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秘密 “不能親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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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溫家衆人并不高興,欽天監如何能與翰林院相提并論?
溫譽狀元出身,是欽點翰林,當朝明相宰輔皆是出自翰林,此番溫譽若是去了別處,尚且還有轉圜的餘地,又或是總能發揮所長,可去了欽天監,仕途便算是斷送了。
從七品升至六品,看着官階是升了,可實際上不過是明升暗貶罷。
“後來家中輾轉托人打聽,才知道此事是皇上和太後一起定下的——皇上說瑤光乃是天上星宿,父親精通天文之學。太後便道既是如此,那便将他放去欽天監吧。”溫宜輕聲嘆道,“父親一句話,斷送了他的仕途。”
韓旭沉默下來,也是時至今日才知道為什麽溫譽有狀元之才,卻只能待在欽天監。也明白為什麽皇上和太後,沒有一人保他——
溫譽那一言,幾乎是在幫太後說話,因為他駁斥了宣景帝的提議,盡管他當時是在給皇上臺階下,替他遮掩野心,卻依舊叫皇上心生不悅,因為溫譽這樣說便是認為他不敵太後,他保全了他的顏面,卻沒有替他戰鬥,而他分明是他選出來的狀元,如果連狀元都讓他避太後鋒芒,那他往後要如何自處?而太後知道溫譽是在替皇上解圍,自然沒有保他的立場。
兩人因為封號之事鬧得群臣不安,自然要給衆人一個交代,而這個交代便是溫譽。
皇上采納了溫譽的提議,太後因此重用溫譽,一場封號之争就變成了商議,溫譽升了官,誰能說皇上與太後不睦?
那夜那麽多人針鋒相對,最後只有溫譽承擔了此事的結果。
溫譽做錯了嗎?
當時兩方争執不下,若非溫譽,後果将如何?太後隐而不發就是故意的,她知道年輕的帝王掌握了一點權力便容易得意忘形,她一聲不吭就是為了敲打皇上,讓她明白朝堂之上,究竟是誰在做主。如果當時沒有溫譽,皇上只能收回成命,可他剛剛獲得一點支持,朝令夕改,只會讓支持他的朝中臣子和天下學子失望。
可不管溫譽有沒有出來說話,太後的目的都已經達到了——宣景帝知道了自己的處境,他羽翼未滿,必須繼續倚仗太後。與此同時,太後也允許了宣景帝給自己的生母追封之事,她已經這個年紀了,始終會老去,敲打足以,不必因此得罪一個年輕的帝王。
所以他們不能因為此事鬧僵。
沒過多久的中秋,朝中在皇家園林舉辦秋獵。聖上險些墜馬,千鈞一發之時,是承恩侯舍身相救,皇上才得以幸免遇難。
韓益因此陷入昏迷,宣景帝醒來之後,親自到承恩侯府來探望,卻得知了太後将自己救命的懸陽丹賜給了承恩侯——韓家是朝中要臣,對宣景帝來說重要非常,此番若是關心不夠,便會讓韓家人寒心,而那東西貴重非常,普天之下只得兩枚,太後卻沒有半點猶豫,因為承恩侯是為了救他才受傷的。
宣景帝知道此事之後,與太後重歸于好。
此事像是笑話一場,兜兜轉轉,唯一受害的,只有溫譽一人。
溫譽因此一蹶不振——溫老太爺才能卓著,卻際遇坎坷,好不容易回到京中,卻沒能頤養天年,沒過幾年便病故了,溫家振興的擔子壓在了溫譽的身上,可他才入仕途,仕途就斷送了。
中秋宮宴,皇上和太後重修于好、母慈子孝,溫譽卻喝得酩酊大醉。
推開房門進去時,崔氏正坐在窗邊抄書,聽見聲音,捏着筆回頭看他:“怎麽又喝酒了?”
溫譽在躺椅上坐下,整個人沉了進去,半晌吭聲。
崔氏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你當初被貶欽天監,我便料到會是如此。”
溫譽在大殿之中的一言不是說得不好,而是說得太好了,他不僅替聖上化解了一場危機,讓太後的目的達成,甚至還給兩人留了退路。或許連溫譽自己在說這句話時,也沒想到會是如此,而他當時到底是在替皇上解圍還是在幫太後,溫譽自己怕是也不清楚,因為他當初并沒有想要幫誰。
是啊,一個狀元而已,沒了一個溫譽,還有後來人,當年的溫世青不就是如此嗎?
