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臘梅 “我覺得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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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臘梅“我覺得你
近來,永定河的水渠邊都是在誇韓旭的,連鄧郃負責監督的那些“老弱病殘”都在偷着議論,說工部找到了個厲害的年輕人,能治水。有多能治?看到引水渠裏那四十幾頭“鎮獸”了嗎?就是那人造的!
鄧郃坐在一邊聽着很不是滋味,這人原先明明同他一樣都是來當監工的,甚至還不如他,怎的才來幾天,就被他爹捧成了寶,天天挂在嘴邊韓旭長韓旭短——這段時日鄧科在家,嘴裏就沒少過韓旭的名字,在書房邊看圖紙邊監督他課業呢,看着看着突然說第二日要和韓旭商量一下,然後嘀嘀咕咕地走了。
原先叫鄧科最挂心的就是鄧郃的課業和前程了,但認識韓旭之後,鄧父像是心滿意足,連他的學業也不管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韓旭才是他兒子!
鄧郃雙眼冒着火地盯着突然離開書房的老爹,腹诽了韓旭一萬句,他爹突然又倒回來了——他原以為鄧科是良心發現,終于想起來這裏還有個兒子,要上心關注他的學業了,誰料鄧科倒回來後,說的是:“你這朋友交得不錯。”
鄧郃決定和韓旭絕交。
本來他當初就沒想和韓旭結交——他爹官職不高,還是個吃力不讨好的工部主事,素日與人交往,有才學的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同他大差不差也是纨绔,原是半斤對八兩的,可他也是個有脾氣的,讀書人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纨绔。
說好聽些是孤芳自賞,說實話就是高不成,低不就,兩頭都不着。
可說是絕交,其實就是鄧郃自己跟自己生了幾天悶氣,韓旭根本沒工夫搭理他,不必說是忙着修堤壩,就是先前幾次約他出去吃酒,韓旭也就去過兩次,再約,沒來過。
氣了幾日,鄧郃算是想明白了,不是他看不上韓旭,是韓旭看不上他。
這回鄧郃結結實實氣着了,趁着韓旭下差還沒走遠,直接把人攔住了,說:“韓大少爺好威風啊,竟然還會修渠道,這條河堤下去,沒有一個不知道你的。”
韓旭拆着蓑衣,聽他恭維的話說得咬牙切齒的:“怎麽說?”
“出了這麽大的風頭,不準備請我吃杯酒嗎?再怎麽說,你也是我介紹來的。”
他這麽說,韓旭自然是答應了的,畢竟如果不是他,韓旭也不可能知道方師傅的事。
見韓旭答應得痛快,鄧郃的氣消了一半,兩人往外頭走:“吃什麽都行?”
韓旭看了他一眼:“花酒不吃。”
“你這人!”鄧郃當即跳起來,“你一個大男人,不吃花酒,算什麽男人?”
韓旭不吃他嘲諷這一套,且不說有沒有錢,在他腦子裏就沒有這樣花錢的念頭,或許是因為從小窮過來的,所以即使是如今身份顯赫富貴了,也學不來有錢人的揮霍,況且他成親了。
成親了還出去吃花酒,不說溫宜有沒有意見,韓旭自己也過不了自己心裏那一關,至于沒成親就去吃花酒的……找不到媳婦也是活該,比如面前這位。
鄧郃再說想去吃花酒,韓旭就反悔說那不去了。
鄧郃看他油鹽不進:“你堂堂侯府大公子,還缺吃花酒的錢嗎?”
韓旭随口回着:“你不缺,你請我。”
好不容易等到韓旭松口,鄧郃當即豪橫地說:“我請你。”
只他剛把錢拿出來,韓旭接過,往前走出一段,随手給了一個賣菜的阿婆。
“欸,你怎麽這樣!”
