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鄂鳥 往後不論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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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救治的大夫是誰,可有仵作驗屍?”
“恙生埋在吳家祖茔的什麽位置?”
……
而也是那一次,吳顯鸻兩天兩夜沒能出來。
吳顯鸻被三司問話的事并沒有告訴家裏,但那一日之後便徹底瞞不住了。
這日他一回家,吳夫人就找過來了,面上都是心驚膽戰:“……老爺,是不是出事了?”
“如今京中都在查姜帥的舊事,我們替侯爺做了這麽多……”
“吳叔說你派人去了蘇州,是不是恙生出事了……”
吳顯鸻這段時日消瘦了許多,臉色很沉。吳夫人這兩日一直擔驚受怕,面對吳顯鸻,心中有許多話想要問,可丈夫的臉色讓她害怕。
就在她下一次開口時,吳顯鸻讓她即刻收拾行李,回湖州老家。
吳夫人心口一沉:“妾不走。”
“你不走,怎麽等得到恙生回來?”
吳夫人這才走了。
這日天色才晴,刑部就帶着人沖進了吳府,這回他們不像從前那樣客氣,吳顯鸻就猜到他們已經拿到什麽确鑿的證據了——
吳顯鸻在西北做監軍回來後,向都察院呈交了一份西北軍備紀要,這份紀要所記的是安平鎮、赤崖鎮和宣府三鎮的兵力、糧草、軍械情況。
但三司的人在翻閱這份紀要時,發現裏頭夾了一頁手寫的摘錄——上面寫的不是西北軍備,而是荊楚軍器營的火铳産量情況!
內容只有幾行:“荊楚昌州軍器營新制火铳,試射合格,可列裝。”
卻是吳顯鸻親筆!
僅這一張紙,便能夠證明當時吳顯鸻當堂呈辯的不知火铳數量一事是假的,而且荊楚昌州軍器營不涉火铳裝配,更不可能試射,吳顯鸻知道荊楚在走私!
吳顯鸻再不能坐在後衙的軟木椅上了,他連夜受刑,來審他的人有很多,有蕭侍郎、王瓒,甚至姜老、大皇子。
他們問他:“當初替左士誠瞞天過海,設計陷害六名軍将、殺害關勝的事是不是你給左士誠出謀劃策?當日在大理寺衙門當衆射殺左士誠的人是不是你。”
他們問他:“你當時在西北監軍,為何會知道昌州的軍備情況,又為何會推薦餘锞北上馳援,他如今任西北總兵,是不是你故意為之,你們是不是早有牽扯?”
問他:“當初是不是你把方戟調去荊楚的,這些年來軍中究竟走私了多少火铳,你們究竟把火铳賣去了哪裏。”
問他:“這些年來,你在西北監軍,是不是通過謀害忠良,在邊關安插自己的眼線,這才導致了姜帥死于自己人之手。”
……
還問了什麽,吳顯鸻已經記不清了,他這些年做的事太多,當時做的事情也是小心翼翼,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如今他便是在等這個濕了的鞋子被找出來。
可他真的能等到那個濕鞋子被找出來嗎?
連日受刑,吳顯鸻憔悴了許多,身上甚至已經找不到一塊兒完整的皮了。他躺在刑部的牢獄裏,聽到有人給他放飯,可他連睜開眼睛都費勁。
夜色好像很深了,可他牢裏的窗太小,燈火一直很暗,叫他根本不知道時辰到底是什麽,連有一道人影站在了他面前,他都以為是自己做了夢。
“吳尚書。”
熟悉的聲音叫吳顯鸻睜開了眼睛,他費勁地看了好久,才看清那人竟是承恩侯。
“……沒想到侯爺竟會到這個地方來。”
“你是為我辦事,我自然會來。”
吳顯鸻無聲地笑了幾聲,虛弱地說:“那真是多謝侯爺了。”
韓益看着靠在裏頭,已有殘敗之象的吳顯鸻,忽然道:“是你派人去蘇州的吧。”
吳顯鸻目光一晃,卻沒有否認:“侯爺,我忠心耿耿。”
他的聲音像是殘破的風燈:“但我只有恙生一個兒子……”
韓益看了他須臾:“我已經讓人去蘇州接他了。想來過年前,你們父子,應該能見上一面。”
吳顯鸻在這句話裏驟然擡頭,那一瞬,仿若畫上的人物點了睛,吳顯鸻一下子活了過來。他知道韓益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眼底依舊帶着毫不掩飾的驚喜,他跪了下來,給韓益行了大禮:“多謝侯爺。”
-
小年了。
這日府中難得設宴。
往年這種場合,呂姨娘是沒有座位的,因為她是妾室,能做的就是在照水閣等韓識欽回來。
但今年不同了。
韓識欽跟柳家定了親,文遠伯府是正經勳貴。
果不其然,這日早早侯爺便讓管事來傳話了:“侯爺說讓二公子和姨娘都來正廳,一家人團團圓圓吃頓飯。”
“一家人”三個字落在呂姨娘耳朵裏,她的嘴角就沒有平過。
臨出門前,她特意換了件新裁的褙子,簪上了玉花簪,不算張揚,卻是大戶人家正室夫人的體面。韓識欽站在廊下等她,一身靛藍錦袍,腰上系着柳姑娘前日送來的那條玉帶,整個人清清爽爽,一看便是讀書人。
母子倆一前一後往主院走。今日雪下得碎,落在地上薄薄一層,踩上去有沙沙的輕響。
呂姨娘走在韓識欽身側,越是靠近主院,脊背越是挺拔,像是這二十多年來的委屈都有了交代。
正廳燈火通明。侯爺坐在主位,餘氏坐在右側,但呂姨娘的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韓旭的身上——他坐在承恩侯左手邊,穿着官袍,大約是下差後直接過來的。
