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對峙 “為什麽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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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對峙“為什麽偏
天色尚早,便是初夏的風,也帶着幾分涼薄。它沾着呂氏眉眼間秾麗的笑,吹動溫宜的素色裙角,明明很靜,卻莫名洶湧。
在衣擺鼓動的瞬息裏,溫宜溫和地看着她,也笑了,只這笑傳到眼底時多了幾分春殘的冷意:“姨娘說的好聽,先前針對我的時候,可是半點不留情。”
呂氏沒想到溫宜竟半點不為所動:“小夫人的意思是,要和我割席?”
“姨娘說笑了。”溫宜搖頭,“我們與您何時同過席?”
從她入府以來,呂姨娘便事事針對,事到如今卻來了句“我們是同一邊的”……這人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已然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呂氏輕揚眉梢:“既是如此,往後如何,便各憑本事了。”
溫宜始終神色淡淡,也是這時才同她颔首問禮:“我和郎君在此,敬候您和二公子的佳音。”
水積蓮塘,陰交夏木,日正春深,呂氏欠身先一步進了正堂,幾步的距離,叫人聽到了裏頭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能感覺到她們在等什麽人。
溫宜立在原地有一會兒沒動,看着天邊輕舞的槐花,輕提了口氣——那話就是韓旭說的,不論怎麽推脫,都改變不了這一事實,呂氏設局如此,幾乎是死局,該怎麽辦呢。
她立在其中,半晌沒有進去。
與此同時,韓旭新開的鐵匠鋪可以說是來客如雲。
原因無他,這是東街上的第一家鐵匠鋪,又在最好的地段最好的位置,店主又是承恩侯的嫡長子,且還因為出言勸谏強征民匠一事有功,得了皇上的賞——韓旭在京中本就是風雲人物,前陣子“貍貓換太子”的戲才換了科舉的本子唱不久,如今又換成了真少爺善打鐵。
這幾日有來看熱鬧的,有來送禮的,當然來打鐵的也有。
韓旭看着這些貴客,分明是來定東西,可手上提的大包小包都快要把臉遮住了,瞧見是從陽接見還不高興,一定要同他這個“店主”說話。
進來轉了一圈,就瞧見個烘爐、鐵具、鐵砧,是把自己看出了一身的汗,衣衫貼着後背,還要裝作對這些很感興趣,盡管沒瞧見什麽用得上的東西,依舊是笑意橫生——
畢竟他們來這家鋪子就不是為了打鐵,而是和承恩侯府搞好關系,又是富貴人家的官人老板,哪曉得什麽打鐵的營生,跟韓旭溝通了幾次,說的東西都不是鐵匠鋪裏常有的東西。
韓旭叼着筆:“貴客想要花瓶,還是往瓷器鋪子瞧的好,鐵瓶子裝花有些少見了。”這人還說是家中老夫人過壽時要用的。
他們笑得讨好,只說韓公子能做什麽,我們便要什麽,要貴的,不差錢,韓公子盡管開口就是。
然後幾兩銀子的東西,被強買出了幾百兩的價錢。
一連幾日接的都是些奇怪的生意,這日韓旭給那些個公子哥嶄新的馬蹄掌又換了新後,韓旭懶得待客,自己一個人蹲去後門吃飯了,那外頭是巷子,薄薄的一扇門,擋不住外頭的吆喝與話聲——
“原來那就是承恩侯新找回來的兒子。”
“人高馬大,五大三粗的,瞧着和侯爺可真不像。”
“所以說就算是侯爺生的又如何?不就像這鋪子,外頭看着華麗,探頭往裏一看,就是個鐵匠。”
“這般看來,侯爺對這個兒子還真是偏愛有加,不然哪舍得在東街這個位置盤個鐵匠鋪呢,也不怕叫人覺得丢臉,畢竟先頭那個可是韓識嘉啊。”
“是韓識嘉又如何?到底不是親生的,你瞧他落榜,承恩侯可有說什麽?就一門心思給新兒子置辦鋪子呢,今非昔比咯。”
“幾百兩銀子,換個馬蹄鐵,這馬看來是不能騎了,還是抱回去吧。”
“那錢花出去就當是給承恩侯捧場,你還真想往家裏拿些破銅爛鐵嗎?好好供着就是了,反正也不貴。”
韓旭捧着碗,像是對一門之隔外的人,并不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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諄王府。
自春闱放榜以來,大皇子李泰一直在為科舉之事焦頭爛額。世人皆知父皇将春闱一事交由他負責,意味着什麽——當初宣景帝讓三位皇子入宮,将三份折子放在他們面前,一份是承恩侯自請不擔任此次春闱主考;一份是西南隅成安廠爆炸、傷亡無數;最後一份是水部郎中上奏永定河畔水勢迅猛,恐有決堤之患,需要加固堤壩。
三份折子放在他們面前,宣景帝讓他們選,三人皆猶豫,怕自己是出頭鳥,無人說話,一番推辭,最後還是宣景帝拿了主意。他說春闱一事重大,需由一位成熟穩重的人負責。話雖未明說,但是個人都能聽出宣景帝說的是大皇子,畢竟誰能比皇長子成熟穩重?
