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敵友[修] 再做就要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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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敵友[修]再做就要壞
昨夜不知何時下了雨,石板小路泛着泥濘,瓦松在風裏搖晃。
巷子裏安靜極了,靜得韓識烨甚至能聽見雨點從瓦片滾落下來的聲音。
他大驚失色地跌坐在地良久,是直到身旁的小厮手腳并用地爬過來,扯了扯他的衣裳,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少、少爺,現在咱們該怎麽辦……”
韓識烨才回過神。
他一腳把小厮的手踹開,張皇地環顧四周,确定沒有人,這才重新盯着面前的死人——那人看起來很瘦弱,皮膚乾皴皴的,大冬日的天,袍子底下竟是一雙草鞋,腳趾都皲裂了……他剛才怎麽沒多看一眼呢,韓識欽怎可能穿這樣的鞋!
“這人看着不是什麽富貴人家……”韓識烨喉嚨僵硬地開口,“你、你們趕緊把人擡去埋了……還有!今日的事,一個字也不許說出去!”
小厮們面面相觑着,皆是一臉惶恐。
韓識烨平日雖荒唐了些,卻從沒鬧出過人命,這次算是鬧大了。
可再怎麽鬧大,他們的身契也還在餘氏手上,再者,這人之所以死了,他們也有份……他們沒敢猶豫,得了韓識烨的令,趁還沒人發現,連忙重新用麻袋把這人裝起來,扛着往城外的亂葬崗跑。
韓識烨見狀,轉頭跑了,一顆心跑得怦怦直跳。
可沒想到才從巷口出來,就迎面撞上了一個人——這人死白着一張臉,活像個吊死鬼,陰氣森森的,竟是韓識欽!
驟然貼面,韓識烨還以為是那死人,吓得魂都沒了,再一次跌坐下來,語無倫次地看清面前的人:“你你你,你怎麽在這兒?你一直在這裏嗎!”
韓識欽站在那裏,手裏抱着筆墨紙硯,一臉平靜地看着他:“你們在乾什麽?”他說着,擡頭看了一眼巷子裏正擡着人離開的小厮,“你殺人了?”
“我沒有!你胡說什麽!”韓識烨下意識反駁,可也是這一瞬——他先是反應過來韓識欽看到了,緊接着看到韓識欽身上的衣裳同方才那人好像!他登時大怒,跳起來抓住韓識欽的領子:“是你乾的!是你乾的對不對!”
韓識欽一臉莫名:“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是看到你們一直跟着我,才過來看看。”他雙眸直直地看着韓識烨,嘴角還有被他打過的傷痕,神色卻是無辜,“你真殺人了?”
“還裝!你分明就是看到我帶人跟着你,所以才找了人假冒!不然這人的衣裳怎麽跟你的那麽像!前幾日我們在書堂打架,你明知我想打你,如今卻站在這裏看着他被我打死!”韓識烨也看到他嘴角的傷了,怒不可遏,“韓識欽,你好歹毒!他的死全是因為你!”
“韓識烨,你不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很可笑嗎?我怎麽會知道你還想打我?我又怎麽知道你帶着人跟着我到底是要做什麽?”韓識欽笑了,而且是由衷地笑了,他甚至擡了擡手,給他展示自己身上的衣裳,“這人的衣裳和我的像嗎?可這不是最普通的款式嗎?你往這大街上瞧一瞧,有多少人同我這衣裳一樣?”
韓識烨順着他的話四處張望,好不容易看到幾個人影,确實和韓識欽今日這身打扮很像,皆是儒巾襕衫、青圓領袍。只不知是他太慌亂,還是平時從沒把韓識欽放在眼裏,他根本判斷不了韓識欽是不是平日就是這樣穿的,還是為了設計他,今日故意穿成這樣。
“而且我剛剛才發現你跟着我,這麽短的時間,你讓我去哪裏找這樣一個人?”