她進去的時候,韓旭正低頭跟承恩侯說着什麽,聲音低而沉穩,聽不真切。
呂姨娘領着韓識欽進去行禮,韓旭便停了說話。
只他沒說話,卻也沒看他們,像是對他們二人的到來并不在意。
韓旭是正室出身又是嫡長子,她一個妾室帶着兒子進來行禮,又不是沖他,他不關注也正常。可就是這個正常,讓呂氏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
席間,呂氏并不多話,只是讓韓識欽多與父親說話,韓識烨有把柄在韓識欽手上,韓旭又和韓益有龃龉,這場宴席幾乎是韓識欽一直在說話。
散席後,呂氏帶着韓識欽離開主院,原是心情很好的,以為識欽如今很得侯爺的賞識與關心,可才出院子,便瞧見韓旭和侯爺在說話——而且還是侯爺身邊的管事主動把韓旭叫住了。
“這個韓旭如今在工部任主事,雖就是個做苦力的,但卻是六品官身,父親是不是更看重他。”韓識欽想着方才席中,父親誇獎他詩才的時候,提起韓旭前陣子也去了蕲老的詩會,所作那詩還得了蕲老的褒獎。
他在春日宴上贏了姚黃花,明明是整個京城作詩最好的,可父親為什麽看不到他。
“看重又如何。”呂姨娘在韓識欽的話中想着,韓旭才從鄉下回來不過一年便當上了工部的六品主事,這其中定有侯爺斡旋。識欽讀書這般辛苦,卻從未見侯爺說過要給他一個官做。
當時家道中落,父親為了活命,把她送進侯府做妾,她也是正經官家女子出身,知道做妾意味着什麽,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後來,姜氏亡故,她以為那是老天在給她機會。卻沒想到侯爺竟找了一個邊陲的百戶之女來做侯府的正室夫人。
她看不上餘氏,也看不上她的兒子,輸給姜氏便算了,輸給一個百戶之女憑什麽?
這些年她機關算盡,步步為營,直到今日,她的兒子終于坐在了侯爺右手邊,侯爺還親口說往後侯府的文脈就靠韓識欽了。
當初溫宜那番警告的話尚在眼前,呂氏想起自己至今還不能下床走路的侄子依舊心有餘悸,可這個家裏沒有人會為他們考慮,就像韓識欽的婚事是他們自己争出來的。
如今餘氏母子已經不成氣候,一個纨绔如何能支撐韓家門廳?韓旭一個鄉下草包,得一個工部的官職已是他三生有幸,一個只能埋頭苦乾的人,扛不住韓家的基業。
韓家這個爵位,只能是她的兒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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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竹蔭前,韓旭走到韓益一步之遙的位置站定。
“我倒是沒想到你會來參加此次家宴。”韓益看着他,覺得這段時日他好像又高了些,“就像沒想到你竟會投靠大皇子門下。”
方戟遺物中所夾帶的密旨是韓旭給李泰的,不論韓旭怎麽想,這在韓益看來就是站隊,這段時日,李泰帶着蕭家的人對吳顯鸻輪番庭審,都是因為韓旭。
韓旭并不想同他解釋什麽:“父親仰仗二皇子,我仰仗大皇子,往後不論誰登基,咱們韓家都能立在朝堂。”
韓益聽着這話,冷笑一聲:“看着倒像是不會賠本的買賣……既如此,怎麽突然招了姜老的人入府?為了防我?”
“只是近來突然想精進一下武藝,這才請了幾位老師傅一道切磋,父親是不是想多了?”韓旭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比起韓益,他看起來平靜許多,“我所有的罪證已經上交,父親殺我無用,與其和我在此虛與委蛇,不若盯一盯吳尚書。”
韓益的目光一下子晦澀下來——吳顯鸻入獄了,韓旭知道并不奇怪。
可下一瞬,韓旭說的卻是:“聽二叔說,吳尚書還有個獨子。”
韓益擡眸看他,明明還笑着,可眼神卻是冷的。
韓旭走了,跟着天上遮着月色的雲。
月華朗照着,将韓益面上的神色照得纖毫畢現。他站在那裏的時候,想到了母親、想到了韓玿、也想到了自己。
管事在一旁看侯爺神色不郁,又聽韓旭提起恙生,低聲問着:“主子既然要棄了吳顯鸻這顆棋子,為什麽還要告訴他,恙生還活着?”
韓益看着韓旭的背影:“此人既然派人去蘇州尋人,便是懷疑恙生是不是死了,他幾經刑訊卻一直不招供,不是為了我,而是在等他兒子的消息。他對恙生的死有疑,嚴刑逼供之下用不了多久就要招了,我這時候告訴吳顯鸻他兒子還活着,他便不敢輕舉妄動。”
“主子真要把兒子還給他?”
韓益的聲音夾着深冬的碎冰:“他們父子分別九年,見完這一面,就到黃泉團聚吧。”
只這話說完不過一日,暗衛連夜匆匆來報:“侯爺,蘇州來報——”
“吳小公子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來了來了!
作者對前文部分章節進行了修改,大家可以刷新去看~修完文之後,很明顯地感覺到快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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