而也是這次選擇,讓朝臣甚至百姓們知道了宣景帝對于儲君人選是個什麽心思——春闱選拔的是天子門生,将來這些人進入朝堂、散入六部,就是國之柱石,讓李泰負責春闱,便是有意讓他籠絡人心。
承恩侯府與餘家是姻親,手握兵權,承恩侯又執掌禮部,這些年來一直負責春闱之事,本就權力過于集中,宣景帝之所以将此事交由大皇子負責,不僅是想看他有沒有做儲君的能力,更是因為蕭家在京城世家之中算得上後起之秀——禮部負責選人,吏部負責用人,這是這些年蕭家似乎有能力與韓家一教高下的原因。
如今借着春闱,選人和用人之權一并交到了大皇子手裏,宣景帝希望通過此次科舉,李泰能在文官之中建立根基,以此來與權力日漸強盛的韓家制衡。
這是在給蕭家機會,因為對于帝王來說,兩相制衡總好過一家獨大。
蕭家收到了這個信號,對于此次科舉一事尤為看重,先是請了隐居的段老出山擔任此次批卷的主考,後又是耗費萬金請來神醫給宣景帝看病,他們一路走來小心翼翼,沒想到臨了到頭竟出了這樣的事。
科舉舞弊是十惡不赦的重罪,若找不到幕後黑手,李泰便是永不敘立,蕭家的前程也将就此斷送。
這日,李泰站在庭中,腳底生寒——為了查清到底是誰将韓識嘉的卷子變成廢卷,他故意将糊名一事散布出去,引蛇出洞,不想,還沒到父皇所說的三日之期,先等來的是春闱當日所有收卷官暴斃而亡的消息!
此事一出,所有接觸過韓識嘉考卷的人都沒了,再沒人能說明韓識嘉的考卷為何會出現的廢卷裏。
端妃剛遞到嘴邊的茶重新放下,她看着李泰道:“此事定與二皇子脫不開乾系。”
李泰亦是心知肚明。
畢竟要說誰能在此事之中獲利,非二皇子無疑。
收卷官已死,死無對證,既是要查,只能從他們的親眷上下手——替人賣命的總要收些錢財,不然圖什麽。
李泰立刻着人去查這些收卷官的背景,看看他們究竟與誰暗中勾結,這一查,輕易便查到了其中一位收卷官的娘子近來收到了一筆橫財。
此人名喚桂娘,被大皇子請去的時候,手上還戴着個翠綠的翡翠镯子。
似是心虛,知道這錢來路不正,桂娘輕易就交代了這錢是相公一天夜裏悄悄拿來給她的,還說端午快到了,讓她看看日子,也回娘家看一看。只她沒想到是這麽個看日子……
科舉出事,桂娘拿着這些錢,預感時日無多,丈夫暴斃的消息傳來時,她連收屍都顧不上,抱着滿滿當當的銀錢正是要逃。可還沒出城,就被抓了回來。如今她跪在地上,抖得如篩糠一般,連面前的人什麽模樣,都不敢多看一眼。
李泰坐在昭獄的圈椅裏,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光線不明,遮掩了他的面容,卻依舊叫人覺得冷寒:“你可知究竟是何人把這些錢給他的?”
桂娘伏在地上發着抖,根本不敢回話,整個人已是三魂丢了七魄。
問了幾次,桂娘始終不敢開口。
李泰本就心下煩躁,一邊是父皇的期限,一邊是天下文人學子對他的謾罵與指責,言官的折子都快要把他淹了——本朝以來,還從未出現過科舉舞弊之事,承恩侯這些年來一直做得好好的,偏偏他一接手就出了岔子……
此事不論幕後之人是誰,他辦事不利的帽子已然扣上了,父皇期望的在文臣之中打下根基怕也成了一團泡影,為今之計,唯有這個背後之人的身份足夠強硬,目的足夠震懾人心,才能遮掩掉他的過錯。
因此,不是他李泰要懷疑二皇子,而是事到如今,唯有是二皇子所為,對他來說才有生路。
他心中早有證詞,拿下一個嫌犯足矣,李泰起身,對此人用了刑,不到夜裏,桂娘就皮開肉綻、奄奄一息了。
他拿到了證詞,呈進宮中,路上聽說了桂娘死亡的消息。
勤政殿內,大皇子立在一側,許久才等到二皇子入宮。
二皇子李佑依舊是一身風塵仆仆,他進來時,先是看了大皇子一眼,随後掀袍在宣景帝面前跪下,只他的膝蓋還未落地,一紙罪狀就這樣從上頭擲了下來,比他的膝蓋先一步落地:“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宣景帝的聲音帶着幾分怒不可遏,因為幾日之前,也是在這個地方,他這個次子表現得老實親和,能力出衆,甚至叫他起了恻隐之心,可也不過幾日,他收買收卷官,在科舉考試之中将韓識嘉的考卷糊掉名字的罪證就在眼前。
李佑将那狀紙撿起來,一目十行地看完,頭和汗一起磕下來了:“此事絕非兒臣所為,還請父皇明鑒啊!”
