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宮變 “我們是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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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宮變“我們是來
宮城九門,百戶輪值,只要有令信,便能入宮。
韓益手裏的調令是吳顯鸻入獄前給他的,上頭蓋着兵部大印,沒有內容,可如今上頭寫的是:端妃勾結巫醫謀害聖上,命餘锞帶兵入宮護駕。
那是韓益的字跡。
天色極沉,黑雲罩頂,長風卷地。
宮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滅,将兩方人馬照得森然。
韓益率軍立在門前,八千将士的刀光乍出一片冷冽——韓旭既然已經見過徐嬷嬷又在這裏等他,便是知道了姜聞晏的身死疑雲,他們總歸是走到了這一步,沒有必要再假意周旋。他輕蔑地看着前方的韓旭,和他身後所謂的禦前司:“你身後的那些人是韓璋召來的吧。”
韓璋在職禦前司,算是個指揮佥事,手裏有調兵之權。不然光憑韓旭一人,怎敢來攔他?他早該察覺的,這人有了女兒後便生了異心,當初同他說那些話就是想割席。這是成大事的時候,所以此次入宮韓益沒算上他。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韓璋會幫韓旭——韓璋從韓思弦的事看到了韓益若是事成,女兒往後的下場。他不願自己的女兒再走當初韓家女兒的老路,所以他不願再和韓益同流合污,而當初若非溫宜替赫氏擋那一下,他們很可能就要失去這個孩子了。
韓璋迷途知返,他也願意幫韓旭。
可就算是禦前司所有兵馬出動,也不及韓益所率半數,韓旭此舉不過以卵擊石、蚍蜉撼樹:“就憑你們也想攔我?”
韓旭站在禦道中央,身後不過兩千人,可他們的刀也已經出鞘。
他看着對面大軍,也知道餘锞此番入京不只帶了這些人,可人數懸殊并沒有讓他心生恐懼,他一步不退。
就像韓益說的那樣,不必周旋,他如今只想要韓益的命。
韓旭再開口時,聲音甚至壓過了馬蹄聲:“一個多月前,吳顯鸻涉案入獄,昨夜他也已經在刑部大牢招供,他的印信已經作廢!你們入宮的令信是從哪來的?假傳聖旨死路一條,帶兵入宮更是誅連九族,韓益,你現在停下還來得及。”
他是在叫韓益停手,可勸的是他身後的八千将士。
可韓益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他早已經沒有退路:“年初之時,皇上聖體危卻,賴太醫院研制出的松喬丸固本生機——此乃太醫院詹女醫供述和太醫院脈案,所證種種皆表明皇上服用松喬丸後聖體已經好轉,可端妃作為後宮之首,卻對此隐而不發,反而廣貼告示、巧立明目引什麽‘蓬萊醫仙’入宮,謀害皇上!數日前,皇上在禦前吐血昏迷,至今仍未醒來!都是端妃和巫醫所害。”
他拿出一疊手信,冷冷地看着韓旭,也看着他身後的那些兵士:“端妃、惇王用心險惡,為了皇位竟敢對皇上下手,臣有兵部令信和太醫院佐證在手,此番進宮,是清君側,名正言順!”
韓旭聽着他冠冕堂皇的話,拔刀出鞘,一滴雨落下來,正巧落在刀鋒上,寒光在雨中乍現:“就在方才,吳顯鸻已在刑場指認你與姜瑱戰死、走私火铳一事有關,事涉通敵叛國,你還敢說自己名正言順,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通敵叛國是滿門抄斬、誅連九族的死罪,如果真不是吳顯鸻所為,他為什麽要認罪畫押?指證之詞尚待商榷,可吳顯鸻斬首的聖令是皇上親自下的,你難道要說聖旨也是錯的嗎!”韓益無意與他多談,扭身大喝道,“将士們,不必聽他妖言惑衆,今日進宮,是為救駕!到時候論功行賞,人人皆是萬戶侯!”
韓益揚起刀,高聲大喝:“給我拿下——”
話音落下時,天邊滾過一道悶雷,閃電在漸起的水霧昏沉中一閃而過,卻帶着劈天裂地之勢!伴着雷雨風聲,韓益身後的定遠軍動了,他們揮缰策馬,帶着手中的利劍沖了出去!刀光撕開昏暗,劍鋒刺破迷霧,火光燒乾雨水,光芒如炬,瞬間點燃了整條宮道。
禦前司的盾在尖刀到來之前已經落下,“砰”的一聲巨響,鐵劍與鐵面撞在一起,聲浪從兩陣交鋒之處炸開。
尚在定遠關時,餘锞便收到了韓益有關新燭教等事洩露的密信,此番入京述職,他并非只身一人,姜瑱戰死後定遠軍只剩五萬兵馬,四年過去,有半數都已入他麾下,此次入京他帶了兩萬心腹,此番入宮,他們帶了八千。
八千人用來對付不到兩千的禦前司親兵綽綽有餘,卻抵擋不住京中三萬禁軍,所以他們必須速戰速決,搶在禁軍反應過來之前,拿下端妃和大皇子。
韓旭知道他們想強攻,他如今在這裏,帶着禦前司的人,便是在争取時間。
宮城并非只有一道門,想進勤政殿,還要過東側門、三和門,繞三和殿,方能進入內廷。韓益說他帶這些人就敢攔他,是因為每一道門都有禦前司把守。
韓益的馬在第一道門前沒有停下,刀鋒在水霧中劃出暗芒,每一次冷光乍現,都像是困獸嘶吼:“突圍!”
