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聞晏 韓旭的眼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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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谷裏到處都是屍體,亦敵亦友,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遠處官道上,運糧隊的牛車正在緩緩靠近,似是還能聽到将士們的歡呼聲。
副将抱着他,能感覺到後頭陸陸續續有人跑過來,可他沒有動——那個目睹了一切的小啞巴被人從身後一劍割喉,連最後的聲音都沒了。
他也沒有聲音,像是怕吵醒懷裏的人,直到最後一點餘晖落幕。
他才說:“将軍……”
“糧來了。”
吳顯鸻醒過來時,冷汗直流。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身上的不是汗,而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坐在他面前的是王瓒。
王瓒端着茶,看到他睜眼,翻開案卷:“吳大人心還真是大,進了這刑部大牢,竟還睡得這麽香。”
吳顯鸻打了個寒顫,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王瓒這句話。
他看着王瓒,聽着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跳聲。這些天來,他一直沒主動說過什麽話,今日突然問了一句:“……王寺正,明日是不是就是除夕了?”
王瓒冷笑道:“吳大人,竟還想着過年嗎。”
“想啊……”吳顯鸻盯着自己一直在淌水的褲腳,突然說,“那些事全是我乾的。”
王瓒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我說,我要招供。”
那夜,刑部大牢燈火通明。
連大皇子李泰都來了,方戟的調令、火铳賬冊、運線、暗樁……吳顯鸻統統都招了。內容之多,牽涉之廣,刑部書吏謄寫口供都來不及。
可李泰坐在對面,聽完之後開口問了一句:“這些事,都是你一個人做的?”
吳顯鸻說:“是。”
李泰俯身起立,走到刑架前,看着吳顯鸻那雙渾濁的眼睛,語氣裏帶着幾分咬牙切齒:“你扛了這麽多天,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可吳顯鸻始終只有那句話:“臣要說的都已經說了。”
“……你倒是一條忠心耿耿的好狗。”李泰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你那主人,值不值得你這樣真心相待了。”
供詞遞上去,三司合議,定了吳顯鸻死罪。
李泰連夜帶着供詞和奏疏進宮面聖,從和左士誠合謀貪墨火铳用料款、貪墨朝廷撥給峪北的赈災款,到設計陷害邊關将領,私煉火器、走私倒賣火铳,再到後來火铳走私的事被姜瑱察覺,他們只能铤而走險,殺害姜瑱……
李泰說完這些,原還想參餘锞就是吳顯鸻舉薦去西北的,此人在荊楚多年,很可能知道火铳走私的事,還有韓益——
只這些話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宣景帝看完口供,面色驟然由青轉白,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攥着口供的手指發白,看起來是那樣的用力,就仿佛他一松手,會落地的不僅是這幾張紙,還有他自己。
李泰和端妃見狀,趕忙圍了上來,可是已經來不及——
鮮血噴湧而出,染濕了他的手和供詞,宣景帝栽倒在了禦階上。
端妃驚呼一聲,整個人撲了上去,開口時,聲音變了調:“皇上!”
“太醫!傳太醫——!”
宮女、太監、侍衛、太醫……宮裏亂成一片,但吳顯鸻的死期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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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才升,天邊仍有薄光,一輪彎月挂在樹上。
呂氏這日出府後,沒有再回來。她的車子出了東街,繞了兩條巷,最後停在了南城某條窄巷一扇不起眼的偏門前。她從馬車上下來時,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鬥篷,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她很謹慎,四下張望之後,才用鑰匙打開了門。
只那扇門的後頭不是院子也不是屋舍,而是另一條巷道——門邊停着一輛等候多時的布帷騾車,趕車的老頭聽見有人上車甚至沒往後看,就這樣揮着皮鞭出城了。
颠簸了大半個時辰,騾車才慢下來,老頭“籲”了一聲,說:“夫人,到了。”
呂氏掀開簾子,借着月色打量着眼前這座孤零零又慌敗的莊子——這莊子是呂父當年獲罪時被官府查封過的,但由于過于偏僻,時間一長,就漸漸荒廢了。呂氏一直有這裏的鑰匙,便把那人養在了這裏。
她下車後走到門前,擡手叩了門環。
裏頭沒動靜。
她又叩了三下。
半晌,一個人影出現在窗邊,聲音透過窗紙傳出來,很低也帶着幾分沙啞:“呂姨娘?”
呂氏應了一聲。
沒過多久,一個裹着面巾的婦人拉開了半扇門,側身讓她進去。也僅僅一瞬的功夫,門又合上了,門闩落下,在夜色裏發出一聲悶響。
屋裏頭的燭光不比外頭的月光明亮,那婦人進了裏屋才摘面巾,牽着呂姨娘,語氣裏帶着急切:“呂姨娘,我已經在這躲了快一年了,到底什麽時候能出去?”
呂氏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牽着她坐下,不答反問:“徐嬷嬷這話是何意?如今哪裏是我不讓你出去?不是你自己不敢出去嗎?”
