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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小狗 “做一晚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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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小狗“做一晚上

風裏飄散着黃泥厚土的沉重,遠近處都有人聲嘈雜,韓旭站在鄧科身側,那句話原也不過随口一問,卻沒想到真的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一瞬之間,像是無數回憶湧上心頭,一些畫面,歷歷在目,他怔然着,喃喃開口時卻是:“……沒聽過。”

片刻後才又随意地問了一句:“那是個什麽樣的人?”

雖然他知道在自己心中并不随意。

“方老曾任工部營繕司主事,品階不高,卻有百工之才,有當代公輸之稱。善理水脈,觀水如觀經絡,工于冶鑄、擅鍛鐵器,軍器監稱其鍛造的盔甲為‘神工’,營造構屋亦不在話下,一人便當得起一國重器之稱,是個全才。”

寥寥幾語,盡是溢美之詞,韓旭不知道這人究竟是有多厲害,才能叫同為營繕司主事的鄧科稱一句“全才”。

韓旭默了默,想起那個行走時佝偻着身軀,頸側刺着個“奴”字的老頭:“這位先生如今在何處高就?”

這話一問,叫鄧科頓了一下,心裏想的韓旭竟然不知道。這念頭一起,他又想起此人是剛被侯府尋回來的,不知道倒也正常。

“也不知道此事由我告訴你合不合适……”鄧主事看着他道,“此事說來,同侯府還有些關系。”

說完,鄧科又覺得用詞不夠恰當,補充道:“說‘有些’其實保守了,方老後來革職充軍,是侯爺當年一力促成的。”

韓旭意外地看了回去:“什麽——”

“當年,皇上為給太後賀壽,下令在皇家北苑承乾園新修一座戲臺,此事由時任工部營繕司主事的方老負責。”鄧科說起話來有些言簡意赅,不知是不是因為不算清楚內情的緣故,“适逢夏暑,京中不少官眷都在承乾園避暑,承恩侯府亦是。戲臺封頂當天,當時還不足十二歲的韓家二公子不知為何,鑽到了戲臺底下——”

鄧科沒有馬上說完,但韓旭卻在他的這句欲言又止裏皺起眉來,像是想象到了之後的事。

鄧科嘆了一聲才道:“戲臺東南角的支撐柱突然斷裂,整個檐角帶着瓦片砸了下來。韓二爺被落下的橫梁壓住了左腿,當場痛昏過去。等宮人扒開木料找到人的時候,韓二爺已經在底下被壓了半天了,左腿更是血肉模糊。”

“後來呢?”韓旭皺着眉,想起自己回侯府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卻始終未曾見過這位二叔,唯一聽聞的便是他身有不便,不知竟是如此。

鄧科搖了搖頭:“太醫院的太醫全來了,可全都束手無策,韓二爺的左腿算是廢了。”

韓旭沉默下來,一時間不知該不該繼續問下去。

“聖上和太後震怒,當即下令徹查此事,這一查才知是工部的工匠為了趕工期,未等榫卯完全乾燥就放了大梁。”

“此事是方老下的決定?”可是以韓旭對他的了解,此人斷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果然鄧科說不是:“當時方老并未到場,被兵部尚書請去了軍器監,前後有約莫十日不在。戲臺封頂一事由工部都吏賀倉主持,此人因為害怕工期逾誤影響太後壽宴,又收受了木商的賄賂,想那木梁就算壞也不可能壞得這麽快,明知那木材已經受潮,還是抱着僥幸,叫他們裝上了。”

可一個無品階的都吏死不足惜,便是那些工匠全下獄候斬,也不能平息承恩侯府的怒火。韓家二公子當年也是精彩絕豔,少年天才,便是比起如今的韓識嘉也不遑多讓,可他如今斷了一條腿,還可能再也站不起來,這讓侯府怎麽接受?

承恩侯連夜彈劾工部玩忽職守,韓老夫人跪在太後宮前哭訴不起,皆是不相信一個小小的都吏,如果不禀告主事,膽敢私自封頂。

“韓二爺斷了一腿,韓老夫人要方老拿命來賠,此事沸沸揚揚鬧了許久,是因為皇上惜才……兩方僵持不下,最後是侯爺從中調和,這才各退一步,允了聖上說的革職為奴,刺字充軍,不可生還。”

“不可生還”四字,讓韓旭在心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如今确實是不可生還了……

“鄧大人可知方老的家在何處?”韓旭說完,補充了一句,“這樣的人物事跡聽來嘆惋,此事與我韓家有關,我想去看看他的家人。”

沒想到鄧科說的是:“他應當是沒有家人了……”

“一個都沒有了嗎?”韓旭皺起眉來,這才過了幾年。

鄧科看着他也是有幾分欲言又止——當年方老之所以沒有死,是因為皇上惋惜他的才能,韓老夫人才退了一步,只方老有技藝傍身,但他的家人……

韓旭在他的沉默中讀懂了他話裏的意思,握着的手有些抑制不住地輕顫。

“他充軍之後,家人也相繼離散,沒過多久,京中幾乎沒有方家人的消息了。方老随軍出征,下落不明。”其實鄧科想說的是生死未蔔,但他看着手上方老的手記,僅僅是這些單薄的白紙黑字便能窺見此人在匠作之上的天才,他希望他活着,“要說哪裏還可能有他的蹤跡……方老當年的案子是大理寺審的,想來大理寺會有記載。”

