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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衣冠 他想帶她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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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可還有一個問題讓溫宜百思不得其解:“承恩侯費盡心思又掩人耳目才把方師傅放去荊楚,一看便是目的不純,可如果他做的不是好事,他怎麽敢把方師傅放去定遠關?他不怕自己做的事會走漏風聲嗎?”

難不成他們真是想錯了,承恩侯其實并沒有想要火铳?那他從中調和讓方師傅去軍營是為了什麽……

這個問題,韓旭可以回答:“因為方師傅不知道。”

他從未從方師傅嘴裏聽過韓益的名字,他甚至沒有向他提及過昌州軍器營的不對之處。

昌州軍器營本就是用來煉制火铳的,姜瑱北上之後,此地之所以落寞,是因為沒有工匠,所以方戟才會來——方戟在京中接觸了姜瑱送來的火铳之後,便對火铳研制産生了極大的興趣,不然以他的性子,不可能會答應做挂名的工事,雖然他後來出于責任心參與了督造,可也正是因此,韓玿出事之後,他才會心甘情願地被刺字流放。

韓旭恍然道:“方師傅一直以為自己在那裏造的火铳,是給姜瑱造的,或者不止是他,留在那裏的軍匠們都以為自己研制的火铳是供給西北的。”

這就說得通了!

昌州軍器營本就是因為姜瑱才建起來的,而且比起西北,也更适合研制火铳,所以就算方師傅去了昌州,知道昌州還在研制火铳并不奇怪,因為昌州軍器營在新燭教入關之前,還一直在給西北供應铳管。

溫宜又問:“既然方師傅是荊楚的頂梁柱,他們為什麽會放方師傅去西北?”

“不是放回去的,方師傅之所以去定遠關,是姜帥親自把他帶回去的。”

姜瑱一直在西北打仗,不知道京中出了事,記憶還停留在父親說在工部遇到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後來姜瑱才在父親的來信中得知了方戟的遭遇。

起初姜瑱也派人打聽過方戟的下落,可這個人停在峪北之後就消失了,文簿上也沒有記載,而兩人之所以能遇上,可以說真的是機緣巧合——那年,姜瑱回京述職之後,手下一個副将離奇失蹤,他們四下尋找無果,只能宣告身亡,後來姜瑱親自送那人的衣冠回鄉,而也是那一次,姜瑱在昌州軍器營見到了方戟,把人帶去了定遠關。

“然後你們才見上了面。”

“是啊……”韓旭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無限感慨,也是沒想到自己和方戟分別的這幾年,竟出了這麽多的事。

兩人是舊識,在軍營裏相逢的時候俱是驚訝,畢竟在方戟的記憶裏,韓旭不過是個會打鐵的毛頭小子,成日坐在水渠邊滿身煙灰、一臉稚氣,未曾想幾年不見,他竟入了軍營……更讓他意外的是,韓旭打鐵的功夫很是了得,方戟有時候會給他說火铳煉制遇到的難題,韓旭不通文墨,對火铳也不算了解,但冶鐵在行,給他出了不少主意——火铳鍛造,精鐵是最重要的,因為用鐵不精,火铳就容易炸膛還會瞄不準。

兩人湊在一塊兒,一個善謀、一個善工,竟将那原本只及百步的火铳硬生生往前推了一大截,铳管從六發增至十發,射程與準頭也更勝一籌,而這樣的精铳,他們将有一百六十支。

寥寥幾言,叫溫宜聽來心潮澎湃,如此鍛造精良的火铳意味着什麽?是強大的國力和戰無不勝的勇氣——

可韓旭突然話鋒一轉:“然而就在我們高興慶賀的時候,定遠關迎來了一場大雪,那場大雪帶走了姜帥,也帶走了定軍營的無數人……”

“我因為時常被姜老帶在身邊,漸漸少了上陣殺敵,姜帥和定軍營出事的時候,我和軍匠們待在一起……我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只是突然聽聞了姜帥戰死的消息,那一日天邊的大雪從天上下到了心裏,軍營之中無人說話。”韓旭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來,餘锞帶兵援救,暫時鎮壓了匈奴的進攻,還從大雪隆冬之中找回了姜帥的屍身,可姜帥陣亡帶來的陰雲卻一直籠罩着西北,軍器營中的工匠開始不明原因的陸續死亡……仵作給他們驗屍的時候,發現他們每個人的牙齒上都有深藍色的線……”

溫宜想起先前他在泰豐樓發現袁家公子中了鉛丹之毒的事:“所以你說的……都不在的那些人就是他們。”

韓旭很輕地點了下頭:“鉛丹之毒……如果不是故意為之,我想不到在大家會在哪裏接觸到這些東西……”軍營不比其他的地方,吃個飽飯都難,遑論飲什麽鉛丹,玄黃之術都是有錢人家才能研究得起的東西。

“可大家日日都在一塊兒,行事也沒有什麽怪異之處。”而且死了這麽多人,若是怪異,應該早叫人有所察覺才是,韓旭又道,“既然是過食,那就從吃食上面入手,緊接着我就去了夥房,可查了一圈也沒發現有什麽不對之處,獨獨聽那裏的夥夫說:我們這兒的廚具都是半年前新換的,不可能有問題……”

這人應該是想撇清說軍匠們的死同他們沒關系,可……

“軍營都揭不開鍋了,哪有錢換什麽廚具。”溫宜一下子就聽出來不對勁的地方。

“他一說這話,我看他神色不大對勁,便把鍋掀了,然後在上頭摸到了一層鉛粉……”