溫譽用手遮着眼睛:“你知道什麽?”
“此事皇上不會感激你,因為他的目的沒有達成,太後也不會出言保你,因為你是為了皇上,事情明明皆大歡喜,實則兩個人都不滿意,你到欽天監,不過是兩人為了出一口氣罷了。”
“選了我出氣……”溫譽不算是個驕傲自得的人,可功名在身,多少人才出一個狀元,你說他不驕傲嗎,他不可能不驕傲,可就是這麽驕傲的一個人,在太後和皇上眼裏,根本不值一提。
“犧牲一個你,此事便算過去了。”如今的局面不就是這樣嗎,崔氏輕聲說着,“當年你曾在秋闱的策論中引用‘矧予有元老,中立而不倚①’,說儒者最高的境界便是如此,你當時寫的時候,有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做不到。”
這話便是在問溫譽後不後悔說那句話。
溫譽沒有回答:“……我秋闱的策論你也看過?”
崔氏理所當然道:“你的文章,我盡數讀過。”
廂房之中一時間沉默下來,溫譽良久才道:“看那些做什麽,已經是沒用的東西了。”
崔氏并未擡頭:“是你覺得沒用,還是你覺得,自己沒用。”
崔氏的話點破了溫譽的心情,像是已經被看穿,沒有必要再隐藏,他不再遮掩自己的頹唐。那段時日,溫譽不是在吃酒,就是呼呼大睡,整個人沒有了從前的光彩,崔氏幾次勸說,卻于事無補。
“欽天監并非毫無可取之處,你有才學又有能力,何必自怨自艾?”
溫譽沉醉着:“那日當堂奏對,我沒有才學嗎?可即使滿身才學,又有何用?天生我何用……”
“我認識的你,不是這樣的。”崔氏沒想過溫譽會說出這樣的話,“你向來自信從容,并非讀死書的人,考取功名也并非是為了追名逐利,而是想要有一番作為,天地遠大,哪裏都有你的容身之處的。”
“先帝偏信玄黃之術,過食丹藥而死,如今欽天監之中多是怪力亂神之輩,連監正也是個招搖撞騙的道士,可就算知道如此,皇上也不會動他們,因為動了便是在正告世人,先帝是吃丹藥死的……縱使我有心,又有什麽用呢。”
“……所以你便要這樣一直渾渾噩噩下去嗎?”崔氏看着他滿身酒氣,不敢将他與當初自己喜歡的那個溫譽聯系在一起,也不敢想象面前這個頹廢的人,是自己當初滿心歡喜要嫁的人,“母親的話你不聽,袁大人和張大人的面你也不見,如果連我也不能讓你振作,那我不知還有誰可以。”
這句話裏的失意與失望明顯,沒想到溫譽卻說:“我振不振作與你何乾?”
這話說出口,便是真的傷了崔氏的心。
再後來,溫譽在酒樓同人打架,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清早了,他的嘴角是腫的,袍子和鞋子沾着泥巴和水,把崔氏和母親吓了一跳,然而溫譽卻是什麽也沒說。
崔氏便又勸了一句,沒想到一直不曾開口的溫譽失口便是一句:“你又不懂朝堂。”
如果說先前的那一句“與你何乾”讓崔氏傷心的話,今日這一句,幾乎就是在刺崔氏的心了——崔家自先朝傾覆之後便避世不出,他們自認有傲骨,可這些年來,卻并不少非議。
有的人說他們會往自己身上戴高帽,什麽“不事二主”的根骨,說白了就是膽小怕事、假清高,是族中已經沒有拿得出手的子弟,沒有真才實學了,只能用這些虛無缥缈的話裝點門面。
新朝已換,可天下尚未安定,戰亂時有,百姓流離,崔家有大儒又有賢才,而大靖又需要賢才,可他們在這樣的時候避世不出,與罔顧民生的懦夫沒有區別。
溫譽那句話,不是在說她不懂,而是在說他們崔家不入朝堂,也是這一句話,讓崔氏知道溫譽其實也看不上崔家。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崔氏沉默下來。
溫譽看着她的神色,幾次張口,卻沒有解釋。
那幾乎是他們吵得最厲害的一次,那時溫宜才十歲,雖然不是第一聽到他們吵架,卻也覺得父親這話說得太過分,她站在門外覺得緊張也覺得害怕,沒一會兒,就被父親母親察覺了。
她下意識要跑,轉身的時候卻與身後迎面而來的侍女撞了個正着,人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那是令人驚慌失措的一夜。
那夜溫父本就理虧,溫母也說了很多傷人的話,再加上溫宜受傷,溫父溫母的關系降到了冰點。
兩人再未有過争執,甚至沒有再說過話。
