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棋子 她和他曾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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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棋子她和他曾定
這句話裏透着的不甘與難以置信明顯,可不論什麽,韓益都未将他們放在心上。他謀的是韓家以後,因此不論是自己剛認回來的兒子又或是韓識嘉的前程,對他來說都不值一提:“學而優則仕,你考取功名不過是為封侯拜相,此番只是無名不是不中,待事情平息,我自會替你去向皇上求個恩典。”
這便是說要給韓識嘉求個官了——承恩侯有爵位,又是正一品的官身,想給韓識嘉蔭個官職不是難事,遑論韓識嘉真有才學。如此看來,韓益這一番謀算可以說是毫無損失,便是韓識嘉這個局中人也要說一句高明。
可他若想蔭官,這些年又何必勤學苦讀?願為循良吏,未甘恩澤侯。丈夫貴自奮,何必恃贻謀①。你可以說他清高也可以說他有野心,但試問天下哪個讀書人沒有野心傲氣?
韓益這些年允他讀書,對這些怎可能不知,可這些與韓家的前程比起來,不過是小兒稚氣天真,不足挂心。
韓識嘉寬衫下的手握了緊。
“至于溫宜……”韓益重落一子,背手端立,發現自己已經贏了,“她若真想等你便不會成親,你高看她了,承恩侯府的功名利祿比你,值得她動心。”
一直未曾開口的韓識嘉冷着眸:“溫家門風景行行止,溫姑娘清流出身,您可以縱橫捭阖,算計全局,卻沒必要針對一個女子,開口毀人名節。”
韓益道:“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沒了溫宜,尚有萬千可供你挑選,你若想成婚,去求你祖母給你再覓一段良緣便是。”
一邊是登科取仕,一邊是溫宜,韓益寥寥幾句,卻每一言都刺在韓識嘉心口上。
長夜深了,支摘窗邊溜進來絲絲縷縷的風,晃動紙燈,明滅的燭光映在他如墨般的瞳仁裏,有些幽邃也有些低沉。
韓識嘉一身月白袍子站在陰影之中,看着棋盤上已經被黑子吃掉了大半的白棋:“侯府多風波,父親所謀大業,顧好自己便是,至于我的婚事,就不必父親和祖母操心了。”
二皇子禁足良久,可關于科舉舞弊一事卻遲遲沒個結果,便是殿試也沒有消息,京中人心惶惶,都在猜此事是不是二皇子所為——大皇子一負責春闱便出了岔子,皇上又把二皇子禁了足,如何看都像是二皇子所為。
為的什麽?只能是争皇位了。
皇上對大皇子偏重如此,若是真讓大皇子打下根基,那二皇子在皇位之上便再無可能。
這段時日,京城之中都是筆墨場的争鬥,那些文士寫的文章引經據典地把二皇子罵了個狗血淋頭——為了争皇位,把神聖嚴肅的春闱弄成這樣,如何看如何不像話。
科舉取士是為選秀人才,也是寒門學子突破階級的途徑之一,它是文心所聚、民心所向之地,可如今二皇子漠視考場規則,俨然把春闱當成争權奪利的戰場,視七千學子數十年的寒窗苦讀于不顧,這樣的人若是繼承皇位,将是民不聊生……
朝堂之上,宣景帝為着這事煩憂,一邊是大皇子對二皇子的步步緊逼,一邊是天下文人對二皇子的不認可,他不想這麽快便對李佑蓋棺定論,因為若是如此便坐實了李佑有奪權之心,将來李泰登基稱帝,第一次死的便是他的這個弟弟。
偏就是這樣一個劍拔弩張的時候,韓識嘉突然同人說起:糊名的人是自己。
一石激起千層浪,京中又是軒然大波,聽到此話的人都站立起身,反複問了好幾遍,像是怕自己聽錯了。
肯定是聽錯了,鬧什麽呢,吵了這麽久,到頭來是韓識嘉自己糊的名!