他身後的八千人跟着他動了,整條宮道都在震動。
刀鋒和鐵甲碰撞的聲音像是高牆碎裂,前面的人撞上韓旭的盾陣,又被盾牌頂住,刀從縫隙裏刺進去,在盾牌和人牆上留下一道道刮痕。
人數太過懸殊,如果一味抵擋,韓益的人很快便會沖破關卡,直撲勤政殿——僅僅第一次交鋒便叫韓旭改變了策略,他把刀舉了起來,刀尖朝前,對着身後的人喊:“列陣。”
應聲而落的是成百上千把刀跟着他貼着盾沿翻轉,刀尖齊指向前!那一瞬,仿若鐵甲巨獸亮出了滿口獠牙!刀盾連成一體,每一面盾都是一塊鐵骨,每一把刀都是一根鋼牙,防攻合二為一,變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城牆!
随着一聲長喝,他們整齊地往前推去,盾牌密不透風,刀尖閃出寒光,便是如瀑的大雨也阻擋不到他們分毫,他們不到千人,他們面對的是近萬人,可他們依舊毫不退縮地往前撲去,像是猛禽下山,勢不可擋,也撕咬一切!
定遠軍前排的人見他們陡然改變陣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沒人下令,沒人開口,可他們就是退了——那面牆太密,密到看不見一道縫,密到讓人覺得自己沖上去,只會像撞上一座刺山。
韓益退到陣後,翻身上馬,繞到側牆。他擡頭看了一眼面前這道兩丈高的宮牆,牆頭沒有守軍,說了兩個字:“翻牆。”
十幾人同時搭上抓鈎,翻上牆頭,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從裏面把門打開了!
韓旭正帶着人在前面抵住門,沒有防備側翼。門被推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門縫裏透進來的火光已經照亮了大半個門洞,韓益的人從側門湧進來,像一股從側面沖過來的海浪,把他們的陣型沖散了!
雨勢又大了,傾盆而落,頃刻之間澆滅了火把,也攪渾了局勢。
見勢不對,韓旭立刻帶兵往三和門的方向後撤,韓益的人馬緊随其後,在大雨中像是一片黑色暗潮,稍不留神,就要把他們吞沒。
退路只有一條窄窄的宮道,兩側是高牆,頭頂是看不到穹頂的天,韓旭迅速帶兵後撤,馬蹄踏處,濺起水花一片,可韓益的人已經貼上來了!刀鋒在他們身後追了十幾步,僅僅只是一霎,短兵相接。
刀光劍影在雨霧中割出火花,每一次交鋒,都帶着血腥與狠辣。
刀風追着韓旭,掃過他的後頸,他頭也沒回地向後揮出一刀,悶哼和悶響落地,他始終沒有回頭,眼裏只有三和門。
接二連三的人在韓旭身後倒下,卻始終沒能讓他們善罷甘休,他們認出了韓旭是帶頭的話事人,緊追不舍,縱身踏馬飛撲而上,想要抓住他,也快要抓住他身後的披風了——千鈞一發之時,韓旭借着一旁殘存的火光看清那人在大雨中的身影,刀尖向後一遞,不偏不倚地刺中那人握刀的手腕!腕下一轉,輕易便劃開了他的脈搏,挑斷了他的手筋!一聲慘叫凄厲,手松刀落,追兵在半空中跌了下去,又被後來湧上了兵馬踏過。
韓旭還沒回身,不知從哪來的長刀橫斜刺出,削過他的側臉,韓旭反應極快地側身一讓,刀鋒貼着他的胸甲擦出火星,他順勢一轉,刀背拍在那人面上,趁他片刻不敵,又一刀刺去,頃刻之間,那人的血從脖頸中間淋漓噴濺,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經倒下了。
三和門就在眼前!
韓旭沒有戀戰,一個飛身調整身形,揮鞭縱馬!馬蹄跨過濕漉漉的門檻時步子又大又急,像是要把身後的追兵狠狠甩在後頭。
身後的人見勢不對,立刻俯身縱馬從兩側同時壓了上來!刀鋒擦着韓旭的面頰,帶走了他一截發,他回身格擋開右面攻擊,可左面也有刀鋒——
那一瞬,他聽見了刀鋒切開雨水的聲音,聽見後面有人大喊“攔住他”,聽見左甲被刀鋒劈開時的頓響。
他來不及完全避開,也沒有避開,他甚至側過身子,讓那刀鋒落進肩甲的縫隙處——刀鋒切進去,刮過肩骨,發出一聲悶響,血從甲縫裏濺出來,染在了宮門上!