韓識烨還要反駁,可他根本反駁不了,韓識欽就算是個傻子,如果早知道他要打他,今日肯定不敢一個人出門……
“韓識烨,你娘沒教過你嗎?”韓識欽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語氣一字一頓,“做錯了事就要認,把罪責推到別人身上就算沒有犯錯嗎?”他手指用力戳着韓識烨的肩膀,“今日就算是父親來了……也是你,殺了人。”
他的語氣明明這麽平靜,可在韓識烨聽來,每一句都像是刀劍,直戳他的心口。他全然茫然地看着韓識欽,再辯駁不出一句話。
韓識欽看他人傻了,無聲嗤笑一聲,話鋒跟着一轉:“與其想着怎麽推卸責任,不若想想,這件事該怎麽辦——”
“因為,我一定會說出去。”
“你!”這欠揍的語氣,叫韓識烨直接上手揪住了韓識欽的衣領,他又想打他了,可韓識欽看着他的臉色這麽平靜,像是根本不怕他。
他好像一直都不怕他。
韓識烨手上的青筋明顯,就這麽看了他許久,才咬牙切齒地松開了他的領子:“你要怎麽樣才肯閉嘴?”
韓識欽居高臨下地看着韓識烨,甚至沒理自己的領子,任它失禮地亂着,先道:“叫聲哥哥來聽聽。”
“你放屁——”
韓識欽一言不發,只是看着他笑。
可就是這樣的場景,看得韓識烨汗毛都豎起來了,這人從小到大都叫他看不慣——他學業不如他,也不如他得父親看重,除了生母是嫡出,他從沒贏過他一次。事到如今,好不容易能把他踩在地上一回了,卻留了把柄在韓識欽的手上。
他雙手握着拳,整個人都在抖,最後還是低着頭喊了一聲:“……哥。”
韓識欽揚了揚眉,心情很好:“孝悌忠信,夫子教了這麽久,你今日總算是學會了。”
韓識烨沉着聲音:“現在可以閉上你的嘴了嗎。”
韓識欽笑了笑,對他的氣憤置若罔聞,最後冷淡道:“可以。”
“但我還要,你的親事。”
-
并月堂。
韓旭讓人上了姜棗茶,和溫宜各坐茶臺一側,看起來很是正經。可兩人身上耽于情愛的痕跡依舊明顯,溫宜的眼底還透着紅,端茶的時候,露出來的一截手腕上頭還有被握住的痕跡。韓旭也沒好到哪去,衣領遮不住的地方,還能瞧見紅痕。
也是好在不用見人,不然這個模樣光是看着,便叫人覺得很是失禮。
不能吃茶提神,那便只能說話,畢竟他們現在确實還有許多的話要說,溫宜問他是什麽時候遇到方師傅的,韓旭答來,又是好一頓回憶。
“……官府強征民兵就是給定軍營充數的,我們沒練過武,輕易上戰場也是送死,所以剛開始的時候也就是在隊伍後頭跟着撿撿武器,偶爾遇着幾個敵營的逃兵,将人生擒也算是個小小的戰功。然後下次打仗時,就會讓你往前站一點,讓你能勉強看見真正的匈奴兵。”
韓旭就這樣在軍營裏“混”了一年,手底下攢了一摞的“軍功”,也從剛開始的因為殺人而坐在山頭上發怔,變到後來的麻木。
“我幾乎是快到第二年中的時候,才遇見方師傅的,那時候我和他應該已經四年沒見了,他見到我的時候覺得意外,我見他時也如此。後來他告訴我,他來軍營主要是為了造火铳——定軍營裏頭有個厲害的軍器營,專門負責研究火器,如今造出來的東西,十步之外,就能取人性命。”
當時韓旭還只是個剛會打一點仗的“愣頭青”,覺得最厲害的人便是會紅纓,紅槍一出,敵軍根本近不了身,而你卻能取他們的首級。所以當韓旭聽說了有十步之外就能殺人的武器,第一反應的震驚,第二反應是想要。何況方師傅說,這東西煉得好了,那就是“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①”。
韓旭遇到了方師傅,在這人海茫茫的軍營裏頭也算是有了熟人,韓旭時常上陣殺敵,偶爾和方師傅交流火铳的事。方師傅是軍營裏的工匠,技藝超凡,受人尊敬,大家看韓旭常和方師傅在一起,便會下意識地對他客氣,連帶着上戰場,也不讓他往容易死人的地方去。