有時候溫宜會想爹娘是不是已經偷偷和好了,就像他們會偷偷吵架一樣。
可事情并沒有否極泰來,甚至變得更糟了,某日一早溫宜忽然聽人說,父親因為醉酒與借住家中的羅氏有了肌膚之親。
她當時聽說這事時,整個人都是懵的,不太明白是什麽意思。
只知道母親搬去了西苑,不再過問府中事務,也不見她和祖母。
溫宜因此恨上了父親,覺得父親對不起母親。
祖母原是要把羅氏送走,可羅氏懷了身孕……無法,只能讓溫譽将她納進門。
這一年,母親沒有離開西苑半步,也不見府裏的任何人,一年之後,羅氏生下了溫言,母親離開了家,去了寒山寺。
原本好好的一個家,到後來分崩離析,兜兜轉轉,竟是已經過了八年。
溫宜想起這些事,覺得有些累:“當初的事,錯全在父親,這些年來,他們一個放不下架子,一個不願意給臺階,兩人再沒有好好說過一次話。”
傷心可以哄,失望不可逆。
溫宜這些年一直因為這事惶惶不安,她是希望母親能原諒父親嗎?
不是的。
她之所以擔憂,便是因為知道母親心中對父親的看重。她是個多驕傲的人啊,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甚至會因為這些沙子,連她都不願見……
當初母親離開得太決絕,讓溫宜覺得害怕,她不害怕爹娘分開,只是害怕如果他們分開了,那根牽風筝的線斷了,她便沒什麽能再留下母親了。
所以她有時候會想母親是不是可以一直在廟裏,不回來也行,這樣的話,她便能知道母親還在,還有機會能去見一見。
“所以你每次聽到他們關系緊張,就會害怕。”
當初溫宜問他,他們會不會吵架,便是因為害怕有一天,他們也會變成父母那樣。
“或許是吧……”
其實溫宜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緊張和害怕,只知道在聽到那些話時,心情并不輕松——比如母親打了父親,比如母親好不容易回來卻是因為真的想分開了。
沒有人會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的。
韓旭想要這樣勸告她,可他又沒有立場,畢竟他們身邊就有一個爹娘不要的例子。
“你會覺得她不愛你嗎?”
“愛的。”溫宜從不懷疑。
“那你會覺得她更愛自己嗎?”
溫宜在這句話裏,慢慢地搖着頭:“……我會希望她是因為更愛自己,所以離開,而不是讨厭父親,這樣她一輩子都不會輕松。”溫宜默了默,“我希望她更愛自己,這樣的話……我雖然難過,但依然高興。”
韓旭安靜地聽着她說話,覺得對于這件事,她其實已經想得很通透了,只是這個“通透”,花了她八年。她好像一直在面對這樣的處境——站在抉擇中間,被兩邊拉扯着,沒有難過的權力。
“你其實很棒。”
溫宜覺得好像也沒有,如果真的很棒就不會生病了,但韓旭好像還挺滿意的,于是她問:“你的秘密呢?”
“先欠着不告訴你了。”韓旭揉了揉她的臉,“不然你就太難過了。”
這夜兩人相擁而眠,都不算開心,卻因此睡了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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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家。
楊氏還沒睡醒,就靠在貴妃椅上開始看賬冊了,她接過玲兒遞來的戲班送來的賬帖:“這幾日羅姨娘怎麽經常外出?”
溫老夫人生辰那日,戲才唱了一半,羅姨娘就匆匆走了。
玲兒就道:“那日奴婢跟去看了眼,是有人找到府上來了,點名要找羅姨娘,門房把她叫出去的。”
楊氏提起了精神:“是什麽人?”
“沒見過。”玲兒搖了搖頭,“光看穿衣打扮,就很不講究,一看就不是來賀壽的。有幾個臉上還有疤,長得流裏流氣的……像是、像是山匪。”
“羅氏為什麽會和山匪有牽扯?”楊氏瞧了玲兒一眼,“你去打聽打聽。”
作者有話說:
①:宋孝宗《和史浩曲宴澄碧殿詩》
就說怎麽一直寫一直都寫不完……
今晚沒有啦,下一章明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