溫宜驟然噤聲。

“我把那夥夫打了一頓,牙都打碎了,可他的嘴裏沒有藍線……他們是故意的。我也是那時候才想起來這段時日他們總是做很酸的菜,其實是早有居心……”韓旭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是皺着眉的,“我問他是受了誰的指使,可他直到死,卻一句話都沒說。”

溫宜始終寂然着,像是不知道能說什麽安慰他,她從他皺着的眉頭裏,看到了他那時的憤怒與無助,卻無法越過時間,給那時的他一點安慰。她只能握住他的手。

韓旭牽着她:“……我在軍營裏殺了人,可并不後悔,覺得是為師傅們報了仇,我也沒想跑,就待在夥房裏等着人來抓,可軍營裏頭的人沒等到,先等來的是方師傅。他找到我,即使看夥夫死在旁邊卻沒說什麽,只是目光很深地看着我,他沒說這事怎麽解決,只說不讓我繼續待在軍器營了,讓我回軍營裏頭去。”

原先軍營危險,所以方師傅才一直把韓旭帶在身邊,可如今,方師傅竟讓他回軍營裏去,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什麽……

韓旭後知後覺道:“我也感覺方師傅像是知道了什麽,但他并未告訴我,可能是因為我年紀太小,也可能是因為我不過是普通人家出身的鐵匠……”

再後來,新燭教入關,叛軍來勢洶洶,定軍營拼死抵抗,卻因為早在那場大雪裏元氣大傷,無法抵擋,甚至連軍器營的人也都死在了裏面。

鉛丹之事後,剩下的軍匠不過十人,這裏頭只有方戟逃出來了,還遇上了來找他的韓旭——就像當年方戟不顧衆人阻攔前來找他一樣。

可就算是逃出來,方戟也早已是強弩之末,支撐不了太久。

他臨死前沒有說什麽多餘的話,只求韓旭把他安葬了。

“我還挺想回家的,雖然我知道怕是不行了……你就把我葬在這兒吧,這裏有我最好的作品,我同它葬在一起,也不算白來一場人間。”

韓旭嘆了一口氣,像是想要把心中的沉痛都嘆出去。溫宜站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用了點勁兒,像是想要給他一些力量。韓旭捏了捏她的手算是回應:“新燭教一事之後,軍中死傷過半,軍匠幾乎全死了,我從前相熟的人一個不剩……沒了方師傅的庇護,新來的小将看我長得人高馬大卻總窩在後頭很是不爽,就把我調到了前線打仗,就這麽打了一年多,戰事逐漸平息,軍中換了一批将,人也換了一批,我倒是可以回家了……”

是啊,韓旭可以回家了。

如今方師傅也該回家了。

殘雲斷雨,悠悠往事,只付東流①。

兩人把方師傅的衣冠安葬,香燭幽幽,細雨連綿,紙灰落入泥濘地,過往随風似水流。

韓旭将方師傅的發冠葬下,又從箱子裏将那身棉衣拿出來的時候,還能聞到上頭那股濃重的血腥氣,可韓旭和溫宜的面上卻沒有半點嫌棄之色,他拍了拍衣衫,像是在替他撣去塵土,也撣去過往的一切舊事。

可就在他準備将它葬下去時,溫宜突然說:“等等。”

韓旭回頭看她。

“……這衣裳聲音聽着不大對。”

溫宜走過去,把那身棉衣看了又看,也跟着上手拍了拍:“這衣裳是棉的,年頭久了會板結發硬,但拍起來的聲音該悶沉沉的才對,不該這麽脆……你聽——”她說着又拍了兩下,掌下傳來乾枯的簌簌聲,像在拍一張陳年舊紙。

韓旭聽出了溫宜話裏的意思:“你說這裏頭可能有東西?”

溫宜凝着眸,沒有馬上回答,手指沿着衣縫撚過去,反複了好幾次,才在靠近腋下的位置摸到了一處棱角,她倒着摸回來,在感覺整件棉衣的左胸口裏頭都有一層不易察覺的東西:“好像有紙在裏頭……”

韓旭頓時嚴肅起來,湊到溫宜所指的位置——正是方戟肋下中刀的那一截,時隔幾年,血色早已乾涸,在灰撲撲的棉布上洇開一片暗褐。

他們沒有繼續下葬衣冠,而是選擇下山。

韓旭給了裏正一大筆錢,麻煩他們幫忙打理方家的祖茔。

回到并月堂之後,溫宜尋了把剪刀将棉衣剪開,裏頭的棉絮很厚實,溫宜一點點挑斷線頭将裏頭的棉絮扒開,緊接着便摸到了一處與棉絮截然不同的手感。

她頓住動作,改用手剝,終于露出一角泛黃的紙面——上頭洇着大片的血跡,與棉絮黏得嚴絲合縫,稍一用力怕是就要碎了。

韓旭蹙着眉看了許久,試圖借着燭光分辨紙上筆畫,卻什麽也沒看出來:“是不是沒用了……”

“能看。”溫宜将那團裹着紙的棉絮整塊剪下來,鋪在桌上,“我來修。”

-

與此同時,大理寺。

左士誠在牢裏已經不知待了多久,從前他是戶部尚書,手握財政大權,人人求着他撥銀子,在朝中可以說是風光無限,可如今他是階下囚徒,連一頓熱飯都看不見。

他靠在牆上,低垂着目光,靜靜地出着神,耳邊有時聽見犯人被打得皮開肉綻的聲音,有時聽見喊冤,這會兒聽見的是有很輕的腳步聲,直到那個人停在自己的面前。

左士誠擡起頭,看到是韓益,輕笑一聲:“想不到侯爺還會來看我。”

作者有話說:

①:陸游《秋波媚》

感覺這章很适合端午~大家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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