可這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他好過了,就會有人遭殃。而遭殃的人剛好又是管着韓旭那個百戶的好兄弟,于是為了給兄弟出口氣,韓旭就被調到了最前方。
那是他第一次負傷,也是第一次感覺自己可能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但沒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師父教他的那幾個保命的法子起了效,還是方師傅不顧人阻攔,千裏迢迢地把他從死人堆裏挖出來,總之他從閻王手裏撿回來了一條命。後來方師傅就以煉火器需要精鐵為由,一直将他帶在了身邊。
那人先是他的老師,後來又救過他的性命,韓旭這樣的人,怎麽會不報答。
溫宜聽得很認真,說話時聲音輕輕的:“所以你當初之所以決定入京,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認親,也是為了給方師傅找一個安息的地方。”
韓旭微微擡起頭,像是悵然:“他的屍骨被我留在了定遠關,那是困住他一生的地方,我想帶他回家。”
“所以你在工部,也是想找方家的祖墳嗎?”
“是。”韓旭看着鋪在書桌上的東西,那是溫宜先前為他畫的開山釺圖紙,可類似的東西,他從前見過更多,還都出自同一個人。
他的手掌蓋在圖紙上:“韓益想知道我都知道什麽……”韓旭的語調深邃慢慢,“可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麽……”
當年那個戲臺案,明明韓益救了方戟一命,可卻又像是把他推入了更深的深淵。
只這一切的真相到底是什麽,他們暫且尚不知曉。
溫宜思忖着,像是一時之間也沒有想出法子:“……方師傅的祖墳怕是不好查。”
韓旭低低地應了一聲:“當年方師傅離開京城後,他的親眷也相繼離開了。”
韓玿斷了腿,賀倉死不足惜,韓老夫人因此遷怒了許多人,這個“相繼離開”,有死了的,也有離開京城的,甚至不用韓家動手——
方家不是出衆的門第,方父是個沒官職的舉人,只能靠着精湛的木雕手藝,在富貴人家手底下做清客,方戟是家裏的第一個“官老爺”,卻不是“名門正派”出身,而是以技授官的“雜流”,這樣的門第在世家林立的京城根本不夠看,何況他們得罪的是承恩侯府。
想巴結承恩侯府的人知道方戟得罪了韓家,韓老夫人又出氣不成,樂得用刁難人的法子找他們出氣,說出去的時候還能師出有名——韓老夫人對方家心存芥蒂,聽底下的人将“仗勢欺人”的事報上來,自然不會制止;而韓益作為始作俑者,更不可能理會。時間長了,方家的人就因為各種原因,漸漸消失在了京城。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在諾大的京城裏找一個知情人并不容易。韓旭想過要不要去問問姜老或是鄧主事,畢竟他們一個看起來同方戟是熟識,另一個則是對方戟的技藝很是推崇。
可他到底沒有去。
對于鄧科,是因為不知道怎麽跟他解釋自己去過軍營的事,而對于姜老……
當初姜瑱将火铳送入京城的時候,姜老已經病退京中,姜家手中的兵權已經交到了姜瑱手裏。火铳這麽重要的武器,唯有至親之人才能信任,何況姜老也是出身軍營,京中能工巧匠居多,如果要留人在京中策應,這人極有可能是姜老,而當初方戟密借兵部,很有可能就是姜老點名要将。
如此說來,姜老是極有可能知道方戟籍貫的,問姜老是最簡單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