這話一說,徐嬷嬷面上多了幾分羞赧,像是也覺得不好意思卻不得不問。
畢竟快要過年了。
“你到底犯了什麽事?叫侯爺的人這樣找你?”呂氏問得漫不經心,像是随口一問。
呂氏其實并不知道這個徐嬷嬷到底藏着什麽秘密,她只是和溫宜一樣,從這人既知道韓旭身上有胎記又被侯爺看管起來,懷疑她和當年姜氏的死有關——當時這嬷嬷來侯府給老夫人賀壽,偶然間提起姜氏當年生下的男嬰肩膀上有個褐色的胎記。
這話一說,便叫小時候伺候過韓識嘉的下人上了心。當天夜裏,下人找到老夫人那裏,支支吾吾地說識嘉公子身上沒有胎記。這才有了後頭韓家四處找兒子,韓旭被接回韓家的事。
韓識嘉是侯府的嫡長子,又太過出類拔萃,如今卻說他可能是假的,呂姨娘一下子便對這位徐嬷嬷上了心,只她多方打聽,卻發現這位嬷嬷竟然不辭而別了。
這怎麽可能?
呂氏又在府中細細打探了許久,才終于在一個偏僻的廂房裏找到了這位徐嬷嬷,而為了打聽她被囚困的秘密,她承諾徐嬷嬷說救她出府——
曼娘是她買通的,也是她故意讓韓旭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的,當時她對陳年舊事并不了解,只想着若是有一日韓旭成為韓識欽繼承爵位的威脅,那這位嬷嬷就是她的一步暗棋。
再後來,韓老夫人因為迷信鬼神之說和因為舊怨的緣故,對韓旭并不多愛重,餘氏對這個突然回來的嫡長子也是多有防備,她以為就憑她們兩個和自己的謀算,韓旭不可能有機會繼承爵位,她以為自己已經用不着這個徐嬷嬷了……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的兒子和文遠伯府定了親,那可是文官重臣,而下次春闱,識欽必定榜上有名,韓家最适合繼承這個爵位的人就是她兒子,她是為整個韓家在考慮!
可侯爺似乎同她并不是一條心……
或者說,侯爺和誰都不是一條心的。
徐嬷嬷面上帶着幾分顯而易見的糾結。
徐嬷嬷當初趁亂離開侯府之後,侯爺并非沒有派人找,府中暗衛、督捕衙門、禦前司……都出動了,只是他們誰都沒想到南城的窄巷子裏竟有一個假門,而徐嬷嬷又藏在離京城這麽遠的這裏。
而這一年來,呂氏也并非第一次說要放這位徐嬷嬷走,只這位徐嬷嬷很小心,每次要走之前,都會問侯爺是不是還在找她。
呂氏并不知道侯爺是不是還在找她,但她只會說“在找”,因為只要這樣說,這個人就不敢離開,不敢離開,她才能知道當年的秘密。
果不其然,徐嬷嬷糾結完後,又戰戰兢兢開口道:“如今都快一年了,侯爺的人,應該沒有再找奴婢了吧……”
可她依舊沒有回答呂氏的問題——
呂姨娘低頭嘗了一口茶,冷的,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泡的了,她把茶杯放下,說的是:“沒再找了。”
徐嬷嬷一臉驚喜,眼睛映着桌上的燭燈,亮晶晶的,仿佛一瞬之間,這座破舊的小屋都跟着亮了許多:“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呂氏笑了笑,“我還能騙嬷嬷不成?”
呂氏無疑是好看的,不然韓益怎麽會在已經娶了姜聞晏之後,還敢納呂氏進門呢,可徐嬷嬷看着她面上那秾麗的笑容,沒由來地打了個寒顫。再看呂氏,總覺得她的笑好不真切。
應該是起風了,還從破敗的窗子漏了進來,不然桌上的油燈怎麽一晃一晃的。
“至少就我知道的消息是這樣。”呂氏擡起頭,面色溫柔地看着她,“如今正值年關,禮部正是忙碌的時候,很多事侯爺都顧不上來,确實正是嬷嬷離開京城的最好時候。”
她說着,點了點頭,像是在肯定:“如果現在不離開,那以後很可能都沒有這個機會了。”
呂氏說這話的時候,外頭的風忽然大了起來,枯枝抽刮着屋牆,很是瘆人。明明是一句如常的話,但不知為何,徐嬷嬷從她這句話裏感受到了威脅,仿佛她要把自己交出去了,又或是她可能要死了。
燭光晃了一下,屋裏陷入了一瞬間的黑暗,而就是這一瞬,叫徐嬷嬷看到了屋外窗邊好似還站着兩個人影,再下一瞬,屋中重獲光明,徐嬷嬷往窗外看去,又覺得那好像就樹乾的倒影。
但不論是什麽,都叫她那顆心猛烈地跳了起來,她搶在下一次狂風大作時,順着呂氏的話開口,仿佛再遲一秒,她就要被風刮倒了:“我也是後來才想起來不對勁的——”
“當時小姐說要出京祭祀,我原是不贊成的。天寒地凍、路上又颠,萬一動了胎氣怎麽辦?可小姐不知打哪兒聽來的,非說寒山寺有規矩,懷着身子的婦人臨産前去拜一回,在菩薩跟前供盞燈、磕三個頭,生下來的孩子便能一生順遂、平安無虞……小姐對這個孩子疼愛非常,堅持要去。”徐嬷嬷說這話的時候,思緒很沉,連帶着話音都很輕。
