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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聞晏 韓旭的眼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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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聞晏韓旭的眼睛

夜風倏然一靜,韓益看着暗衛,靜了半晌,才問了一句:“你剛剛說什麽?”

深冬的天,暗衛在韓益這句沒有感情的反問裏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喉嚨緊了緊,才低着頭說了第二遍——

“……鹹裕銀號的人說,吳恙生前日還在屋裏喝藥,第二天人就不見了。窗是從裏面反鎖的,門是從外面闩上的,屋裏沒有打鬥痕跡,值守說沒瞧見可疑的人……”

這便是在說吳恙生憑空消失了。

怎麽可能?

韓益臉色陰沉得可怕,讓人再去蘇州查,只底下的人來來回回,帶給他的都是同一句話:“人不見了。”

韓益靠在圈椅裏,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聲,可天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時,分明沒有一絲笑意。

他在書房裏坐了一夜,想着是不是吳顯鸻的人先找到了吳恙生,又或是韓旭的人把孩子帶走了,但不論哪一個,對他而言都弊大于利——吳顯鸻還能撐多久,取決于這個孩子究竟在誰的手上。

吳恙生确實還活着,只是這孩子是個不安分的,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父親送去蘇州養病的,直到十歲那年,他偶然得知自己其實是被當作人質看管在這裏,囚禁他的人還拿他威脅父親,便動了逃跑的念頭。

他也真的跑了,可他才十歲,又能跑去哪裏?不到半個時辰就被人抓了回來。還因此被打斷了右手。

所以吳恙生十歲之後的信都是韓益手下代寫的,他們寫完之後會給吳恙生念一遍,這樣就算作是他寫的了。

“叫人到刑部盯緊了,這段時日,誰都不能見吳顯鸻。”

說完這句話,他走到案前,提筆寫了幾個字,叫人送了出去:“速請餘锞進京。”

-

吳顯鸻在刑部大牢裏關了快一個月。

這一個月裏,他沒有供出韓益。不是因為忠心,而是在等恙生回來——蘇州距離京城上千裏,冬日河道結冰,只能走陸路,恙生此番回京,至少要走二十天。

可距離韓益上一次來看他,也已經過了二十日。

他始終記得韓益答應他說的那句話:過年之前,讓他們父子團聚。

還有五日就要過年了。

而他也知道,這一個月他之所以還活着,不是因為三司的人沒有罪證,而是蕭家的人在等他供出韓益。

五日,是他們願意等的最後期限。

也是他能撐下去的最後時間。

三司再次提審。

蕭侍郎坐在他面前,卷宗再次一頁一頁地翻開,他們問了許多早已問過的問題——方戟的調令、火铳賬冊、運線、暗樁、餘锞……

蕭侍郎攤開那份西北紀要,将那張摘錄舉到他的面前:“吳顯鸻,你在西北做監軍,怎麽會知道荊楚的火铳情況?這張産量明細是誰給你的,你在荊楚的暗樁是誰?你是不是早在兵部任清吏司郎中的時候就知道方戟去荊楚是做什麽?你背後的人究竟是誰?”

吳顯鸻被綁在刑架上,鐐铐上的齒痕磨進血肉,每一次掙紮帶來的都是苦痛、像是淩遲,催着他去死。

可他還不能死。

他沒看那紙,再一次重複:“沒有暗樁,沒有人……我對荊楚的火铳産量并不知情,我只是在西北做督軍時,負責監交過從荊楚運來的火铳。那張紙不過随手一記,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和方戟寫的一樣……”

“還在說謊!”蕭侍郎拍案而起,“你在摘錄上明明白白地寫着‘試射合格、可列裝’,你們究竟是怎麽試射的,又到底把火铳裝配給了誰!”

“私養親兵的罪名你可擔待得起!”

鞭子和烙鐵再一次落下來。

……

第三天提審時又換了一個人。

王瓒走進來在吳顯鸻對面坐下:“左士誠為了掩蓋他貪墨火铳用材、走私火铳的事實,設計謀害了定遠關六名軍将,這些軍将死後,空缺得有人補上……可這些補上的人後來不僅深入火铳煉制一線,還成了安平、赤崖和宣府三鎮的守備和參将,甚至進了軍器營,做了提調……”

王瓒向前傾身,聲音帶着幾分撥雲谲詭:“可奇怪的是,這些人在姜帥陣亡之後全都被調進京城或是調離原防,為什麽?”他沒有給吳顯鸻回答的機會,而是繼續追問,“姜帥陣亡,大軍換帥,那是穩定軍心的時候,底下的軍将輕易不會撤換。可這六個人在姜帥死後三個月內,全都離開了原來的位置——”

吳顯鸻像是沒想到王瓒他們連這個都發現了,他垂眸看着名單上的那幾個名字,沒有擡頭,聲音全壓在了喉嚨裏:“……那些人又不是我調的,我只是看他們年限足夠,就把他們的名字報到了兵部,我當時還沒做兵部尚書,這是當時的上官發的調令,與我何乾?”

