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示弱 可不可以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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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示弱可不可以不
夜下月影,華光粼粼。
韓旭隔着一池的荷葉田田,看着不遠處的兩人,目光諱莫如深,心想難怪溫宜會看韓識嘉的卷子,他當時還以為是溫宜喜歡讀書,所以才科舉之事比較上心的緣故,也難怪溫宜的書架上會藏着有韓識嘉的書,他原以為他們只是認識,同與袁家兄弟的關系差不了多少,卻不想他們竟是這種關系……
他早該意識到的,溫宜自嫁給他以來,從未主動提過韓識嘉這個人。
他們的身世京中巷陌都是閑語話本,溫宜不可能不知道,可她從來不問,是不關心嗎?或許說是刻意回避更恰當一些。就像溫祖母有心頭疾,所以韓老夫人夫人生病時,她連胸痹都不敢輕易提及。
韓旭驀然想起他和韓識嘉第一次見面回來的那天,他問溫宜在看什麽,當時的她是那麽的緊張……而那似乎也是他第一次在溫宜面前提起韓識嘉,她應該是挺在意他的,不然那天夜裏也不會輾轉反側,悄聲問了他好幾句——
“你和韓識嘉見過面嗎?”
“我還以為你們先前就見過。”
“那你們今日都說了什麽?”
“……無事。”
韓旭想着那些往常,想她平時同他說話時,說到他不知道的地方總會講得細些,可兩次提起韓識嘉時,都是語句寥寥。
她是個謹慎到有些拘謹的人,若是真不放在心上,早便說了。
夜久人休風有定,斷雲流月卻斜明,韓旭沒有繼續往前,只是靠着亭柱邊遠遠地瞧着他們,看他們倒映在荷塘上成雙的身影,朦胧裏帶着幾分溫柔,那時一閃而過的念頭再次浮上心頭,他又一次想到這兩人還真像啊……都是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世家子弟,都是滿身書卷氣的讀書人,氣質溫潤,一個像玉一個如月。
溫宜多好,他心知肚明,至于韓識嘉……這段時日京中關于他的消息不絕于耳,從春闱落榜到自筆糊名,他的聲名跌宕起伏,可不論追不追捧他,卻從未有人質疑他的才名。
便是韓旭這樣不讀書的人,也聽人說過他的卷子,覺得此人擔得起驚才絕豔,雛鳳清聲之言。時至今日,名聲在外的兩人就這樣站在他面前,韓旭遙遙看着,心道不怪京中的人會那麽說,連他自己看見這樣的兩人都要說一聲般配。
是啊……他們看着是這麽般配,如果沒有他,溫宜早就嫁給韓識嘉了吧。
或許不用“早就”,那日黃道大吉,拜堂的人該是他們才對……
扶光站在韓旭身側,擡了好幾次眼偷看——方才他那話說完,少爺就再沒開口,他心中暗道壞了,少爺竟是真不知道小姐和識嘉公子定過親的事……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看少爺那一臉黑相,後知後覺自己說錯了話。
就在他張口想要替小姐遮掩一二的時候,韓旭突然背過身不再看他們。
扶光以為少爺是氣得要走,可韓旭卻只是背過身,低頭把自己手上的傷重新包紮好,步子沒再動過,就像是眼不見為淨,又怕他們真做出什麽醜事……
扶光心下忐忑,這和捉奸有什麽區別?!
他戰戰兢兢開口:“少爺就在這一直等嗎?”
他家能長久地在溫家做事便是因為懂規矩,他從前雖是溫家的下人,但如今身契給了韓旭,就是少爺的人,做不來“三姓家奴”的事。離家前,父親對他千叮萬囑,問他若有一日小姐和姑爺生了嫌隙,他該幫誰。
扶光當時答得好好,說他既然做了姑爺的奴才,就得站在少爺這邊。
這段時日扶光也想過自己面臨的第一個抉擇和考驗會是什麽,可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會是這樣,幫着主子抓奸,抓的還是自家小姐……
他一下子兩難起來,怎麽說小姐從前待他也是極好的……
扶光為難極了,想着等會兒若是真吵起來,他到底該幫誰好。
韓旭卻是睨了他一眼:“你沒瞧見她的腿不太好嗎?”
荷塘邊,細柳下,月依依。
這日夜風習習,涼爽之中還帶着幾分柔和,它輕撫過兩人的面頰,又吹舞了他們的發。韓識嘉立在溫宜幾步遠的地方,看她眉如煙、眼如畫。
他沒說先前那次見面是祖母故意安排,也沒解釋自己當時沒有登門,是想着金榜題名之後再求娶。
他什麽都沒說,因為沒有必要了。
當初若不是他太沖動,險些闖了她的院子,祖母未必會為難她,他是讓她難過的因,再去解釋什麽都顯得沒有擔當,傷害既已存在又何必叫她不要怨他,至于後者……他如今連金榜題名也沒有,又何必同她說這些,顯得自己可笑。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提起這兩件事勢必會透露他的心情,可如今他們早已沒了再談論這些的立場,回首向來,連韓識嘉都要說一句,他們或許真的有緣無分。
他心中有千千結,開口時帶着幾分克制:“近來一切可好?溫祖母身子如何?”