而那燭光像是能聽得懂似的,搖得慢慢的。
“祭祀路上一切都好好的,供了燈、磕了頭,府裏的老方丈還給小姐解了簽,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回府的路上,小姐身子突然發動……”徐嬷嬷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有些直,這麽多年過去,她還是一想起那件事,心就跟着發沉,“情急之下,我們只能借宿在路邊的柴戶家生産,而就像姨娘知道的那樣,那家正好也有個婦人臨盆。”
韓家給了那家人不少銀兩,他們便把主屋讓給他們了。大夫和穩婆來得匆匆忙忙,院子裏全是人進進出出的聲音。
好在一番折騰到最後,孩子順利生了下來。
“屋子裏處處都是慶賀的聲音,小姐跟前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我也跟着高興——”她說是高興,可臉上卻沒有笑的,“替小姐接生的穩婆是村裏頭的,我們不大放心卻也沒辦法,但好在小姐順利生産了……我是小姐跟前管事的,便親自将人送到外頭,謝了又謝,還給了好大一筆銀子,往外送了幾步,可就是這幾步,屋子裏頭出了事——”
這話一說,呂氏也跟着摒住了呼吸。
“小姐突然大出血,一屋子的人急得團團轉,小姐的丫鬟跑出來找我,說村裏的大夫不頂用,讓我趕緊去找厲害的大夫來,我去了——”徐嬷嬷突然閉起眼睛,“我不該去的……”
呂氏因為這句話,呼吸一窒。
“……等我好不容易把大夫找來,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方才替柴戶接生的穩婆——她聽人說給小姐接生的穩婆得了不少賞銀,便起了貪心,想着返回去再同那家人讨幾個賞錢。只才靠近那屋子,就瞧見小姐的侍女和屋裏的大夫被人拉到一旁,幾個人高馬大的婆子堵在門口,屋子裏頭靜悄悄的……你知道他們在乾什麽嗎?”
夜風吹開了窗子,噼啪一聲,露出了外頭蒼遠的天,呂氏在徐嬷嬷的話聲和這樣的風聲裏打了個寒噤,臉色白了大半,嘴唇幾次翕動,卻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她們——”徐嬷嬷的聲音倏然一劈,像是抑制不住的哽咽,“她們就站在床前頭……她們眼睜睜地看着小姐死在床上!”
“啊——”呂氏捂住了嘴,卻還是忍不住地失聲尖叫起來。
徐嬷嬷睜着那雙血紅的眼睛,看着呂氏:“姨娘知道為何侯爺要把我看起來嗎?”
呂姨娘從椅子上跌坐下來,驚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原本怯懦和順的面容變得那樣猙獰,叫她根本不敢直視——難怪侯爺要把這個徐嬷嬷看管起來,這事要是傳出去,讓姜家知曉,那還得了?!
當時侯爺只是續弦而已,姜震就敢公然頂撞皇上,不要國公之位,如今若是知道姜聞晏是侯爺故意殺害的……
不知為何,呂氏忽然覺得自己錯了,她不應該把這個嬷嬷放出來的,這人不是來省親的,呂氏一個勁地往後退——
徐嬷嬷看着她,站起身來,一步步迫近,居高臨下地俯身看着她:“那天陪着小姐出來祭祀的,除了小姐的貼身侍女和陪嫁丫鬟,剩下的全是侯爺的人。”
“他們是得了侯爺的命令,是侯爺叫他們眼睜睜看着小姐失血而亡的。”
呂氏退到了門板上,再無可退,她喪魂落魄地扒着門,驚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珠都在顫,只覺得她是來跟自己索命的,可這根本不關的她的事!
“怎麽樣?呂姨娘。”徐嬷嬷蹲在她面前,一臉冷漠地看着她,“還想聽什麽?”
一窗之隔,陸竟站在樹下,臉色沉得發黑。韓旭和溫宜站在窗邊,眉眼間盡是壓不住的戾氣,眼睛陰鸷得像是要殺人。
風又盛了。
作者有話說:
①:原型扁都口,又叫大鬥拔谷,位于甘肅張掖,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又讓大家久等了由于行文節奏原因,作者原打算一口氣寫完這一整個章節的,但實在是太長了,所以還是先更這一半~
然後臨近收尾了,比起不能按時更新更怕寫得不夠精彩,作者每天靠洗澡和兜風想劇情,然後每天洗完澡又覺得那樣寫更好,又開始修修補補,所以總是讓大家久等,對于一直追更的讀者朋友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謝你們的支持!給大家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