好一個沒做兵部尚書。

他吳顯鸻當時從西北督軍回來,沒過半年便升任了兵部尚書,這樣一個人在兵部會是什麽地位?他是沒有直接簽發調令,可他親口提了這幾個人的名字,底下和上頭的人怎麽會不重視。

“是嗎?”王瓒等他說完才開口,“這是你當時替這幾個人寫的、交到職方清吏司的履歷——這六人在原防的實際任職時間和地方衛所存檔的記錄相差了近三年。吳大人,你說的年限足夠,是在你的筆下年限足夠嗎?”

吳顯鸻看着王瓒遞到他面前的那幾張履歷,上頭帶着幾處明顯的紅色批注,應當是最近添上的,而他如果見過左士誠堂審時溫譽呈上公堂的狀紙,便能看出字跡是同一個人。

這幾乎是鐵證。

吳顯鸻看着這幾張履歷沉默許久,最後只是笑了一聲,像是無言以對:“……筆誤和老眼昏花,王寺正想要哪一個解釋?核對履歷并非我的工作職責,如果寺正懷疑履歷造假,那應該提審當時經手的官吏——我只報了名字。”

王瓒看着他,只道:“強辯飾非、執迷不悟。”

吳顯鸻再次被綁在上刑架時,鐐铐又收緊了一環,新傷壓着舊傷,反反複複,根本無法愈合。他垂眸看着面前的大皇子,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像是對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并不好奇也不意外。

李泰站在他的面前:“吳顯鸻,私造火铳、私養親兵、私通外敵、謀害邊疆、殺害姜帥……這些罪不論哪一個,都不是你承受得起的。說出來,你到底是受誰指使,只要你說出來,本王願以項上人頭擔保,你認罪伏法之後,你吳家上下性命無虞。”

這是個很誘人的條件,畢竟方才李泰說的那些,單拎出來一個,都夠他滿門抄斬的。

這些天來,威逼、利誘,吳顯鸻什麽都聽過了。

他吊在那裏,垂着眼簾,開口時聲音沙啞:“……沒有誰,這些事都與臣無關。”

“無關?”李泰像是被他這句話逗笑了,“那本王怎麽聽說你入獄前,讓府中暗衛連夜護送你的妻子蘇氏回湖州老家避災呢?”

吳顯鸻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李泰就站在他面前,自是察覺了:“怎麽?事到如今,吳大人還要說自己是無辜的嗎?”

吳顯鸻用力地閉了閉眼,再不看他:“……時近年關,內子又許久沒有回鄉探親了,我們今年本就打算回去。”

“呵,當真是孝子啊。”李泰鼓掌道,“既然吳大人這麽孝順,怎麽會不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道理呢。聽聞吳大人這麽多年來一直膝下無子,吳老夫人這麽大年紀了,卻沒有孩孫膝下承歡,真是可憐可悲。”

吳顯鸻在這句話裏,雙手下意識握緊,鐐铐上的利齒紮進血肉,卻依舊沒能阻止他用力。

李泰聽着那清脆又沉重的鐵鏈聲,像是才想起什麽,慨嘆道:“話也不能這麽說,吳大人也不是沒有過子嗣,只是獨子早早夭折了,真是可惜呢。”

吳顯鸻在李泰的這句話中,重新睜開了眼睛。

“聽說這九年來,吳大人府上進進出出過不少人,就連京城最大的青樓吳大人也是常客,怎麽一直沒能添丁呢……是業力太重?還是身有隐疾?”李泰看着他,像是真要同他探讨,“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吳大人年紀尚輕,平時靠什麽聊表苦悶呢。”

吳顯鸻受審以來從未表露過憤怒之色,可今日卻被李泰這寥寥幾言,說得目眦盡裂。

李泰看着他,似笑非笑:“吳大人也是大靖的肱骨之臣,有什麽難言之隐不妨說予本王聽一聽。本王有禮賢下士之心,定會設法為大人,答疑解惑。”

吳顯鸻眯起眼睛,可縫隙裏透出來的目光依舊冷得駭人:“李泰,你算個什麽東西,毛都沒長齊的玩意,要不是有蕭家作保,就憑你?”他說話的間隙,往他臉上啐了一口,“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裝腔拿調——”

李泰擡手抹掉臉上的污穢,臉色跟着沉了下來:“不過幾句話而已,吳大人就生氣了?可這世上沒有子嗣的人可不止吳大人一個——吳大人無子,姜老也無子,你應該很懂得姜老的心情吧。”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殿下想問我背後有沒有人指使,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了。”

李泰看着他,目光盡是狠辣:“嘴倒是硬,就是不知道你的骨頭,是不是也這麽硬了。”

鞭子抽下去,霎時間皮肉綻開,與他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在大牢裏回蕩。

……

被人拖進牢房的時候,吳顯鸻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還是昏迷了。

他心中一邊想着今日是第五日了,另一邊又想着李泰的那句話:“吳大人無子,姜老也無子,你應該很懂得姜老的心情吧……”