這樣可就沒意思了,他的錢是請客吃花酒的,不是普渡窮苦的——
“他家兒子前陣子被人打斷了腿,如今只能在家裏躺着,連累她七十多歲還要日日擔菜行十裏路來此處叫賣。”韓旭蹲在地上挑着菜,他每日上工都走這條路,原先這菜是她兒子在賣,後來突然換了她,還一賣就是好久,他多餘問了句,才知道是家中出了事。
韓旭這話一說,鄧郃就閉嘴了,乾巴巴地“哦”了一聲。
他偷偷打量完這個幾乎把腰躬彎又有些耳背的老人,她接過韓旭錢的手黑乎乎、皺巴巴、乾皴皴的,又在心裏低低“哦”了一聲。
韓旭手裏提着一大堆菜,走出了一段,同他說:“老太太會感謝你的。”
“……他又不知道我是誰。”
“下次我去,就跟他說我是鄧郃。”
“可別,你長得難看,她老人家要是吓着了,你這不是壞我名聲?”
“那你自己去。”
“我才不要。”
韓旭把買回來的菜分給巷底的流浪漢,動線熟練得不像是第一次來。再次走回大街上,見鄧郃終于安生了,才問:“不去吃花酒了?”
“沒錢了。”全給剛才那老太了。
“行,我請你。”
韓旭帶着他去了南城。
這是三教九流才會來的地方,鄧郃捏着鼻子不願意,但還是一直跟着,邊走邊問到底要去哪裏,吃一趟酒怎麽這麽麻煩……
“你不是號稱京城百曉生?還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鄧郃越走越拖沓,他就沒走過這麽遠的路,終于走不下去了,可到底是他提出來的要和韓旭吃酒,便随手指着一家說就這吧,不走了。
韓旭剛好也停下來:“到了,你還挺有眼光。”
這是南城酒最好的酒肆,邊上長了棵大榕樹,樹蔭照着的門面甚是寬闊,卻沒個正經招牌,唯一能叫人記住的便是檐下懸了半幅褪色的酒旗,垂得懶懶的。裏外看着舊了些,但大堂的粗木方桌邊幾乎坐滿了人,鄧郃看那門檻被踩得發亮,又疑心韓旭沒有騙他。
掌櫃與韓旭像是熟人,見他來,先一步沖他點了點頭算是招呼。韓旭說了聲兩位,掌櫃便舀酒去了——酒液微微泛黃,端上來時,有一股醇厚的米香擦鼻而過,不算濃烈,卻酒香沁潤。鄧郃一聞這酒,徹底沒了脾氣,跟着韓旭坐下來,連下酒的只有花生米都沒嫌。
這一頓是韓旭請的,便宜還不精致,但很好吃。
酒足飯飽,鄧郃脾氣也消了,跟着韓旭溜溜達達的,走着走着,韓旭問他知不知道芙蓉園。
鄧郃當然知道,那是京城最好的茶樓。
兩人又從南城回了東城,路上鄧郃問韓旭去那乾嘛,韓旭沒說,到了之後才說是要買了點心。
鄧郃震驚:“你吃三文錢的酒,給你夫人買這麽名貴的糕點?”
