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對峙 “為什麽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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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真相如何,狀書上寫得一清二白,可就是因為太清楚明白,才叫人覺得不對勁。
此事發生以來,李泰所作便是竭力将此事查清——科舉舞弊不是小事,無論如何,他都難逃罪責,所以他必須找到罪魁禍首。
宣景帝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那點血跡,狀紙剛呈上來人就死了,确實有屈打成招之嫌。他想着李泰方才在堂上的言行舉止,言語之間盡是厲色,半點沒有因為面前的人是他的胞弟,而有半點恻隐之心,甚至見他被罰了禁足仍不滿足,張口便是追責,口口聲聲說午門外的學子還在等答複,可此事發生以來,他分明沒有一次安撫過那些學生。
他原先不過是想借此機會考驗三個兒子,沒想不過是一次春闱,就讓這兩人走到了這個地步,他有些不知是該說二兒子蠢笨,還是該說大兒子工于心計,手段高明,一場春闱,既拿掉了韓識嘉,又拿掉了二皇子。
雖然這明明就是他想要看到的。
“安留良,你說朕若是百年,朕的其他兒子,還有的好活嗎?”
二皇子禁足的消息傳來,可科舉舞弊一事的真相尚且沒有一個定論,京中猜測紛纭,韓識嘉坐在老師跟前,聽他問自己覺不覺得可惜。
事已至此,兩人都清楚韓識嘉此番榜上無名,乃是兩派黨争的結果。
所以可惜嗎?韓識嘉倒不這麽覺得,因為他此番并不輸在學問上。
“學生有一事尚不明白。”韓識嘉道,“皇上将春闱一事交由大皇子負責,既是要看他的能力,也是要扶立蕭家,然而通過春闱一事拿掉我以此來打壓韓家,手段并不高明,因為勢必會引人注目,給人把柄深究背後的舞弊一事。所以學生并不認為糊名一事乃是大皇子所為。”
“同時,大皇子手中很可能也沒有二皇子的罪證,就算是有,也很可能是假的,因為舞弊大事,大皇子只有将事情栽贓給二皇子,才能減輕此事對自己的影響,所以不論是不是二皇子,他都必須這麽做。”
這也是皇上覺得心寒的原因。
“你是認為大皇子沒有對二皇子出手的必要?”
“至少沒有在春闱之中出手的必要。”
因為他既有蕭家支持,又有皇上的看重,二皇子有什麽?二皇子什麽都沒有。與其在自己負責的春闱一事上動手腳,不如從二皇子負責的成安廠爆炸案找破綻。
韓識嘉道:“他将矛盾對準我,便是得不償失。”
“可此事若是二皇子所為……”
“聽起來确實合理許多,畢竟從春闱一事便能看出皇上對大皇子的看重。”這才是韓識嘉覺得最不對勁的地方,“春闱舞弊不是小事,其中目的太過明顯,二皇子若是如此,很容易引來大皇子的懷疑。”
“你是覺得此事不論是對大皇子還是二皇子來說,都沒有好處?”
“學生以為,弊大于利。”
“你懷疑還有第三人?”臨川先生替他将茶斟滿,“可三皇子根基淺薄,就算他讓兩位兄長馬失前蹄,皇儲的位置,也輪不到他。”除非這兩人都死了,可就如今的局面來看,很難。
韓識嘉一時間沒有作聲。
臨川先生斟茶的手一頓:“難道你認為也不是三皇子所為?”
韓識嘉是傍晚的時候才回了侯府,進門的時候,看到窦嬷嬷在門口送人,瞧着打扮,是宮裏的人。
似是看到韓識嘉探究的目光,窦嬷嬷過來解釋了句:“是宮裏的嬷嬷來教府裏的姑娘們規矩的。”
韓識嘉微一颔首,沒有多說什麽。
只行到半路時,忽地腳步一頓——
宮裏的嬷嬷來教規矩?承恩侯府之中沒有年輕的未出閣的女子,她是來教導誰的?