這兩個念頭在腦海中盤旋,昏昏沉沉裏,他好像看到了黃沙漫天的定遠關——

那是姜瑱被圍困大鬥谷①的第二十天。

他們已經沒糧了,是靠着野草野菜樹皮河水殘喘至今。這二十天來和匈奴有過多少次交鋒,他已經記不清了,山谷裏盡是斷矛殘旗,風吹過來時,是又乾又烈的、裹着塵土的腥味。姜瑱身中三刀,左手已經斷了,但他沒有後撤,他們還在等——十二天前,他們拼死從匈奴人的合圍中撕開了一道裂口,将一支運糧求援小隊送了出去。只要等到他們回來,他們就能活。

一個小卒不知從哪裏摸過來的,知道姜帥受了重傷,不敢亂碰,就蹲在一旁等着。

戰事方歇,姜瑱抱着刀原想眯一會兒的,他太累了,但一有人靠近他就醒了——那小卒像是沒想到姜帥醒了,第一時間是愣了下,旋即露了個腼腆的笑。

姜瑱認得他,此次點兵出營裏頭,他是年紀最小的,而且不會說話:“不去休息,跑來這兒做什麽?”

他的嗓子是做人質的時候被匈奴兵燙壞的,不會手語。他聽見姜瑱問他,手忙腳亂地從胸前掏出一團布,費勁扒拉了好久,才從裏頭扒拉出一小塊半個巴掌大的餅。

他遞給姜瑱,叫他吃——那餅不知放了多久,已經乾得不成樣了,可在這個沒水沒糧的地方,這東西比珠玉翡翠還珍貴。

姜瑱認得那餅,還是他給的——他是個啞巴,不招人待見,大家沒飯吃還能嚎,他嚎不了,大家就容易把他忘了。有一回姜瑱瞧見了,就把自己的餅分了一半給他。

姜瑱沒想到他一直留着沒吃。

又看他一直看着自己笑,一口的白牙,淳樸又憨厚——姜瑱尚未成親,自然也沒有孩子,但他在軍營裏有很多這樣的孩子。他們都是年紀小小就從了軍,什麽都不懂就上了戰場,然後稀裏糊塗地送了命。他有些不忍心,将那餅接過來,兩人分着一道吃了。

期間他問他:大帥,我們還能等到援軍嗎?

姜帥躺在土坡上回他:“信我,等得到。”

就像是為了印證姜瑱真的無所不能一般,之後的兩個時辰裏,匈奴大軍卷土重來,兩軍在烈烈寒風中厮殺,也是這時,他們聽見了遠處轟隆而來的馬蹄聲!

起初他們以為是匈奴的援軍來了,可姜瑱在馬上回望,看見的是定遠軍的旗幟——

副将策馬奔襲,在一處背坡下找到了剛把長刀從匈奴兵屍體上抽出來的姜瑱,他翻身下馬,滿臉焦急地喊:“姜帥!末将救援來遲!”

姜瑱又添新傷,臉頰上還流着血,聽到聲音擡頭,認出來人——這人是關勝死後,他新選任的副将,吃苦肯乾,還姓關,他沒讓姜瑱猶豫太久,就選中他了。

這次出去運糧求援,任務艱巨,也是他第一個立了軍令狀。

姜瑱準了。

這人在他身邊待了兩三年。可現下姜瑱看着他,目光卻帶着審視——離定遠關最近的是安平鎮,路程不過三日,最遠的是宣府,路程不過五日,可這人來回竟花了十二日。

但戰事未休,眼下尚不是追究的時候,姜瑱擺了擺手,問的是:“糧,帶來了嗎?”

副将上前,伸手作勢要扶他上來。

姜瑱沒多想,下意識對他伸出了手。

可就在那一刻——那副将扶住他時,右手從袖中滑出一把火铳,在将他拉上坡頂的那一刻,抵住了姜瑱的心髒!

他沒有猶豫,在姜瑱來不及震驚的神色中,開了槍——

暮色四合,四野殺聲未歇,刀光在昏暗中明滅不定。那一槍剛好射進了他的刀傷裏,一聲悶響,短促而劇烈,明明比刀劍更快,卻也比刀劍更痛。

那一瞬,姜瑱什麽都聽不見了,只覺得胸口熱辣辣的,一股巨大的推力撞了上來,他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向後倒去,可那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那麽震驚,五指陷進他的甲胄裏,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把他拉了上來。可又像是把他推了下去。

姜瑱沒有掙紮,只是瞪大了眼睛,他在這個擁抱裏感覺到了對方的心跳,也感受到了自己不住往外噴濺的血,他動了動乾涸的嘴唇,想說的不是“為什麽”,而是那個他等了十二天的答案——

“……糧呢?”

姜瑱跪下去時,還攥着他的手臂,他眉頭緊皺着,目光卻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後的人,瞳孔驟縮,話聲卻只剩下一個氣音:“……”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一線紅得發紫的餘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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