禦醫又哪裏敢怪韓三爺,只能緊着給呂仲洋看傷。
這一弄便到了傍晚,王禦醫才終于替呂仲洋将箭頭取出來,幾碗厲害的湯藥灌下去,正是要緊的時候,醒不醒得過來就看今夜了。
海戶仔細地将藥送來,遞給王禦醫時手抖得厲害——今日他當值,圍場開放的第一日就出了這樣的事,受傷的還是大戶人家的少爺。上午餘二少動手時的狠勁他也瞧見了,此事若是追究起來,他全家都沒有命活。
他心驚膽戰着,是真的吓得不輕,扶着門出去,步子被門檻一拌,整個人就這樣栽了下去!一旁的人還以為他只是普通的摔倒,是瞧見他徹底沒了動靜,才猶豫着上前把人翻過來——瞳孔已經放大了!
低呼聲傳來,王禦醫趕緊提着藥箱上前查看,搭在脈上不過幾息,他立刻翻出自己的針包,扒開人的衣裳,往他心口上施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豆大的汗淌了下來,王禦醫幾次把脈,幾次施針,神色緊張。時間流逝的一分一厘,大殿之中安靜得叫人有些呼吸不過來。王禦醫立着針,扒開那人的眼睛,又幾次調整,深吸一口氣後,手上再用力,下一瞬,就見那人的瞳仁終于恢複了正常!
衆人跟着王禦醫松了一口氣。
只沒想到這口氣還沒徹底呼出去,一道聲音在背後響起——
“這人可是害了胸痹?”
聲音低緩,正是韓旭。
王禦醫聞言一頓,冷汗霎時雨下,立着針,遲遲沒敢再動。
翌日,承恩侯府祠堂。
溫宜才從裏頭出來,便瞧見了等在外頭的窦嬷嬷,說是老夫人請她去。
她進去行禮時,窦嬷嬷要扶她,溫宜拒絕了,規規矩矩地行完禮後端立在堂中,面色一如往常,看不出半點形容上的虛弱與委屈。
韓老夫人看着溫宜,又想起昨日——溫宜在祠堂抄經,韓旭就在祠堂外等她,溫宜抄了多久,韓旭便在外頭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擦黑,兩人才打着燈籠,一道回去。
這事傳到她這兒,後來夜裏,韓旭來了一趟。
韓老夫人坐在燭光旁問他:“我罰她,你站在外頭做什麽?”
“夫妻一體,溫宜因我受罰,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一人做事一人當,孫子不願旁人受我連累受苦。”這便是在說此事全是他一人所為了。
韓老夫人又問:“那你怎麽不進去?”
韓旭就道:“因為這是祖母的決定。”
他們是夫妻,所以要患難與共,可這又是祖母在罰她……此事錯全在他,所以他不願妻子受苦,卻又尊重祖母。韓旭自覺不算聰明,唯一的辦法便罰自己也站在外頭。
這兩句話不算漂亮,卻把韓老夫人說得心口熨帖,如今,她又瞧着溫宜這樣,心更軟了些——此番若是換作旁人在祠堂跪了三日,能有這樣一個賣慘的機會早就哭哭啼啼了,到了溫宜這兒卻是一聲不吭,什麽罰也認。
見狀,韓老夫人就是心中再有氣,可該罰的也罰了,兩個孩子雖犯了錯,可卻是實心眼的,再怎麽氣到底是消了氣。
她放了茶杯,問道:“祖母罰你,你可認?”
韓老夫人這話的原意是只要溫宜說一聲認,此事就算過去了。沒想到溫宜開口說的卻是:“溫宜認罰,卻不認祖母說的不孝罪名。”
這倒讓韓老夫人心中多了幾分詫異:“哦?”
溫宜溫聲道:“當初那話,确是郎君說的不假,也确實是因為府中有人污蔑孫媳‘不祥’。”一句話前因後果說得清楚明白,可就是因為清楚明白,才叫韓老夫人想要往下聽。
“當時貴喜将府中的閑話告知郎君後,郎君便道:要論不祥誰能比他不祥,克了母親又克了您,像他這般命硬的人,整個大靖都少見……”溫宜垂着眸,話聲慢慢的,“您覺得他這話說得不孝,可沒了母親的人是他,剛回來祖母就生病的人也是他……祖母明鑒,郎君那話哪裏是不孝?分明自揭傷疤罷了,畢竟誰會願意做一個克親的人呢?”
是啊,誰願意做一個克親的人呢?
那番話說來,最痛的是已故的姜氏?還是她和侯爺?
都不是,是韓旭自己罷了。
那話說一次,或許如輕舟渡水,漣漪輕輕,可反反複複叫人說去,又如何不是一次次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已經沒了至親,所以才更應該珍惜身邊的人。
這哪裏是不孝,不過是在罪己罷了。
“郎君并非不孝,相反正是因為太過孝順,才會做出這樣的事——郎君身世坎坷,京中都有傳聞,那些話他自己不說,底下的人和外頭的人就不知道了嗎?他們或許短時間裏不敢提起,可時間一長,又哪裏敢保證沒人會閑言碎語,長痛不如短痛,倒不如在他來剛時,一道說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