無人相信,都道是在傳謠,直到稍微有些人脈的好事者托人輾轉問到韓識嘉面前,才勉強得了一句解釋——韓識嘉說自己寫完卷子後,自覺答的不夠好,将名字糊掉了,說是要三年之後再考。
這話一說,原先圍攻大皇子與二皇子的人霎時間将筆墨間對準了韓識嘉——有人說他狂,寫成這樣竟還說不夠好,問此人的文識究竟到了何種地步,然後又将他過往的文章翻出來大肆誇獎了一番;也有人說他傲,仗着有點學識就敢蔑視科場,不敬聖上,這種人就應該削去功名,不許再考。
總而言之,民間追崇韓識嘉的人對他更是崇敬,不追崇的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說一句這人太傲了。可說來說去,除了這句再說不出別的,因為此人答得太好,那些罵他的人腚下還藏着韓識嘉的卷子,近來寫的時文引用的都是韓識嘉的句子。
從身世揭曉到春闱落榜,再到如今考卷糊名,韓識嘉又一次名動京城。
韓益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剛從朝上下來,管事向他禀告此事時心下忐忑,說起話來聲音小小,不知道韓識嘉是不是壞了老爺的計劃——先前糊名的事鬧得沸沸揚揚,當時韓識嘉怎麽沒出來澄清,偏偏二皇子被罰禁足後才出來說話,這不是明擺在幫二皇子解圍嗎?
大皇子得皇上看重,在自己負責的春闱一事上動手本就叫人生疑,所以此事絕不是大皇子所為,可承恩侯要的并不是此事是大皇子所為,他所要的僅僅是大皇子失察與失職。因為一旦大皇子失職,科舉考場上出現舞弊,無論對象為何人,他這個主負責人首當其沖,很快就會成為天下文人口誅筆伐的對象。
宣景帝對大皇子此番負責春闱一事寄予厚望,大皇子及蕭氏一黨亦是對此次春闱頗為看重,面對陡然出現的舞弊一事,他勢必要追查到底,可不論他怎麽查,失職的罪名已經有了,他若不想失掉民心,只能找替罪羊,還必須是一個份量很大的替罪羊——
這對他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為二皇子必然是嫌疑最大的人,若他能借此機會将罪名怪在二皇子頭上,既能淡化自己失職的罪名,又能讓二皇子徹底失掉奪嫡的機會,可以說是一舉兩得,面對這樣的處境,大皇子不可能不動心,而韓益想要的便是大皇子的動心。
因為大皇子心中早有證詞,所以不論真假,他都會将此事添油加醋地禀告陛下,而皇子為了争皇位公然在科舉之上舞弊,影響太過惡劣,所以皇上便是想向二皇子追責也會暫緩,可大皇子又如何會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他勢必會乘勝追擊,追問宣景帝該如何處置二皇子。
心急便會壞事,皇上也會起疑,繼而察覺這個兒子不僅有心眼還手段狠辣,他一方面會覺得李氏江山後繼有人,一方面又會擔心自己百年之後,二皇子甚至三皇子會不會死在這位兄長手裏。
只要皇上産生這個念頭,他勢必會想辦法保二皇子無虞,而此時,沒有什麽比一個忠心耿耿又無野心的韓家,是更好的選擇了。
可此事的前提是皇上覺得二皇子無辜的。
他可以想争皇位,但同時他又能力不足,背後沒有靠山,所以才會叫皇上心生憐憫。
這時,韓識嘉突然将糊名的事承認下來,便不得不讓人懷疑二皇子的背後是韓家。
明明是功虧一篑的時候,韓益忽然笑了。
知子莫若父,韓益覺得韓識嘉這般做,多多少少是為着昨日自己對他說的那番話,清貴之名與溫宜到底是這小子的軟肋,原先他尚且不知道韓識嘉對溫宜用了情,知道之後,也算是順水推舟了,讀過再多的書又有何用?還不是個毛頭小子,為着一點年輕意氣,将整個家族的前程棄之不顧。
“老爺,那現在該怎麽辦?”
韓益負手而立,步子漸漸慢了下來,語氣輕輕地重複道:“怎麽辦?”
他失笑着搖頭,什麽怎麽辦?他等的就是這個——
還沒走出午門,後頭追上來了個小太監,說是請承恩侯留步,皇上請他移步禦書房。
燎沉香,消溽暑,禦書房的熏爐裏點着靜心安神的香,叫人剛邁進門,便覺出了幾分清涼。宣景帝給韓益賜座:“聽聞愛卿近來都在為兒子的新鋪子忙碌奔波?”
說到這事,韓益面上帶了幾分笑意:“阿旭自小被鐵匠帶大,別的不會,倒是練了一身打鐵的本事,他又很喜歡,下官也是沒辦法。”
他這話說得無奈,可眼裏的關切之情就要溢出來了。
宣景帝看着他,想着這陣子大皇子和二皇子為着儲君之位争得死去活來,他大病初愈,正是希望子嗣膝下承歡、彩衣娛親的時候,可瞧着他們為着自己的身後事算計奔波,不由得心力憔悴。
“你那些兒子各個出類拔萃,朕就是羨慕,也羨慕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