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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結束[三更] 溫宜抱着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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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結束[三更]溫宜抱着他

窗外起風了,把窗棂吹得輕響,甚至将外頭的天色也放進了殿裏。天光灰白一片,好像快要天亮了,又好像是剛剛天黑,不明不暗地挂在遠處,像是一片将熄未熄的灰燼,那點最後的餘光,一如瀕死人的垂死掙紮。

宣景帝握着诏書,覺得自己的時辰就要到了,他五髒六腑劇烈地疼着,額角細密地出着汗,他看着諾大的宮殿,那麽安靜,靜得像是提前走入了死亡,他沒由來地覺得有些害怕,艱難地撐起身,想要叫安留良,結果一擡頭,昭和已經在了——

昭和公主站在殿門前,一動不動,一身素雅的白色宮裝,襯得她整個人愈發白皙。她立在昏暗之中,神情冷然,像是一盞沒有圖樣的白瓷。是直到看見宣景帝擡頭,才邁開步子。

而也是這時,宣景帝才發現她的頭上沒有珠翠,連耳珰也沒戴,乾淨得就像是來服喪的。

殿中寂然,只有昭和公主的腳步聲和裙擺曳地的悉索聲。

宣景帝看她緩步向自己走進,看她始終垂着眸——昭和的眼睛向來漂亮,左眼下那兩顆痣尤其是,每次看每次都叫他覺得喜歡。那雙眼睛很像聞清,溫和又明亮。

但不知為何,他今日再瞧,卻覺得那眼神是那麽的拒人于千裏之外。而明明是他讓安留良把昭和請來的,可等人真的來了的時候,他又沒由來地慌張。

他驀然想起端妃說的那些話——她說他一直念念不忘的發妻其實早已背棄他,說他因為她而偏愛的兒子,其實是她和那個三番五次想要害他性命的兄長茍且生下的……她問他還記不記得姜聞清,記不記得他為什麽會給她下藥,她說姜瑱之所以會死是因為韓益,卻也是因為他……

宣景帝看着昭和,忽然覺得她不是來看他的。

但他還是松了一口氣。他沖昭和招手,開口時氣若游絲:“昭和,你怎麽現在才來……”

昭和公主在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沒有再像往常一樣侍奉他身側,她的聲音很輕,開口時像是如常,可僅僅只是一句話,便擊碎了宣景帝的妄想:“兒臣剛去看了姨母和舅舅,待會兒準備去看母後。”

她說着話,放下了手中的籃子,那裏頭都是紙錢。

宣景帝的目光落在那些紙錢上,鼻尖好像聞到了她身上的香火味,他攀着床榻的手吃力地發緊,像是想要靠這些來分擔肺腑間因為她這句話帶來的更疼的疼痛——

他默了良久,費力地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從母後死的時候。”昭和站在那裏,旁觀着他的病痛與垂死。

寒風從沒有關上的門裏灌進來,将籃子裏的紙錢吹了一地。

宣景帝從年前就開始病重了,可他竟是到現在才意識到,他生病的時候,昭和好像從沒來看過他。他無聲地笑起來,眼神裏帶着幾分薄涼,姜聞清已經死了五年,他也是她的父親——

“……你是朕最疼愛的孩子。”

“不管聞清在不在……”他說起這個名字時,心中有如車輪輾過一顆石子,咯噔一跳,“朕自認對你……沒有過半分虧待。”

他說出“虧待”二字時,自己都覺得可笑。

“朕給了你……”他斷斷續續地咳着,“尋常人十輩子都掙不來的榮華,你要什麽,朕就給你什麽,你的吃穿用度,比幾個皇子都高……朕封了你最高的品階,讓你出入宮禁不必通傳,朕把你能有的體面……全給了你。”

他說得那麽掏心掏肺,可昭和站在陰影裏,始終無動于衷地看着他:“可父皇您自己知道,您之所以給我這些榮華富貴,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些年來,她每每看着父皇給她的賞賜,看着底下人對她的尊崇,只覺得惡心,因為這些都是因為宣景帝自知對不起她的母後換來的。

他越是覺得對不起,彌補給昭和的便越多,可這些東西對于昭和來說,只是第二次的傷害——

母後和端妃說話的那天,她就在殿外,她清清楚楚地聽到端妃和母後說,是父皇給母後下了藥,聽到她們說父皇忌憚姜家兵權強勢,所以當初才會選中餘锞,而如今餘锞又去定遠關……

那時舅舅戰死邊關的消息剛剛傳來,母後本就傷心欲絕,端妃同母後說這些話究竟是為了什麽,人人皆知。

這些年,昭和也想過是不是她錯怪了父皇,可她查到的那些罪證告訴她就是父皇——端妃沒有說謊,皇上就是忌憚姜家,餘锞留守荊楚并非姜瑱無人可選,而是父皇的旨意。

舅舅确實不是父皇親手所殺,卻是因為父皇而死,是父皇害死了舅舅,也是父皇害死了母後!