椿萱堂中,言笑宴宴,是韓思弦在伺候老夫人用膳。
韓老夫人看着韓思弦給她布菜,笑着同韓氏道:“你倒是教了個好女兒,連宮裏的嬷嬷都誇。”
韓氏笑得眉眼彎彎:“能得老夫人喜歡,那是她的福氣。”
韓老夫人也笑了:“我是喜歡她,就怕她不喜歡我罷。”
“思弦怎麽會不喜歡老夫人呢。”韓思弦溫言說着,“老夫人給我買花燈,送我首飾,對我事事關心,便是家裏的祖母待我都沒有這麽好……只是思弦不知道有沒有這個福氣,也叫您一聲祖母了。”
“我這老婆子做夢都想有個孫女呢。”韓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牽過韓思弦的手叫她坐下,“你喜歡識嘉?”
韓思弦沒想到韓老夫人說得這麽直白,看看母親,又看看韓老夫人,面帶羞澀:“喜歡的……”
“正是湊一個好字了。”
松鶴堂。
韓識嘉直到夜半才等到承恩侯回來。
韓益稀松平常地看了他一眼,進屋後就着侍女端來的水淨手,随口問道:“怎麽這個時候過來。”
韓識嘉不答反問:“父親就沒有什麽想要說的嗎?”
夜色悄靜,連外頭枝葉嘩啦的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韓益在韓識嘉這句話裏,又擡眸看了他一眼,管事便帶着人下去了。
四下無人,書房之中靜了許久,韓益将着這寂靜擦手,語氣淡淡:“你是怎麽知道的?”
韓識嘉是如何懷疑上承恩侯的?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硬要說起,就是後知後覺。
因為他對這個人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承恩侯便不是一個慈父,他嚴厲、冷酷、不茍言笑,韓識嘉見他笑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春闱放榜前後對他兩次溫言寬慰,打眼瞧着像是寬慰,可進一步深究,分明是早知如此。
春闱放榜之前,韓益說他胸有成竹,可這個胸有成竹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科舉考場,規矩嚴密,考生進入都要層層核查,想要舞弊可以說是難于登天,誰能想出讓收卷官收卷時在手上塗染墨跡糊掉考生姓名的方法?只能是非常熟悉考試規則的人了。畢竟這個方法太過于神不知鬼不覺了,而承恩侯在禮部多年,一直負責科舉之事,沒人能比他更熟悉如何行事,也沒人會比他收買收卷官更容易。
如今,大皇子與二皇子為着舞弊一事鬧得不可開交,二皇子已經禁足,可事情至今沒有定論,便是因為皇上不想公開,也是在對大皇子不滿。
原本韓識嘉只是覺得奇怪,奇怪明明這事對大皇子和二皇子來說都沒有好處,他們為何要這麽做,直到今日看到那位宮裏的嬷嬷到府中教習。
府中都是婦人,她要教誰?
只能是韓思弦了。
大皇子已有正妻,三皇子還未到娶親的年紀,韓益是想讓韓思弦嫁給二皇子……而此事,祖母怕是也已知曉。
可韓家是純臣,這些年來所作所為,皆是謹遵聖聽,從未做過逾舉之事。而韓家一直被皇上所重用便是因為韓家沒有女子,沒有女子,便不能與皇子聯姻,沒有姻親關系,韓家就算真要支持哪位皇子,這種結盟也不會牢固。
大皇子因為春闱之事對二皇子窮追不舍,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也要攀咬二皇子,聖上見後定會害怕自己的兒子為了皇位手足相殘,而他看好的大皇子來日若是登基,二皇子有争儲之心,定會性命難保,宣景帝若想保二皇子性命無虞,便要替二皇子找一個靠山。
可韓家權勢強盛,皇上如何放心讓二皇子與韓家聯姻?
是啊,皇上如何才能對韓家放心呢?
