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熟悉 我們不是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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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熟悉我們不是一
羅氏被流放的那天,溫譽帶着溫言去送了。
“倒是沒想到你會來。”羅氏一身粗布麻衣,面上帶着滄桑,連頭發都不甚整齊,她的手腳皆戴着鐐铐,行動時能聽到玄鐵“嘩啦”的聲響。
她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唯一與她血脈相親的便是溫言,硬是要論的話,溫譽也算一個。
溫譽說:“大家都有人送。”
羅氏在他這句話裏釋懷一笑,她沒問他今日來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同情:“沒想到你第一次送我,便是送別。”
溫譽卻說:“跟着解差好好走。”
這便是替她打點過了。
一個女子被流放,如果沒有人打點,要麽是死在路上,要麽是被淩辱,羅氏在認罪的時候,便已經做好死在路上的準備了。
可她明明已經準備好,也心中坦然,卻還是因為溫譽這句話而有一瞬的喉嚨發緊。
她笑了笑,想坦然地說一句謝謝的,可那句話含在喉嚨,半晌也說不出口,她怎麽可能會不害怕呢……
羅氏望着前頭看不見去處的路,十年前,她離家的時候,只知道自己要去京城,卻不知道這一路會遇到什麽;十年後,她只知道自己會流放到哪裏,卻依舊不知道這一路會遇到什麽。
來來又去去,她始終沒有歸處。
便是這時,溫譽說:“溫言也來了。”
不遠處的馬車上,下來了一個半高的身形。
那個身影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是遙遙對上視線,羅氏便覺得慌張。
她下意識将鐐铐往後藏,不想讓溫言看到自己這麽狼狽的樣子,可她除了一件尚能蔽體的衣裳,再無其他,又能藏到哪裏去呢。
羅氏幾次捋着自己的發,神情有些彷徨和無助,側身站着猶豫了半晌,終是放棄,在溫言靠近的時候,便已經忍不住地蹲下身來。
那日溫宜帶着官兵來抓她,她不可置信地同溫宜說了那麽多的話,其實就是想聽溫宜說一句不是溫言……她說着是不是溫宜逼他、是不是溫宜教他,可她又從心底裏明白,這是溫言會做的事,如果他不願意,沒有人能逼迫他。
他自小便有遠超同齡人的聰慧,又讀了那麽多聖賢書,養成了最端正清和的性子,知道她買兇殺人,還導致了楊氏縱火,怎可能包庇和視而不見。
羅氏沒有怪他的,溫言從小養在她身邊,什麽性子她是最清楚的,如今落得這個境地,若說要怪,她也已經不怪楊氏了,要怪便只能怪自己……做錯了事便要認,雖然這個代價有些大。
溫言抿着唇——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對的事。可看到羅氏如今憔悴的模樣,還是覺得心口被什麽抓了一下,畢竟母親淪落成如今的模樣,都是因為他。
溫言緊蹙眉頭,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熱:“……娘會原諒我嗎?”
以子告母,他讀了這麽多聖賢書,可第一個辜負的便是自己的娘親。
羅氏摸着他的頭,上上下下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心底,她不答反問:“那你會原諒我嗎?”
買兇殺人,機關算盡,她沒有成為一個好的榜樣,讓他失望了。
沒等溫言開口,羅氏便自顧自先說了答案:“你會,我就會。”
母子倆牽着手,羅氏絮絮叨叨地同他說了好些話,告訴他自己要出一趟遠門,可能三年五載,也可能更長:“你要好好讀書,不論能不能考取功名讀書總沒有壞事,好好聽你姐姐的話,我雖然對不住她,但她是個很好的人,不會因此而苛待你,在家中要孝敬長輩,在外要尊敬師長,天冷了記得添衣,天熱時,也不能貪涼……”
她細細地說着,都是些平常的小事,但溫言卻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裏。
解差催人出發了,羅氏跟着長長的隊伍遠行,出發的時候,她原是有些不敢回頭的,怕看到溫言他們已經離開。
但她還是回頭了,一大一小的兩人尚在原地。
羅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些她原以為的沒有歸處,但其實早已經紮根在了這裏。
城門是一道寫着分道揚镳的岔路,一邊通向京城的錦繡繁華,一邊通向人世間的陸離光怪,他們分道揚镳,不知道下一次再見,是不是天各一方。
溫言再一次上學堂,已經是十日之後了。
雖然羅氏自己認了罪,避免了和溫言母子對簿公堂的情形,但溫言告母的事還是在學堂之中流傳開了。原本他年紀小又有才學,在學堂很招人喜歡,可這事一出,大家再看到他時都是繞道走的。
溫宜怕他不開心,下了學,将他接到院子裏來玩,還叫廚房做了酥皮流沙包。将流沙包放在他面前的時候想他先前是不喜歡吃的,至少在他們,特別是韓旭面前不喜歡,一副不好收買的模樣,可今日卻沒有扭捏地吃了。
溫宜問他:“會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溫言面上有一瞬間的茫然,但他搖了搖頭:“沒有錯的。”
溫宜揉了揉他的發頂,沒有說話。
“……但有時候會覺得有些難過。”溫言沉默了半晌,問她,“長姐,我可以難過嗎?”
“當然可以。”溫宜話聲輕柔,面上沒有半點因為羅氏明明傷害過母親,可溫言卻還要來問她可不可難過的不滿,她說,“你可以覺得難過,也可以去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甚至後悔。”
因為他們是人,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欲,有些是非黑白在情理上可以有一個明确的答案,但在心裏卻不能。
“這是每個長大的人,都需要面對的抉擇。”
韓旭不知是什麽時候回來的,進來的時候,手裏握着一大把的糖葫蘆和糖人,像是抱了一大捧花似的。溫宜看着他,覺得韓旭若是站在街市上,身後定會跟着一串流着口水,羨慕發饞的小孩。
韓旭進來後,先讓溫言挑,但溫言不想在韓旭面前表現得太像小孩,所以他搖了搖頭,即使他只有七歲。
從陽不客氣地拿了兩根糖葫蘆,一手一個,吃得嘴角都是糖絲。
溫宜想着韓旭的手還不太好,就從他手上把那捧糖葫蘆花接過來了。
“都給你。”
“剩下的才給我?”
韓旭不客氣道:“其實一個也不想給你。”
溫宜揚眉看他。
“這值什麽錢。”韓旭說着,不知從哪掏出了一支鎏金的芍藥花簪,遞到她面前,“這才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