昭和冷冷地看着他,昏暗之中的眼神是那麽亮,她沒有流淚,她的淚早在母後離世那年就流乾了,可燭光照着她眼下的痣,又像是她始終擦不掉的淚:“當初父皇選擇扶持韓家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昭和站在她面前,眼神裏都是憎惡:“您是沒有虧待過我,可您敢說一句不曾虧欠我母後,不曾虧欠姜家嗎。”

-

韓旭最後才去見的韓益。

地牢兩側滲着霜,枯藓爬了半面牆,光是靠近,便能聞到裏頭散發的腐朽氣味。他沿着那條又窄又長的石階走下去,拐過兩道彎,才看見那扇牢門。

左士誠經堂審之後招供了軍中利用漕運侵吞火铳用材、走私火铳一事。韓旭和溫宜想起韓識嘉在蘇州監兌漕運,便寫了信,将溫父查到的火铳材料清單和定遠關火铳用材入庫單謄抄了一份,一起送去了蘇州。

韓識嘉看着那幾張謄抄的紙,目光落在日期上時忽然覺得很眼熟,他把鹹裕銀號的彙款清單和入庫單擺在桌上,發現就在入庫單上登記的每一次時間前後,都有一筆錢彙入這個鹹裕銀號。

第二天,韓識嘉借着職務之便,以循例走訪本地大商戶、核對漕運商戶賬目為由,去了鹹裕銀號。

銀號掌櫃很客氣地接待了他,引他四處參觀喝茶,還翻了幾本明面上的流水賬。韓識嘉邊翻邊随口問了句:“你們後院鎖着的那排屋子是做什麽用的?”

掌櫃面色微僵,只說是庫房。

韓識嘉沒有追問。他告辭出來,繞到銀號側面的巷子,翻了進去,發現了被關押在這裏的吳恙生。

當時他還沒有來得及去想吳恙生為什麽會在這裏,因為除了吳恙生,他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見過那人——那人是侯府的老管家,他小時候啓蒙讀書時,都是這位老管家接送他去私塾。

回來後,韓識嘉又把鹹裕銀號的底檔翻了一遍,他翻了好久,才找到那份契書抄件——錢莊在官府登記時要寫明東家姓名,他先前沒留意這一頁,只當尋常備案文書,這次他多看了眼,東家那欄寫的是一家京城商號的名字,叫“廣通號”。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在底檔最後找到了鹹裕銀號開業時的保書——按規矩,新設銀號需要本地有頭臉的商戶或官員作保,而鹹裕銀號保書上蓋着的,赫然就是韓益的印鑒!

韓識嘉又把廣通號的底檔調出來,發現廣通號在官府注冊時,經營人一欄填寫的,也是韓益!

韓益既是廣通號的東家,又替鹹裕銀號作保,鹹裕銀號不僅囚禁了吳恙生,裏頭還韓家的家仆,更重要的是它替火铳走私洗錢!

鐵證如山,此次不論韓益怎麽狡辯,也決計逃脫不了。

韓益坐在牢裏,手腳皆是鎖鏈,他入獄前,發冠被人打掉了,頭發披散在肩,身上還帶着傷,和上一次韓旭見他時,判若兩人。

獄卒打開了牢房的門。

韓益聽到動靜擡頭,逆着光看向韓旭,許久:“我還以為你不會來看我了。”

他明明這麽狼狽,可韓旭卻覺得他依舊氣定神閑。

他知道是為什麽。

“有些事情,我還是想從你嘴裏聽到。”

“怎麽?吳顯鸻和餘锞都在你們手裏,審不出來?”韓益無聲一笑,帶着幾分嘲諷,“也是,當初吳顯鸻被你們抓進去一個多月,不也是什麽都審不出來?”

韓旭沒有在意他的嘲諷:“你以‘清君側’為名率兵逼宮,搖旗吶喊地要拿下大皇子和端妃,說他們妖言惑衆、謀害聖上,說得那麽義正言辭,說到底就是為了殺大皇子吧。”他看着韓益,“只承恩侯這麽深謀遠慮的人,難道會不知道禁軍有多少人馬,姜老又和禁軍什麽關系嗎。”

韓益揚眉道:“想不到我在你心中這麽聰明。”

“确實聰明。連餘锞都被你算計了,兩萬大軍只率八千入宮,你等的就是自己被擒。餘锞替你殺了大皇子,三皇子又出身民間,沒有根基難以服衆,如此一來,皇上便只能傳位給二皇子。”韓旭說着點了點頭,可聲音卻越來越沉,“你和二皇子結盟以來,事事都是自己做主,從不過問二皇子想做什麽,甚至不同他商量,為的就是今日吧。皇上沒有更好的儲君人選,二皇子一句‘什麽都不知道’就能登基,承恩侯好謀算啊。”

“想不到連這些都被你看出來了。”韓益感慨着,可臉上沒有半分被看穿的慌張,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韓旭,“皇上也就這兩日了,如今六部官員都該進宮了吧,這樣的好時候,你不進宮去瞧瞧嗎?”