但他沒有停,甚至沒有低頭去看。
而是就着那被刀帶偏的身形往右邁了一步,右手在那一瞬間飛快地按上門板!追兵看出他想關門,不管不顧地撲了上來,可韓旭飛身一轉,踏着來人的臉,借着偏轉的力道把兩道宮門拉了過來!
鐵闩沉沉落下,将追兵的刀鋒和喊殺聲一并關在了門外。
厮殺聲驟然矮了下去,韓旭靠着門板,左臂沉沉地垂着,血沿着指尖滴在地上。他的右手還在門闩上按着,指節發白。他低頭看了一眼傷口,又擡起頭,啞聲道:“剛好又傷,該怎麽和溫宜交代……”
一門之隔的外面,定遠軍的隊形完全亂了,最前面的人已經沖到三和殿前,後面的人還在東側門的宮道上擠着。
韓益站在門外階下,身後只剩下不到三千人還在列陣。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宮門,抹了一把臉上的雨,又重新把刀擡了起來,直指前方:“撞開它。”
一聲令下,三千人同時朝三和門湧去!鐵甲碰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排山倒海般撲面而來!前面的人擡着粗壯門梁沖在最前面,門梁撞上門板,與天邊驚雷滾作一處,仿若地龍翻滾,天地巨變!
咚——
門梁再次撞上門板,硬生生将宮門撞開了一線縫隙!又是一聲撞擊,門上的鐵鏽和塵灰簌簌落下,門縫從一線變成一掌,天光從縫隙裏灌進來,大雨把人影沖進來,刀鋒擠開阻擋,像是囚籠困獸張開獠牙。
最後一撞帶着乾烈的嘶吼,宮牆轟然倒地!
“門破了!”定遠軍中不知是誰一聲大喊。
天上下着雨,地上也有暗潮,他們像是在蔓延的沼澤,步步緊逼,像是要将他們吞沒。
韓益跨過倒下的門板走進來,他的靴子踩在宮門上,目光高高在上,蔑視一切,他一步步向韓旭逼近,仿若已經勝券在握。
他最後勸他:“讓開。”
韓旭沒有讓——他身後便是勤政殿的殿門,他若是讓了,今日之後天下易主,而韓益過去所犯種種罪惡,便再沒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他把長刀撐在身前,雨水順着他垂落的發往下淌,沿着下颌滴在刀面上,把上頭殘存的血跡沖出一道道淡紅的水痕。他的左肩還在滲血,血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紅,哪滴是清。
他看着韓益,也看着韓益身後對他虎視眈眈的定遠軍們,心中忽然閃過一瞬的痛心——這些人原是姜瑱的戰友,也是他的:“你們當年也是拼死沙場、保家衛國的好男兒!如今就跟着這樣的人,做着亂臣賊子嗎!你們如今把刀鋒對向自己人,對得起姜帥當年所托嗎!”
韓旭這句話浸在大雨裏,連同這雨,澆濕了他們的面頰,然而他們僅僅只是相視了一瞬,便又重新将尖刀對向了韓旭。
韓益見狀,冷笑一聲:“事到如今,空言無用的道理你還不懂嗎?既是強弩之末,不若趁早棄甲投曳。念在我們父子一場的份上,我定會求陛下對你,法外開恩。”
韓旭看着他,冷冷道:“我們之間,我最恨的便是‘父子一場’四字。”
韓益嘴角輕牽,臉色卻驟然冷了下來:“既然如此,那便別怪為父不客氣了。”話聲才落的瞬息,韓益動了。他握着刀,直撲韓旭而去。
雨水順着刀身滾落,又被刀鋒劃破,頃刻間,寒芒已經來到韓旭面前。
刀鋒貼着他的喉嚨破開雨霧,韓旭側身閃避,僅僅只是一瞬,他反手一刀從側面切了回去!這一切帶着潮濕的破風聲,在昏暗裏刮出一道細長的水線,他精準地切在韓益的腕甲上,刀尖刮過鐵面,濺起一串水星,力道之大,切得韓益手腕一偏!
韓益似是沒想到韓旭的武學竟然如此精湛,雙眼一瞬之間睜大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第二刀已經追了過來。
韓旭豎刀一格,兩刀相撞,雨水從刀面彈開,碎珠迸射在兩人之間。韓旭的刀順着韓益刀面削出一串火星,再次落在護腕上時,韓旭猛一翻腕,刀背拍在韓益手背上。
鐵甲濕滑,那一拍叫韓益的手跟着松開了一瞬,刀勢也跟着一頓。
韓旭趁勢欺身向前,右肩撞上韓益,兩人同時踩進水窪,水花四濺。他的刀貼着韓益的甲面往上走,最後停在韓益的頸側,刀尖迫近他的喉嚨。
他開口時,聲音極沉,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天啓十三年,關勝帶着彈劾左士誠的折子入京,只這個折子還沒來得及送到禦前,卻先到了你的手裏。那天在泰豐樓,是你約的左士誠,溫譽的出現,讓你們發現了廂房外偷聽的關勝,是你們殺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