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鄂鳥 往後不論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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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鄂鳥往後不論誰
大雪壓松枝,噼啪作響。
靠近窗邊的燭盞被聲音驚動,輕搖晃蕩,映着半卷翻開的書。
溫宜看着韓旭,忽然覺得有些冷——韓旭的母親姜氏在生下韓旭的那天便撒手人寰了。若非如此,那天夜裏,那對夫婦不會有機會将韓旭和韓識嘉偷換。
如此說來,那位嬷嬷既能夠通過胎記辨認韓旭的身份,定是在那天夜裏出現過的人。
而既然那位嬷嬷知道韓旭有胎記,當時在場之人應該也有不少看見了韓旭肩膀上的胎記。可十幾年過去了,竟一直沒人提起。
究竟是知曉了不說,還是,那天夜裏的人都不在了……
就去年初韓家這麽興師動衆地找韓旭的架勢,溫宜傾向是後者。而且如果是後者,那位嬷嬷來了侯府之後,被限制出府的事就解釋得通了。
那天夜裏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且那天夜裏除了有韓家和姜家的人,還有那對夫婦——他們是真的早已死在了峪北那場洪災中、尋不到下落,還是韓家的人北上尋人時,将他們處理了……
溫宜越想,心下越慌,連手指都是涼的。
韓旭卻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用他的溫暖結實包裹着她,那明明是他的母親,他自己明明也皺着眉,卻同她說:“不怕。”
“此事決計非同小可。”溫宜即使被韓旭握住了手,還是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假新娘下落不明,又唯有呂姨娘知道其蹤跡,我們必須從她那裏知道這個嬷嬷的下落。”
韓旭一針見血道:“呂氏最在意的,便是爵位。”
她之所以讓這個假新娘被韓旭知道,是為了阻撓溫宜和韓旭成婚,是為了爵位;她與韓識欽步步為營地設計韓識烨,和柳家結親,也是為了爵位。
“韓識欽和柳氏的婚事在即,呂氏心情甚好,先前因着你的警告,她不敢輕舉妄動,如今說不定已經忘了此事。”
此事不除,必是肘腋之患,而且事關姜聞晏,他們不能坐視不理。
溫宜道:“那就讓她主動說出來。”
-
刑部後衙。
這是吳顯鸻第二次來了。
上一次他們問他那三道調令之事,如今又開始問些別的。
“吳大人,又見面了。”
吳顯鸻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疏淡:“不必寒暄。本官公務繁忙,直接開始吧。”
“方戟原是工部營繕司主事,‘百工之才’京城皆知。此人天啓十四年犯事,刺字被貶,定國公惜才,暗中替他打點,讓他去了定遠關。”刑部蕭侍郎翻開第一份卷宗,“這人流放過程中在峪北遇到了水災,因此停在恩水鎮修了一年的水渠。然後,這人就消失了。”
“根據查到的線索,此人後來被勾抽去了荊楚。”蕭侍郎話聲慢慢,目光卻一錯不錯地看着吳顯鸻,像是想要從他的面上看出什麽破綻。可什麽也沒看出來,這人像是在聽他說故事一般。蕭侍郎的目光漸漸晦澀,“這就奇怪了……姜帥在定遠關,離峪北更近,你們職方清吏司就算要調人,也該把此人放去峪北才是,大老遠挪去荊楚,豈不是舍近求遠?”
窗上凝了霜,蕭侍郎的話伴着縫隙裏灌進來的,帶着哨音的風,無端的多了幾分尖銳。
“我們把方戟調去荊楚……”吳顯鸻回味着這句話,不答反問道,“誰說是我們把方戟調去的荊楚?”
堂中随之一靜,連風聲嗚咽也一下子變得很輕。
蕭侍郎似是沒想到他這麽敏銳,卻并未慌張,反而迫近道:“吳大人,方戟的調令我們已經查到了,簽押的位置上是你的筆跡。你當時是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全天下的軍器匠作調撥都從你案上過,這份調令是你親自批的,還要裝不知道嗎?”
