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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衣冠 他想帶她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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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衣冠他想帶她一

除了尋姜老和鄧主事幫忙,想要在京城找到方師傅的祖茔其實不算是一件太難的事。

翌日上差,韓旭去了工部大庫。

工部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大型皇家工事結餘的耗材,如永壽宮換下的舊石礎、太廟修繕裁下的廢碑石、城門樓子拆下的舊城磚等都要歸入物料庫等待變賣,而工部官員達到一定品階之後,可以低價申請購廢自用。

韓旭翻遍從前的舊賬,把所有耗材去向都看了遍,其中登記着方師傅名字的條目共有二十六條——方戟技藝精湛又官至六品,多是負責興修大工事,往時登記的用料去向都是京城裏說得上名號的地方,唯獨這處,看着陌生。

京西樂平縣阡陽村。

一個村子。

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子。

韓旭又看後頭登記的內容:太廟棄磚五十八塊--自用。

方師傅拿太廟的棄磚做什麽?

韓旭又看登記的日期,剛好是方戟官升六品的那一年。而六品,剛好是工部能夠購廢自用的最低品階。

他握着舊賬坐下來——太廟是皇家祭祀重地,那裏頭換下來的舊料尋常人就算用,也不可能用來搭舍建屋,祭祀的東西就該用在祭祀的地方,何況是方師傅這種會看風水會造屋的人,所以他拿這東西,很可能也是用在祭祀的場合。

祭祀的場合……

那就極有可能是用來修葺自家祖墳的!

用皇家禮磚修葺自家祖茔,何嘗不是對先祖的極大尊崇?

方戟在工部,官做到了六品,這是光宗耀祖的事,他又是方家第一個取仕的,這樣的人家發跡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墳立碑。

這是知禮守制的标志更是官場體面,方家以技藝傳家,方戟身為營繕司主事,修繕祖茔之事絕不會請外面工匠,而是自己選料督造。

又一日早早,韓旭帶上舊賬策馬出城,今日有風雪,可呼嘯着吹過面頰的時候,卻并不叫他覺得冷。

京西不遠,但相比東城的繁華和南城的熱鬧,這裏就顯得寂寥了許多,如果說南城是平民聚集的地方,那京西就是村落,這裏聚集了許多村莊,隔着一條河方言都能說得不一樣,此處還有許多的山,似是把京城的山都收入了麾下。

他投石問路,兜兜轉轉直到晌午才找到樂平縣。

但進了縣裏,想要尋村子就容易很多了,韓旭才問了幾個人,就得知了阡陽村的位置。行到村口,看到阡陽村碑,他翻身下馬步行入村,尋了村裏的裏長,問此處有沒有方姓的老墳地。

溫宜知道方師傅的祖茔可能在京西,便同韓旭說道:“很多從地方考入或調入京城的官員,死在任上之後,家屬無力扶柩回鄉,朝廷會允許他們在京畿一帶擇地安葬。京西雖然貧窮落後,但離京城不過半日路程,風水又好……很多官員為了省事,也會把老家的父母和祖輩的墳遷到京郊,方便自己四時祭掃。”

方師傅是京城人氏,家在京西,那便更好找了,因為那裏風水好,京中很多官員都在那裏買墳地,雇傭當地的村民幫着看護,所以村裏頭的人家對哪處是誰家的墳很熟悉。

這不,韓旭也就随口一問,而裏長甚至沒問韓旭找的是誰,也沒打聽是什麽事,像是見怪不怪。也是,埋在這裏的都是官戶,當官的又哪有簡單的?有點故事不稀奇,而做他們這種買賣的,學會管住自己的嘴也很重要。裏長“如數家珍”地指着村後一處坡地說:“那兒都是姓方的老墳,好幾座呢,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一座。”

韓旭精神為之一振,又想着方師傅修墳用的是太廟棄磚,便開始沿着山坡一座座看過去。

也許是因為“生意興隆”的緣故,墳地雖然荒涼,但供人走路的山道卻打理得很規整,韓旭看得很快,看到第七座的時候,僅僅只是第一眼,便感覺到了這墳的與衆不同——它位于陽坡的半腰,背靠土崗,左右有兩道淺淺的雨溝,後頭是即便冬日也繁茂的柏樹林。

他看到門口有塊青石碑,蹲下身去,用手抹開碑面上的浮土,看到了磚牆上的銘文——是窯號和匠名,正是他在工部廢料賬上見過的那批!

墳圈是用磚砌的矮牆,高不過三尺,四面各寬一丈,比方才他看過的那些大上了一圈不止,質地密實,敲上去有類似金石的聲響。

韓旭立在其中,看着中央的青石拜臺,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繞着墳圈走——磚是青灰色的,因為久沒人打理,生出了一層薄薄的苔藓,縫隙裏長着細密的石韋草,看起來荒涼。他邊走邊數,一塊、兩塊、三塊……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八塊。

裏長才吃完飯的功夫,就瞧見方才那人已經下來了,速度還挺快:“找着了?”

韓旭是策馬走的,馬蹄聲在寂靜的村莊裏回蕩,他說:“找着了!”

一路呼嘯有風,馬蹄在山野裏奔響,像是他的心跳。鵝毛大雪披身,天明明是很冷,可韓旭卻策馬跑得很熱,回來的時候看到溫宜在院子裏看下人掃雪,直接掐着人的腰把人抱起來了。

溫宜吓了一跳,看清來人的時候臉上還帶着驚慌:“怎麽了?”

