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出征 他說想要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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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去了京西樂平縣阡陽村,将方師傅的衣冠葬進方家祖墳,方戟墓碑上的碑文是韓旭親手刻的,字輩、籍貫、生卒年月那是方戟的一生,韓旭只在右下角的位置留下了一行小字,他輕撫着上頭的“恩師”二字,傾杯灑酒,祝師父夙願得償,魂歸故裏。
冬末春初,轉眼間新春都要過了。
元宵那天溫宜和韓旭哪裏都沒有去,帶着從陽和陽團,和姜老在姜府吃了一頓元宵。
萬事泰和,只有一樣事叫溫宜有些發愁。
韓旭的左肩先前就因為給韓玿擋箭受過一次傷,這回守宮門,又挨了一刀,溫宜給人換藥時,眉頭就沒松開過,悶悶不樂道:“總是傷在左肩……”
韓旭從鏡子裏看到她苦着一張臉,問道:“會不會不對稱?”
“……胡言亂語。”溫宜一松,替他把傷口重新包紮好。
韓旭确實是開玩笑的,過了會兒才認真說:“可能是因為左肩有個胎記吧。”
溫宜看向他。
“那是韓益找我的憑證,也是我作為韓家人的證明。”韓旭的目光落在鏡子裏的自己的左肩上,“第一次受傷時,我知道了韓家沒人希望我回來,所以我不再是韓家人,如今同樣的地方,我知道了母親真正的死因……現在這個胎記不見了,那我便不再是韓益的兒子。”
他明明說得那麽輕松,可溫宜同他一路走來,知道這幾個字背後有多重,她的手蓋在他心口上,問他:“那你是誰?”想要給他一個歸宿。
可韓旭說:“我就是我自己。”
他這樣說,溫宜便釋懷了,他遠比她看到的要強大。
韓家被抄,韓旭和溫宜算是成了“無家可歸”的人,“無法”,只能帶着從陽和陽團在姜家住了下來。
這天,姜老帶着從陽剛在外頭遛完陽團回來,一進內院便看到韓旭坐在檐下吃藥看書,嘴裏嫌棄着:“游手好閑。”
韓旭頭都不擡,聽見陽團跑過來圍着他轉,他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它的腦袋,咬了一口蘋果道:“那沒辦法,您外孫如今是個庶民了。”
韓家被抄,東街的鋪子自然也被封了,當初罪诏下來的時候,新帝給韓旭定的是留京候用,其實就是讓韓旭好好養傷的意思。再者,以韓旭如今的情況,再去工部任職顯然已經不那麽合适了,韓家倒臺,蕭家式微,六部也要亂一陣,他的新去處,也值當新的朝官研究好久。
姜老走過來,聞到藥爐上煨着的藥味,佯做随意:“今日好些沒?”
韓旭的左手現在只能翻書,他說:“招貓逗狗沒問題。”
“……你如今也就這點出息了。”姜老盤腿坐下,“想不到我們姜家還能養出個纨绔來。”
“那沒辦法,我娘留了那麽多的嫁妝給我,夠我揮霍十輩子了。”韓旭不甘示弱,“怎麽,您想要回去?”
姜老疼女兒,給了女兒就是女兒的,哪可能要回去嘛,聽韓旭這樣說,頓時就急了,氣急敗壞地訓着韓旭。
溫宜端着點心過來,聽他們鬥嘴就笑了。
其實他們并非“無家可歸”,而是舊事澄清,件件牽涉姜家兒女,罪诏是下了,可每一字每一句都直言不諱地告訴姜老,您的幾個兒女并非死于意外而是陰謀詭計。這事無論放在哪對疼愛子女的父母身上都是噩耗,姜老年歲不輕了,這時候還一個人待着,難免傷懷。
韓旭和溫宜沒有明說,但姜老心中也是明白的。
這種由家人帶來的悲傷,也只能由家人治愈。
如今有從陽和陽團在,韓旭不是話多的人,卻總陪姜老插科打诨,便是希望他松松心弦。
傍晚回去的時候,晚膳多了一道梨湯,韓旭以為是溫宜想喝,結果那湯直接端到了他面前。韓旭聞着那甜絲絲的糖水味:“怎麽給我喝這個?”