詐供是審訊的一種手段,雖然吳顯鸻尚不是他們的囚犯。
吳顯鸻話音輕飄飄的,像是随意:“你們查到了?讓我看一眼吧。”
而他說是如此,面上卻連半分好奇都沒有,他甚至沒有離開座椅靠背。
蕭侍郎沒有遞,繼續厲聲喝問,氣勢和聲壓比上一次更足,目光也更加陰狠:“調令上的筆跡已經核實,和職方司存檔中你簽字的其他文書一般無二,吳大人,事到如今,你還不承認!”
堂中因為他的喝問顯得異常安靜,這是很刺激人的。
但吳顯鸻依舊不為所動:“職方司的調動公文确實每一份都要由清吏司郎中簽押。我在清吏司任職不過三載,簽過的調令不過百份,方戟是個有名的人物,如果他的那一份真是我簽的,我不會不認。”
這便是在說,我知道你們在詐我了。
蕭侍郎微微颔首,合上了卷宗,像是被吳顯鸻說服,換了句話:“所以,吳大人并不知道方戟被調去了荊楚?”
又是試探。
“不,我知道。”
他承認了,這倒是讓蕭侍郎有些措手不及:“你知道?”
“我知道。”吳顯鸻答得很快,“天啓十五年左右,昌州軍器營送了一批火铳到兵部檢驗,其中一張驗收單上有他的名字,我這才知道他去了荊楚。我當時有些意外,但沒深究,雖然從峪北調去荊楚不合常規,但方戟去的是軍器營又不是旁的地方——姜帥調守西北,昌州缺人,再正常不過。這種沒有正式備案的調動在兵部并非沒有出現過。”
“那你不好奇嗎?方戟原本要去定遠關的,可卻出現在了荊楚,一個沒有經過正常調令的人在昌州軍器營造了三年火铳,你在驗收單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就沒想過問一句‘為什麽’?”
吳顯鸻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疲憊:“好奇過,可蕭侍郎,那是當時的我能好奇的嗎。”
這話一說,蕭侍郎也跟着沉默下來。
“兵部的案卷裏沒有他的調令,我只能理解為有人用別的方式把方戟送去了那裏。如果我要追問,就得先找到一份不存在的文書。那份文書不在我這裏也不在兵部,我追什麽?我怎麽追?”
這話看似在說自己,卻也是在暗諷他們方才拿了一份并不存在的文書詐他。
“蕭大人也說了,我當時不過是個小小的郎中,那份調動之所以沒有過我的案頭,我只能認為那是某種我無權過問的安排。官場之中有時候就是這樣,有些人,總會以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在他不應該出現的地方。”
蕭侍郎一雙眼睛緊緊地盯着他:“所以吳大人的意思是,這裏頭還有別的人在做手腳?”
吳顯鸻不置可否:“這件事,我也希望蕭侍郎能給我一個答案。”
這一問一答看似透給了他們方戟之所以勾抽荊楚的信息,可仔細一想,根本什麽都沒有說。
蕭侍郎翻開新的案卷,似在感嘆:“吳大人履歷豐富,先是在兵部職方清吏司就職,後升到了都察院,又從都察院擢升兵部侍郎,其間還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禦史之職監軍西北,功成歸來後,坐上了兵部尚書的位置。”
“蕭大人若是對我的履歷有疑問,盡可以去吏部調檔,本官是考出來的,升官靠的是功考,調任靠的是公文,并非人情世故。”吳顯鸻在此提到了吏部,便是在說他知道蕭侍郎是蕭家的人了,而蕭家的人查這個案子是為了什麽,大家心知肚明。
他們已經開始懷疑韓益了。
明面上看着是在問方戟的事,可實際上他們是知道了方戟當初之所以被貶軍營,是韓益從中調和。
但方戟的案子畢竟事涉韓玿,他們也不相信韓益竟這麽狠。
蕭侍郎不為所動,亦沒有在意吳顯鸻的顧左右而言他。
他拿出了第二份案卷——方戟遺物裏那封姜瑱的密旨上不僅寫着六個軍将的冤枉和軍中可能存在火铳走私,還提到了這些年來,荊楚所造火铳的真實數量。
那是方戟被新燭教的人圍困在糧倉時寫下的。
新燭教一事之後,定遠關所造的一百六十支火铳下落不明,如今軍中所用火铳,都是當年荊楚昌州造出來的殘貨。
可那些殘貨不論怎麽統計,都和方戟所述天壤之別。
“方戟在荊楚造出來的火铳有一半核銷為‘損耗’,你升任兵部侍郎後,那份核銷底冊經過了你的手——人員調動可以不過你這個清吏司郎中,那兵部侍郎呢?核銷底冊上每一筆數目都要對上實物,你過手的時候,有沒有發現那批火铳的損耗數量和實際造出來的火铳數量對不上?”