李泰站在一旁:“科舉之事,事關江山社稷,二弟所行之事,已然動搖國之根本,兒臣在嫌犯嘴裏聽到時也是百般不願相信,再三追問,反複确認,可嫌犯所述狀詞前後清楚無誤,白紙黑字朱砂印在此,卻是叫兒臣不得不信……”
“究竟是白字黑字,還是屈打成招?”李佑急急道,膝行幾步上前,“皇兄可敢将證人帶上堂來,與我在父皇面前對峙?”
李泰也想把桂娘帶到堂上,可他分明已經叫人将她看好,在結果出來之前絕不能死,卻不料他前腳剛走,後腳這人就咬舌自盡——李佑不提還好,如今這般提起,讓李泰不得不懷疑此事就是他所為,因為察覺了自己露出馬腳,所以急于掩蓋罪證。
“白字黑字你尚且還要狡辯,将人帶到堂上,你亦可诋毀她說的是謊話。”李泰不為所動,面上看不出半點心虛。
“血口噴人!這段時日以來,我一直在西南,根本沒回宮,成安廠的爆炸一事,受災百姓萬千,我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哪有閑心去管春闱之事?就如皇兄所說,春闱事關國本,舞弊又是十惡不赦的重罪,我豈敢輕舉妄動?而且就算我真有私心,也不會沖韓識嘉去,這豈非擺明了叫人覺得杏榜有貓膩?還請父皇明鑒!”
“那是因為只有針對韓識嘉,才能把事情鬧大。”李泰冷冷開口,“若此人只是普通考生,功名斷送就斷送了,可能不會有疑,也不會有人追究,但韓識嘉就不一樣了,他有才名,又是承恩侯之子。”
“我為何要将此事鬧大!”
“二弟将此事的鬧大的原因,還不夠昭昭?”
這便是直指二皇子在圖謀皇位了。
宣景帝看着階下那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吵得不可開交,對于這份罪證所述,他原也是生氣的,可目下這麽聽着,只覺得有些冷。
今日不論是誰,他們是為着什麽,他一清二楚。
于是他将那染了血的狀書放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們争執不休,直到他們察覺他一直沒有說話,驟然安靜下來,才終于開口。
勤政殿內,安靜得針落可聞,安公公站在角落裏,斂聲屏氣,似是這裏沒有他這個人一般,許久,他聽見宣景帝說:“此事白紙黑字,字字清楚。”
“父皇!”李佑大喝了一聲,似是不敢相信。
李泰勾起嘴角,眉眼具是欣喜之色,然後就聽宣景帝道:“二皇子佑暗行舞弊之事,意圖破壞科舉公正,禁足宮中。”
“父皇!真的不是兒臣!”李佑直接站了起來,目眦盡裂,似是沒想到連父皇都懷疑他。他一直高嚷着非他所為,可宣景帝半點不為所動,禦前司的人進來了,很快便将他請了回去。
人已經走了,可李佑的聲音似是還在殿中回蕩。
李泰尚在殿中等待宣景帝的下一步指示,卻聽他說:“此事暫時如此,容後再議。”
這便是要對李佑所為輕輕放過了!
李泰如何會在這樣局勢大好的時候鳴金收兵,他急急拜了下來,想着趁熱打鐵:“父皇,七千學子尚在午門外等一個說法,還請父皇示下。”
宣景帝卻冷冷看了他一眼,揮袖離席:“你長大了,主意比朕還正。”
短短一句話,卻叫李泰跪了下來,冷汗出了一身。
耳邊的喧嘩散去,宣景帝由安公公扶着,走在禦花園之中,他真的老了許多,不只是身體更是心理,許久,他沙啞着開口:“安留良,你說此事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安公公聲音慢慢的:“皇上難道是覺得此事不是二殿下所為?”
“你覺得是他?”宣景帝不答反問。
“奴才愚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