韓旭冷漠地旁觀着他的得意,突然說:“二皇子不是皇上的兒子吧。”

韓益倏然一靜,連神情都變了,眼睛不聚焦地落在某處。韓旭也算是同他做了一整年的父子,卻從未在他臉上見到過這樣的神情。

韓旭又說了一句:“二皇子,是襄王的孩子吧。”

“你在說什麽鬼話。”韓益僵硬地轉過來,眼睛直直地看着韓旭。

“我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二皇子到底有什麽好的,竟能讓承恩侯不惜率軍逼宮,也要替他拿下皇位——但如果這個皇位是韓家自己的,那就說得通了。”韓旭斂眸颔首,語氣帶着思忖,“韓家本就是個靠女子博仕途的弄權之門,往前瞧除了太後不能生育子嗣,卻還有廢妃韓盈曾為先帝誕下一子,韓盈死後,這個皇子過繼到了太後的名下,也就是後來的襄王。”

“只太後恨死了韓盈,自然也就恨死了這個皇子,絕無可能讓他登基,所以她在先帝的衆多皇子之中選中了四皇子,也就是當今聖上。”韓旭徐徐說着,“韓家有榮華登頂的機會,太後這一招釜底抽薪,必然惹得韓家不快,而這個不快的人裏,想來便有你承恩侯。”

“二十年前,你替襄王争皇位,二十年後,你替二皇子争皇位,争來争去,都是為了自己。”

“你說的這些都是猜測罷了,皇上已經病危,聖旨就要下了,你們沒有證據,二皇子還是會登基。”韓益冷冷地看着他,可語氣卻藏不住氣急敗壞。

韓旭見韓益不複持重,便知道他們猜對了,他重新看向他,平靜道:“皇上已經知道了。”

韓益的話聲戛然而止。

“登基?事到如今,侯爺還想着二皇子……”韓旭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韓益的神色,“大皇子雖死,可二皇子并非皇上親生,又怎可能做得了儲君?”

“不可能,不可能!”韓益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你們怎麽可能知道!你們不可能知道的!”

“是嗎?可好像知道這件事的人并不少。”韓旭告訴他,“端妃已經帶着甄氏死前的口供去見陛下了,公主殿下也已經入宮,你們殺了大皇子,難道還想端妃眼睜睜看着李佑登基嗎?”

“不可能!怎麽會是端妃呢?怎麽會是公主!”韓益一臉的震驚,像是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

當年韓家為了家族仕途,将兩個女兒送入宮中,卻走到了自相殘殺的地步,襄王的生母韓盈,不滿太後頗得先帝寵愛,幾次設計害她,最後死在了太後手裏。

可韓盈并非善茬,她雖身死,但她的死卻是太後的生,因為太後若想封後,就必須要有子嗣,太後這麽恨她,卻還是只能過繼她的兒子。

襄王就這麽養在了太後宮裏,做着他言不順卻名正的嫡子。

太後出身韓家,襄王也出身韓家,先帝又對太後愛重非常,韓家上下都以為襄王将入主東宮,可誰都沒想到先帝駕崩後,遺诏上寫的不是襄王,而是那個平時從不顯山露水的四皇子!

四皇子登基後,襄王及韓氏一黨的憤懑溢于言表,可還沒等他們發洩出來,便先等來了新帝與太後對韓家的步步緊逼——他們先是以出京就藩為由将襄王送出京城,又以整饬吏治為名,将韓家子弟從要緊位置調離。

新帝與韓家的關系勢如水火。

宣景帝初登大寶的那幾年,宮裏的刺殺從沒斷過,明槍暗箭,防不勝防,而每一樁刺殺案的背後,都繞不開韓家和襄王。

宣景帝是沒有根基,可帝王榻側豈容他人酣睡?只有雷霆手段,才能讓朝臣信服,才能坐穩皇位。

京察黜落、外放刺殺、連坐清黨……禦前司闖進韓家別院時,血水染紅了滿池的蓮花,短短半年,盛極一時的韓家就此沒落,襄王也因謀逆之罪被囚禁宗人府。韓家滿門可以說是就此覆滅,唯有韓疏一支獨善其身。

韓疏雖年少莽撞,害得溫世青貶谪出京,卻是韓家這個弄權之門中難得的清流,他的功名是自己考出來的,他的年少莽撞,也是因為他不谙世事、正直魯莽。更重要的是,當初韓家人為了仕途,幾次迫害太後,都是韓疏暗中相助。

而整個韓家,若說誰沒對宣景帝行過不利,唯有韓疏。

韓疏是無愧于心,但他“不同流合污”的行徑,被整個韓家視作異類,這其中包括他的兒子韓益——那是帝位!韓家有恩榮登頂的機會韓家為什麽不争!

在韓益看來,父親就是個縮頭烏龜,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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