回京這麽久,這是韓旭第一次聽人說起方師傅的事。

入京前,他原以為想要在諾大的京城找一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而明明是來打聽山匪的事,卻弄巧成拙,真讓他碰上了。

方師傅的衣冠存在他那裏許久了,生歸不成,如今死複,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片安息之地。

韓旭默了默,将大理寺記下。

兩人皆因為談起方老的事有些沉默,直到上方一聲嘹亮,打斷了他們的遐思。

“鄧主事,搞不定啊。”

韓旭和鄧科一起擡了頭。

是有了方法不假,但到底是新方法,摸索起來費工夫,換了好幾個人上去試,都感覺差一些。

“要是姜老在就好了,他老人家身強力壯的,攀多少次岩都不成問題。”

鄧科仰着頭回:“姜老陪三殿下釣魚去了,你們再試試。”

“不成了大人,再試就要掉下去了,不如讓你旁邊那個人試試,我瞧他比姜老還健碩些。”

韓旭親自上了。

他拎着木曲尺和綁着銀子的垂線,幾步跳上岩坡,沒有用尺去靠岩石,而是依次将三根木尺穩穩地紮進岩縫裏,然後将垂着銀子的線綁在上頭,韓旭眯起一只眼,将那一碗底的水放在下頭,邊看邊緩慢轉動木尺。

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轉動木尺,韓旭幾乎是全靠腰腹和腿部的力量站在岩坡上的。半炷香的功夫過去,如果換作其他人,早就摔下來了,可韓旭卻一動不動,目光全在那垂線和水面上,直到那垂線與水面的倒影重合,他丢了碗,從腰間取下鎬頭,在岩壁上鑿下第一個點。

“畫好了!”他沖/>

那些人原是在說韓旭上去了這麽久都沒畫好,是不是這個法子根本沒用。

“我就說那法子沒用,不然咱們的人量了這麽多回,怎麽一直量不出來。”

“嗐,也是病急亂投醫,半大小子随口說的一句話,把我們耍得團團轉。”

“也是,侯府的少爺懂什麽修堤壩,還是村裏回來的。”

“再等一刻鐘,要是量不出來,咱們就撤了,明日還是用老法子……”

也是這時,韓旭說他畫好了。

韓旭從岩坡上跳下來,把東西還給鄧主事,跟那些人告了辭。

他不知道下頭的人在吵些什麽,站在那裏的時候除了看線,想到的是方師傅,不知道這人是不是也曾站在同樣的地方,做過同樣的事。

但他跟着他學過不少東西,如今再用他的本事,希望沒有丢他的臉。

鄧科看着韓旭的背影,又看着手上韓旭沒有帶走的一兩碎銀。

同樣的東西,旁人琢磨了半天都弄不好,他卻一下就量好了。鄧科擡頭看着岩石上那段石灰線,明明看着那麽輕易,卻又有些遙不可及。

韓旭回到家的時候,發現溫言也在。

這段時日,溫宜常把溫言接來玩,像是怕他一個人在家會難過。小孩子活潑好動,再怎麽喜靜也是孩子,來了幾日,從陽又熱鬧愛玩,就成朋友了。

溫宜看他們倆喜歡鑽草叢,準備給他們倆一人做一個香薰囊驅蚊,沒繡什麽紋樣,就是用的暗花紋的料子,這會兒正低頭往裏放藥材呢,韓旭從旁邊走過來了。

她頭也沒擡地打招呼:“回來了?”

韓旭碰了碰她的臉,溫宜感覺他的手又糙了些:“做監工比打鐵還辛苦嗎?”

“我今天爬山來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上去,可能是因為聽見了故人的消息,也可能是因為故人的消息,想起了過去的一點舊事,“你在做什麽?”

“香囊,驅蚊用的。”溫宜舉起來給他看,“昨天回來,瞧見從陽一手的包。”

“小孩血甜,招蚊子,不過皮糙肉厚咬不壞。”

溫宜覺得他帶孩子的方法有些糙了:“那怎麽行,瞧着都撓破了。”

韓旭覺得她細心。

他原以為她是讀書人,最是講規矩,以為溫宜帶孩子就是成天帶他們讀書寫字,什麽吃喝玩樂一概不許。

溫宜不滿道:“我們是讀書人,又不是呆子。”

韓旭輕笑了一聲:“那是因為你心疼他。”

話音一落,韓旭突然低頭在她的脖子上親了下——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把溫宜吓了一跳,光天化日,還是在外頭,要是被人看見怎麽辦,這人越來越不規矩了。溫宜捂着脖子,整個人在躺椅上縮了起來,臉紅紅的:“怎麽了?”

她心疼溫言,他卻心疼她。

她少時母親離家,祖母重病,小小年紀便扛起了家中中饋,父親沒能成為家人的依靠,與她朝夕相處的長輩見她成婚,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算計,算計她成婚後自己能有什麽好處,能得到什麽便利,甚至為了這點好處,可以殺人,可以放火……

她書香門第出身,從小讀書習字、焚香品茶,本該是個最無憂無慮、淡然閑适的姑娘,可僅僅只是因為要嫁給他而已,就遇到了這麽多的事。

而明明受到傷害的是她,讓她去查這些事情的時候,她卻反問如果她去查這件事,自己會不會開心。她看着那個傷害了她,傷害她母親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卻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一心想的是她的孩子會不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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