“我找到了。”韓旭說話時面上帶着笑,眼睛裏閃着細碎的光亮。

溫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睜得大了些:“方師傅嗎?!”

韓旭點頭:“你願意同我一起去嗎?”

“我願意。”溫宜答應得沒有一絲猶豫。

韓旭把人放下來,胸口起伏不斷地喘着氣,他将溫宜擁進懷裏——從前他不大願意同溫宜說自己的舊事,不是怕溫宜知道,而是覺得自己的過去離她太遠,不是時間不是距離,而是境遇。有時候韓旭提起從前的事時,會忍不住地想他們好像兩個世界的人,她是天邊的雲霞和明月,而他只是山野裏的一顆蒲草,只有談論起現在的事,才叫韓旭覺得自己沒有在做夢。

可剛剛找到了方師傅的祖茔,韓旭一路策馬回來想的是,要帶溫宜一起去。

他想帶她一起去。

溫宜看他像是很熱,說話時還有呼出來的白氣,想起什麽,眉心一蹙:“你怎麽去的?”

韓旭面上的笑意更明顯了一點:“騎馬去的。”

“你——”

溫宜聽到這句話就是要急,可韓旭沒有松開她,始終将人抱在懷裏:“罵我吧,一點不叫你省心。”

話都讓他說完了,溫宜還能說什麽,他聽起來很開心,她靠在他的懷裏,手蓋着他的後心,甚至能觸摸到他的心跳,她說:“……下不為例。”

-

将方師傅的衣冠移去方家祖茔時,韓旭和溫宜特意找人算了日子,卻沒有請巫祝和法師,而是起了大早,帶着從定遠關帶回來的方師傅的衣冠上了柏樹坡。

路上,韓旭給溫宜說着自己和方師傅的從前。

“負傷之後,方師傅以我會打鐵為由,時常将我帶在身邊,我因此在軍器營裏認識了許多工匠,他們來自五湖四海,也大多出身平平,有的是世襲的匠戶,但大多是被強征來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夠驚天動地卻叫聞者為悲傷,可就是這樣一群人,在短短兩年內,将原本十步之內取人性命的東西,變成了百步之外。”

溫宜聽韓旭說着從前的事——那是出生入死的地方,很多人連憂慮自己朝不保夕都來不及,他卻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故事,也因此後知後覺地明白韓旭當初為什麽會為吳師傅以及那麽多像吳師傅一樣的人出頭,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從十步到百步,就花了八年。”溫宜算了算日子,話說出口時有些沉默,八年說得簡單,像是彈指一揮間,只有方師傅他們知道到底有多難。

韓旭點了點頭:“這東西其實就是用長竹竿火槍改的,把竹子改成了鐵。但鐵的不容易炸,光是這點就足夠叫工匠們興奮了,姜帥帶着這東西入京,皇上給了他五十萬兩軍費。當時姜帥尚在荊楚駐守,皇上便批了在荊楚昌州設立軍器營,專門研制火铳,天下精材都往這邊運。”

韓旭牽着溫宜走在山路上:“又過了兩年,也就是韓玿出事的那年,西北匈奴大肆進犯,守将陣亡,姜帥援軍北上,調守西北。”

“那昌州軍器營該怎麽辦?”溫宜問到了重點——昌州漕運發達,能通過長江水運獲得上等建鐵,且本地林木茂盛,木炭供應充足,是煉制火铳的好地方。

“閑置了。”姜帥調軍北上,把自己所有的精銳都帶走了,軍器營自然不會留守。

“為什麽?”

一是因為火铳不是刀劍,放幾年磨一磨還能用。火铳造價不菲,還要養護,好不容易造出來千裏迢迢送到定遠關,又是一筆不小的折損,而且如果軍器營留在荊楚,姜瑱帶着人在西北打仗,損壞的铳要修得千裏運回荊楚,來回三個月,仗都打完了。

二是那火铳本就不夠完備,若是上了戰場,随時都得改,軍匠們留在荊楚,不熟悉西北的軍情,造出來也是廢鐵。

姜瑱想造這個東西就是用來打仗的。

可溫宜想的是另一件事:“閑置不是關閉,姜帥和軍匠們走了,軍器營的房舍、爐竈、庫房不可能走,而姜帥剛剛率軍北上,尚不了解西北風候,此地必定還會留人策應……昌州軍器營群龍無首,這個時候,誰鑽了空,誰就有了便有了名正言順的地方。”

韓旭反應過來:“這才是方師傅被帶去荊楚的原因!”

荊楚水運發達,有上等的建鐵和木炭,當地有冶金傳統,又有大量的民間工匠,最适合鍛造火铳卷筒鍛接粗胚,這是火铳研制中最基礎,也耗材最大的部分,可鑽膛裝配等技藝,卻需要厲害的工匠才能完成。

姜瑱率軍北上,軍器營随營,他帶走的必定都是精銳,留下策應的也多是老工匠,他們只會生産,不會組裝。

“先前我便覺得奇怪,如果就像你說的那樣,承恩侯設計将方師傅調出京城,是為了研制火铳,可研制火铳不是小事,精鐵、木材、火藥……這些東西運起來如何才能名正言順又神不知鬼不覺?但有了昌州這個軍器營,就不一樣了。”

這是個無主之地,稍微來個有手段的人物,就能占山為王。他想在裏頭做什麽,誰也不知道。

方戟因為水患停在峪北,時隔近乎一年才被勾抽就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們要用他,也要藏他,怎麽“藏”才能确保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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