這便是懷疑他是左士誠的同黨了——也是,當日左士誠在大理寺衙門堂審招供了這麽多,不僅是曾經為了貪墨火器用材和走私火器,陷害邊将,更重要的是這其中有人給他出謀劃策,又或是,替他遮風擋雨。
為了貪些銀子,左士誠敢動手殺姜瑱嗎?
就算他敢,他也得有這個本事。
三司近來已經處置了一大批人了,可那些人不過是蝦兵蟹将,真正的幕後之人還藏在暗處。他們必須拿下一些更厲害的人物,才能讓韓益露出馬腳。
而他們以為的這個馬腳,有可能就是吳顯鸻,因為他和方戟有關系。
蕭侍郎的話音落下後,堂上安靜了一會兒。
吳顯鸻沒有立刻回答,他甚至低頭喝了一口茶,像是對他們查到的東西,心中有了大概:“核銷底冊都是由軍器營報上來的,那些材料上頭會有實物清點記錄和工部蓋章,我作為兵部侍郎,只能核驗手續是否完備、章印是否齊全、數目是否在合理範圍內,那批火铳的損耗浮動合理,我就讓它過了。”
蕭侍郎沒有停頓:“軍器營的核銷底冊每一筆都要經過實物清點。如果沒有實物,清點記錄是怎麽來的?”
吳顯鸻說:“這你們就要去問軍器營了。”
蕭侍郎抓住他話裏的漏洞:“也就是說,吳大人其實一件實物也沒見過?”
“……我任兵部侍郎兩年,簽過的核銷底冊無數,都是只核文書,沒有經手實物。”吳顯鸻翹起了腳,“若是每一件實物都讓我去清點核驗,那軍器營的經辦人和倉庫的管事是做什麽的?”
“我是兵部侍郎,不是倉管。”
這話說來,有推诿扯皮之嫌,但在座之人都是在官場摸爬滾打過的,知道吳顯鸻并沒有說謊,這确實不在他能核驗的範圍內。
蕭侍郎改成攻心:“火器之事事關重大,吳大人難道就不怕火铳損耗的數量和實際造出來的對不上,釀出什麽禍事嗎?”
吳顯鸻笑笑:“方戟為何去了荊楚,我尚且不敢過問,損耗的事挨着這個人,我怎麽敢好奇呢?既然耗損正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蕭大人是刑部侍郎,當時我也是侍郎,大家也算同一官職,那就應該知道,有時候細心并不比不細心過得好。”
吳顯鸻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蕭侍郎的腳底下剛好有陰風竄進,冷得人從足底生寒。
天色已經晚了。
“大人們還有什麽想要問的嗎?”
蕭侍郎盯着他,半晌只說:“……今日尚且問到這裏。”
吳顯鸻略一颔首,站起身來。他整了整衣袍,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出去了。
蕭侍郎捏着卷宗的手露出青筋,看着吳顯鸻的背影,暗道:“老狐貍。”
天邊已有星月。
吳顯鸻離開刑部,坐上回府的馬車時,面上神色并不如方才坐在衙門時那般泰然自若,他拿起帕子擦汗時,能看到上頭清晰的濕痕。
雖然三司目前尚未查到什麽有力的證據,但今日這場談話讓吳顯鸻知道他們已經開始懷疑他了,就算沒有那日韓益的提醒,吳顯鸻也知道查到他是早晚的事。
可就算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撐到幾時。
這日之後,吳顯鸻被三司傳喚談話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也越來越長,同樣的事情反複詢問,就是為了從中找出破綻。他們甚至提到了他的兒子——
“你的兒子在方戟被貶的那年就去世了,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