不知為何,韓識嘉忽然想到先前韓旭勸谏的強征鐵匠一事,韓益讓餘将軍進宮請罪,可以說是大義滅親,如今,韓益又給韓旭在東街上開了間鐵匠鋪子,便是讓人覺得承恩侯對這個鄉野出身的長子偏愛有加。
可讓衆人,特別是讓皇上知道韓益對韓旭偏愛有加,有什麽用?
韓識嘉心口一震,看向韓益,忽然發現這局布得怕是比杏榜放榜還要早……
“還算聰明。”韓益對韓識嘉能察覺出其中關竅并不奇怪,這人好歹是自己教養長大的,他走在棋局之前,垂眸看着眼前的大好局勢。
“年前,皇上曾問過我一個問題,今年春闱讓哪位皇子來做這個主考官好,你覺得他當時想問的是什麽?”
韓識嘉默然,承恩侯官居禮部尚書,常年負責科舉一事,說得上天下學子的半個老師,這些年來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才有了韓家如今的位高權重。春闱在即,皇上陡然說起今年春闱誰來主持,是為着提醒承恩侯今年韓識嘉要參加科考嗎?
不是的——
“當時皇上是想問我,我覺得誰能來當皇帝。”
韓識嘉心口一跳,皇上用這種話來問一個臣子,便是在問承恩侯到底支持哪位皇子。
韓益仍記得自己那時的感覺,幾乎是冷汗都下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讓皇上起了忌憚之心,還是說聖上如今體弱多病,神思多疑,但不論是什麽,他若是想保韓家滿門無虞,該做的就是急流勇退。
而幾乎是老天都在幫他,當時适逢韓識嘉和韓旭的身世揭曉,京中滿城風雲,一是家事繁身,二是韓識嘉要參加科考,他理所當然地退出了此次的科舉會試。
韓識嘉不明白:“既是為了明哲保身,又為何要對此次春闱下手?”
“退得了一時,退不了一世。”韓益一臉漠然,“你讀了這麽多書,竟還如此天真。”
這些年承恩侯府在文臣之中頗有影響力,又手握兵權,就算一直為純臣,也足夠叫皇上忌憚,不論韓家是不是他一手扶持起來的,宣景帝如今病體累身,國本當立,他勢必要在自己駕崩前,替新君站穩腳跟。
“如今不是我要入這棋局,是時局所迫,是皇上在逼我。”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裏相撞,皆有鋒芒,韓識嘉最後問:“為什麽偏偏是溫宜?”
他是棋子,韓旭是棋子,韓思弦亦是棋子,可這一切與溫宜又有什麽關系?
韓益笑了一聲:“我這個做父親的,倒是不知道你這麽喜歡她。”
韓識嘉沒有回答。
韓益将手中的棋子抛回盒中:“你祖父臨終有言,誰娶溫宜,誰才能繼承爵位。”
原來如此!
韓識嘉垂在兩側的手漸漸收緊——這句話的重點不在溫宜,而在爵位。老侯爺的遺言知道的人有多少,太後一定知道,皇上也必定知曉。
他想着這些年坊間關于韓益的孝順名聲,忽然覺得可笑——當初韓益之所以沒有反對餘氏和韓老夫人提議還親的事,便是為了讓皇上相信,韓家會把爵位傳給韓旭。
傳給一個鄉野回來的草包,韓家便能坐實純臣的身份了。
他沒有威脅,謹聽聖訓,皇上又如何不敢讓韓思弦嫁給二皇子呢?
韓識嘉回首看着這一路的樁樁件件,聖上疑他,他便退,他看着無欲無求,卻因為這一退再退,讓皇上主動把他納入棋局——
風吹樹影,映上窗紗的時候,像是有鬼。
韓識嘉看着連頭都不曾擡起的承恩侯,輕聲道:“父親好謀算啊。”
作者有話說:
久等了,這章真是太難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