他從前也常去拜訪溫家祖母,除去與溫宜定親的關系,還因為溫祖母品行高潔、蕙心纨質、家承鐘鼎,是個很傑出的女子。即便他與溫宜沒有婚約,溫祖母也是一位很值得他敬重的長輩。
韓識嘉的聲音低緩平和,話說得泛泛,沒說“你”,又跟着問了溫祖母,語氣裏的克制明顯,像是如果她不願提自己的近況,只回答溫祖母也沒關系。
溫宜聽出他的話中意,眉眼間多了幾分笑意,她早知道韓識嘉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待人永遠謙和有禮、從容有度,是君子端方。
細說起來,他們其實并未見過幾次,說話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規矩禮儀有之,天性使然有之。定親前,兩人打照面時只是微一颔首算是問候;定親後再見,兩人會停下步子,韓識嘉叫她一聲溫姑娘,溫宜喚他一聲韓公子,又幾句寒暄。
明面上看着沒有什麽變化。
但定了親的男女總歸是不一樣的,兩人只要站在一塊兒,氛圍便會有些不一樣,他們自己還沒什麽,周圍的人就已經替他們面紅,一字一句地替他們想着以後。
對于他們這種定下娃娃親的更甚,溫宜在很小的時候便知道這個人對她來說是不一樣的,他很可能是她未來的夫婿,他們很可能要相伴餘生,長輩話裏規劃的都是他們兩個人的往後。
知道這件事時,溫宜還小,也沒想太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心裏唯一盼望的不過是他出類拔萃,人品貴重。
而韓識嘉剛好是這樣的人。
風輕拂過,吹動了兩人的發,月光溫柔卻不夠明亮,落下來時,他們連影子都不夠清晰,池塘裏兩人的發輕揚着,幾次想要糾纏,卻始終沒有碰到。
溫宜溫聲說着:“一切安好,祖母的身子也好了許多,勞韓公子挂心了。”
不論從前如何,事到如今,可以說造化弄人也可以說天命如此,溫宜拘泥過去的人,她甚至覺得在這件事上,面對韓識嘉比面對韓旭要輕松一些:“近來朝堂多風波,韓公子位在其中,萬事小心。”
她雖是後宅婦人,卻也耳聞了朝堂之事。韓識嘉的卷子她看過,私以為必定榜上有名,加之近來有關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傳聞頻頻,雖是有些不敢相信,但也隐隐猜到此事怕是牽涉了黨争。
她并不避諱提起自己,像是回應韓識嘉的關心對她來說不是什麽為難的事。
韓識嘉聽出了溫宜話中的朗朗,不知為何,心中的糾結和陰郁散了些:“朝堂多風波,侯府裏也不少,你要多留心注意。”韓識嘉想着韓益同他說的那些話,既針對溫宜,又針對了韓旭。
于是,他将老侯爺的遺言轉告她。
有他在,韓家就是插着神針的海,沒了他,各方驚蟄出動,這也是為什麽韓識嘉想着登科之後上門求娶的原因。
溫宜想着今日早時呂氏的那番話,多謝他的提醒。
韓識嘉看她沒有驚訝,便知道她早已知曉此事,他知道她聰慧,沒再多言。
晚風輕柔,吹雲移月,把月色都吹得斷斷續續的。
溫宜站在原地,看着韓識嘉離開,整個人松了一口氣,她扶住明秋的手,慢慢地挪着步子——倒不是見韓識嘉叫她覺得緊張,而是她到底是個體面的端莊小姐,不願在外人面前透出羸弱。
她挪着步子,走得有些慢,思緒有些遠,一會兒想着方才與韓識嘉說的話,一會兒想着自己這樣被韓旭看到了,該怎麽交代,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出了荷花園,還沒走出多遠,邁出月洞門檻的功夫,就被人扶住了手。
那手很有力,扶着她時使了勁卻并不重,像是很習慣扶着她了,溫宜看過去,竟是韓旭。她眼中的詫異明顯:“郎君怎麽來了?”
“剛從外頭回來。”韓旭有些皺眉,扶着她的手臂,擡了擡下巴問她,“腿怎麽回事?”
溫宜想着周圍沒有人,輕擡了擡自己的腳,繡花鞋上頭的絨花輕輕晃晃,她知道瞞不住韓旭,也就沒瞞,小聲說:“跪一天了。”
她只在屋裏這麽說話,韓旭聽得心癢癢的,可還是皺眉:“怎麽回事?”
“被祖母罰了——”
話音未落,人就被打橫抱了起來!
溫宜吓了一跳,輕呼着攥住了韓旭的衣襟:“郎君這是做什麽!”
韓旭稍低了頭,在她耳邊說:“現在沒有人,你再大聲些,把人全叫來。”
這話一說,溫宜不敢再開口,整個人熱着耳朵往韓旭懷裏躲,上次這樣還是聽見犬吠,那時候還心驚膽戰地怕着別的,如今這樣,怕的就剩韓旭了,她遮着臉不敢見人,到最後索性把眼睛閉了起來。
荷花園裏,韓識嘉從假山後頭走出來,其實他根本沒走——方才溫宜走過來時,他便看出了她的腿不太靈便,只她表現得無礙,他便明白溫宜不想讓他知道,可就算如此,他還是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想要跟着,然後韓旭就出現了。
有風寂寂,韓識嘉看着他們的背影,良久沒有吭聲——她不想他知道,可一見到韓旭就告訴他了……
吉安站在他身側,低聲聞着:“韓旭少爺是不是瞧見了。”
“瞧見就瞧見了。”韓識嘉難得說出這樣的話,他從前是最顧及溫宜的名聲。引得吉安側目。
就聽韓識嘉道:“人都是他的了,總不能讓他太得意。”
“……若他為難溫小姐怎麽辦?”
韓識嘉卻道:“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