芙蓉園的茶點最是精致漂亮,樣式做得跟花似的,很得姑娘們的心,味道也好,但好看又好吃還有名頭的東西不便宜,光是這一匣子的糕點,就要了韓旭六兩銀子。
“三文錢的酒你不也說好吃?”韓旭睨了他一眼,把鄧郃的心裏話都說出來了,“我這種鄉下來的,糙慣了,吃什麽都一樣。”
“那她呢?”都是人,憑什麽她吃得這麽金貴,鄧郃語噎,也是沒想到韓旭這麽不介意自己的身份。
“她怎麽了。”韓旭摸出一塊碎銀子結賬,“姑娘家就愛吃甜的。”
南城是沒有糖糕賣嗎?!非要繞這麽遠來這買糕點?鄧郃氣得跳腳,韓旭就請他吃了二十文的酒,他卻跟着走了好遠的路,那點花生米都白吃了,他生氣道:“……我千裏迢迢跟你繞了一天的路,你也不請我吃一塊。”
韓旭看看手裏的點心匣子,十二塊花樣各異的茶點擺放得精致漂亮,他擡起頭,想起剛剛拒絕了店家把半塊碎的糕點放進去,說是送他的提議,又張口要了回來,然後把那塊碎糕點給鄧郃了。
鄧郃氣得原地跟他絕交。
韓旭只覺得太好了,畢竟他也覺得自己和鄧郃不是一路人。
于是他說:“多謝。”
這回鄧郃是真生氣了,他就沒見過韓旭這麽不講義氣的人,自己還沒嫌棄他,他倒好,還看不起他來了。
鄧郃氣得一夜沒睡,連永定河都不去了,後來聽鄧科說要找個別的人去做監工,看着那些“老弱病殘”,怕他們偷懶。鄧郃一聽這話,頓時又從床上起來了。
上工是上工,可和韓旭絕交的主意他是打定了,一路走着一路告誡自己再不去找韓旭吃酒了,沒想到想誰來誰,就在前幾日老太賣菜的路上,鄧郃遠遠就瞧見他了。
但韓旭并不是一個人,他身側還站着個穿着光鮮亮麗的人——那人握着把折扇,不知是和韓旭說到了什麽,竟用扇子撓了撓頭,一雙斜挑的桃花眼半遮半掩的,沒有束冠,一頭墨發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任由幾縷發絲散落肩頭,怎麽看怎麽不像是正經子弟。
說什麽看不上纨绔,自己還不是和纨绔做朋友,鄧郃輕蔑地走過去:“難怪韓大少爺不樂意同我吃酒,原是有了新朋友。”
只見那新朋友原是蹲在地上挑菜的,聞聲站了起來,從韓旭身側走到他跟前:“鄧公子是說我嗎?”
這人不是旁人,竟是三皇子。
鄧郃神色一驚,連忙收起了自己一身的閑散,雙手交疊行了個大禮:“三殿下。”
李墨笑笑:“早便聽鄧主事提過令郎,今日得見,果然氣宇不凡。”
鄧郃不敢擡頭,又拜:“三殿下謬贊了。”
“實話實說罷了,鄧主事先前便常說有你來做監工,給他省了不少心。”雖然原話是:鄧郃也并非一無是處,不過若是連幾個老弱都看不好,趁早回祖宅種地算了。
鄧郃看三皇子的神色不像作假,頓時又被哄好了,忙說:“河堤修築一事正值收尾之際,事關重大,下官便不驚擾三殿下和韓公子敘話,先行告退了。”
兩人看着鄧郃的背影,雖然沒有說話,但心裏卻異口同聲道:鄧主事這兒子,養得挺有意思。
鄧郃一走,兩人重敘舊話。
或許是因為不受寵的緣故,李墨沒什麽架子,兩人因着姜老崴腳的事搭上了話,卻沒什麽客套的,一定要論,比韓旭,李墨甚至還要客氣些:“說起來我還要謝你呢,當初要不是你捐的那幾千兩銀子,堤壩修不了這麽快。”
修堤須得先疏浚,可那時的永定河,連工料銀子都不夠,韓旭那幾千兩銀子送來,雖然不多,卻是那時所有河工的工食。
倒不是韓旭看不上幾千兩銀子,他若覺得幾千兩銀子是小錢,也不會好意思往這種大工事上捐,可對于京中那些富貴豪紳來說,幾千兩銀子不過他們吃一次花酒的錢,所以他沒想過這幾千兩銀子還能驚動三殿下。
“殿下怎麽知道的?”
說起這事,李墨便笑了:“太平镖局的武镖頭去工部吵着說要捐銀,有零有整的,還嚷着讓人重新張榜,前後兩件事挨在一塊兒,我又看他總往你那鐵匠鋪跑,就猜到是你了。”
其實真正确定,還是因為韓旭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