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師父 “所以你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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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師父“所以你其
四句帶着疑問的話,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朵裏,讓韓旭避無可避。
不怪溫宜有疑,她這麽細心的人,怎可能沒察覺韓旭從沒把韓師父和修堤壩之類的事放在一塊兒,他提起師父,說的多是兒時舊事和打鐵,連打仗都是如今才提。
帷帳裏一時之間有些安靜,靜得像是早已安睡,方才都是夢話。
溫宜側身躺着,借着月色看韓旭的側影,明明是鋒利而挺拔的,可無端地,叫溫宜覺得他有些脆弱,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他說記不清自己小時候的舊事一樣。
無人說話,寸尺之間的氣氛有些凝滞,好像雪又下了,落在屋後的松柏上發出簌簌輕聲,太靜了,靜得讓溫宜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問。
畢竟,如果這件事提起來會讓他難過,那溫宜覺得自己不用知道也可以:“如果為難的話……”
“不為難。”韓旭因為她這句話輕輕皺眉,打斷她道,“……只是有些不知該怎麽說。”
和聽過千百遍的師父被人“搶了功勞”不同,有關方師傅的事,其實連韓旭自己好像都沒好好想過。
“……雖然被征的民兵有時候會因為人手不足或突發災情被充作工役,但師父沒有這個運氣。”畢竟比起上場打仗,工役絕對是個讓人稍微松一口氣的徭役,因為不會太輕易丢了性命,“我之所以對修堤壩的事稍微了解,是因為我們村子恰巧挨着水渠。當時連下了一個月的雨,我們那荒村百年一遇地鬧了洪災,水渠決堤淹了整個村子半個鎮。”
他是從峪北的恩水鎮恩水村來的,鎮子之所以叫這個名字便是因為靠水吃水,山南雨苦,他們村更是賴這條河水而活,所以才有了“恩水”的名字。
只他們都不曾想一直保佑他們糧食豐收的“恩水”,有朝一日會要他們的命。
“水渠榻了,莊稼也跟着壞,那一年就是有錢也買不到糧食,短短幾日,便是餓殍遍野、流民無數。無法,為了政績,官府只能派人來修。”韓旭說着,話鋒一轉,“莊稼人吃不上飯的時候,我們鐵匠鋪的生意卻好了起來。鐵錠、鐵锔、鐵锸、鐵腳木鵝……修水渠要用的材料樣樣都要現做,量還大,當時鎮子裏的鐵匠鋪都被官府征用了。”
溫宜知道他是故意這樣說話都她開心的,也忽然覺得方才那句“你們以前過得很苦”說得有些早,也叫她後知後覺好像從韓旭這裏聽來的每一件舊事都讓她心疼。
今日略有些不同,這份對韓旭的心疼僅僅只是在她心間停留了一下,緊接而來的是巨大的無力,因為韓旭嘴裏的随口一眼,就是絕大多數普通百姓的生活,他們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來臨,那是一種決定不了自己命運的頹唐。
她忽然覺得有些難過,以至于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韓旭感覺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忽然垂落下去,翻過身來捏了捏她的臉:“自己想聽的,聽了又自己難過。”
溫宜把他的手撥開,卻沒有趕走,手指擠進他的手裏,與他相扣:“還沒說到重點呢。”
這是不讓他因為自己,好不容易鼓起述說的勇氣又洩了。
“……師父負責打鐵,我負責用板車拉去河渠邊上,那堤壩前前後後修了快三年吧。”皇上眼皮底下的堤壩都要修上一年,何況是天高皇帝遠的峪北,“我年紀小,又常去送東西,來回幾趟的功夫就和那些鐵匠河工相熟了,他們說我和師父老實——官府征用我們的鋪子,做的活多給的錢少,我們把鐵器打那麽好做什麽?別人家都是偷工減料,壞了官府又去定,反正不花他們的錢他們不心疼,這是掙錢的買賣,就我們家實心眼,那鐵器怎麽都用不壞……”
但韓師父和韓旭都說不乾,鐵锸鐵杴這些只是用來挖土取沙的還好說,鐵錠鐵硪可是用來連接和固定護堤石的,這要偷工減料了,就是在害自己的命,別人如何他們管不着,但他們不乾自己把刀懸在頭上的事。
“我有時候閑着無聊,送完工具會在堤土上坐一會兒,大家認得我,沒嫌我礙事,我就看看河,看看莊稼,還看個老頭……那人是從前犯過事的,脖子上帶着個刺青,整個河工隊就他身上有字,這是重罪才會有的痕跡,但他不像犯人。”
那人看起來和氣又安靜,雖然囚服褴褛,頭發卻束得乾淨整潔,站姿筆挺,官府的工匠同他說話的時候不像對別的河工那般吆三喝四,甚至算得上客氣。
不過讓韓旭注意到他的是:“他跟別的人不一樣,別的囚犯河工佂夫乾活時,一臉麻木,監工管事支使他們乾啥,他們就乾,什麽都不想,像是不分黑白也不管有沒有來日。他不像別人那樣死氣沉沉,他壘的河石永遠比別人好,也從不閉着眼睛一股腦蠻乾,雖然這樣只會比別人多做好多的活,但他還是時不時給工匠們提些建議。我瞧得多了很難不注意。”
這就是他和方師傅初遇的場景。
“我們一個看河看得出神,一個修河修得認真,都是怪人,一來二去就熟了,有時候他會給我講修河堤的事。他說他其實也不是很會,好多想法都是身臨其境之後冒出來的,又怕說出來影響工期,只能講給我聽。”韓旭說話有些慢,像是也在回憶,“我也給他講些打鐵的事,算是禮尚往來,卻沒想到他很有見地,我也是後知後覺他其實什麽都會,不管什麽都能說得頭頭是道,我就跟着他學了不少。”
不知為何,溫宜忽然想起來韓旭為什麽能一眼看出她擺在書桌上的白瓷瓶是漆繕過的了,當時她問過他的,他說自己的師傅是個手藝人……
她恍然道:“所以你其實有兩個師父。”
“……算是吧。”對于韓旭來說,韓力其實更像父親,方戟才是師父,“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不是專門來修水渠的河工,而是因為流放途徑此地。地方官府見發了洪水,就征調了這群流犯。前後大概修了一年,就又被帶走了。”
夜有些深了,溫宜思忖得慢慢的:“這般看來此人應當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所以才會即使刺字流放也受人敬重……流民所至,檢計合興工役,給與錢糧興修①。地方官府是有權征調囚犯的,修城、築路、治河、漕運,全是他們的事,此人先被征用又被勾抽,可見本事。”說到這,溫宜才知道韓旭為何好像什麽都會,此人應該真的教了他許多,“敢問那位師傅的名姓?”
韓旭語氣稍頓,但還是說了,他沒有什麽不能同她說的。
“姓方,單名一個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