這可不是溫宜準備的,她看着那湯彎了眉眼,故作正經、煞有介事道:“說了一整日的話,應該累了吧。”
韓旭也跟着笑了,知道這肯定是姜老差人送來的。
他吃了兩口,剩下的留給溫宜:“胳膊肘往外拐?”
她也不算和姜老打配合,只是見姜老說了一日又實在說不贏韓旭,難免幫老人家出口氣。
“從前怎麽沒發現你說話這麽厲害。”
“練出來的。”
“同誰練的?”
韓旭端湯敬她:“賢妻淩雲筆,只能望塵追跡。”
溫宜端他的湯了:“嘴上功夫不算功夫。”
這夜天無雨雪,晚風很輕,清風卷了帷幔,韓旭環了玉蘭。
他一只手攥着她細嫩的腕子,吻得她下巴仰起:“梨湯潤不了喉。”
溫宜明明知道不可以,但是還是在他的吻裏輕哼喘息:“那什麽能潤?”
韓旭只說了:“你。”
距離上一次已經好久了,以至于僅僅只是攥着他的發,都叫溫宜有些意亂情迷。她被綁着手,推也不能也不敢用力,只能随了他去,嬌喘籲籲。韓旭在她那裏濕潤了唇舌,又去含弄她的呼吸。溫宜才從迷離中偷得一絲清醒,又被他問功夫是不是還可以。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着,韓旭的傷也在和姜老的拌嘴中漸漸好轉。
只韓益通敵走私的案子尚未完全了結。三司核對了吳顯鸻、餘锞的口供,又對照方戟留下的殘賬,厘出了數條完整的走私線路,只仍有幾批貨物的下落無法确認。
偏是這時,荊楚軍情急報八百裏加急入京——胡虜攻城,汪珫重傷,軍情危殆。
姜瑱戰死,姜老與英國公皆已年邁;汪珫鎮守荊楚,餘锞把持西北。只如今餘锞伏誅,汪珫又重傷不起,舉目四望,朝中竟再無堪用之大将。
姜老散朝回來,其實已經猜到了人選,但他沒有第一時間告訴韓旭,因為他在猶豫,因為他已經這樣送走一個兒子了。
只他到底是武将出身,保家衛國似是刻在血肉裏的使命,他看見韓旭眼神裏頭的了然時,還是問了:“你要去嗎?”
溫宜坐在他身側,明明也是擔心的,但看見韓旭淡然堅毅的神情,還是問了:“你想去嗎?”
他要去嗎?
那是荊楚,是姜震和姜瑱建立功業的地方,姜家在那裏建立了定遠軍,韓力在那裏立下過赫赫戰功,方戟在那裏蟄伏數年。
他想去嗎?
那是新燭教的生發之地,火铳走私的源頭就在那裏,如今軍中尚有亂黨餘孽,走私的火铳尚且下落不明,姜瑱、韓力、方戟已死,可霍亂未除,他是他們的孩子和徒弟,那裏也有他的使命。
韓旭是在姜家接的聖旨,離京那日,溫宜去城門送他。
旌旗蔽空,黑甲壓城。
獵獵風聲裏,是氣吞山河的氣概淩雲。
韓旭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一身窄袖騎裝,正在清點行裝。
溫宜站在城門的石階上,風吹動了她的長發,她一身素青披風,鬓邊是他送的那支芍藥花簪。
她沒有托人傳話,甚至沒告訴他自己會來,但韓旭還是感應到了什麽,猛然回頭——隔着整片校場,隔着攢動的人頭和獵獵旌旗,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溫宜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彎了嘴角。那笑意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溫宜看見了。
風吹亂了花簪的流蘇,也吹亂了她的心緒,但溫宜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時辰到了。
韓旭翻身上馬,乾脆利落,行動間看不出半點舊傷剛愈的痕跡,他勒住缰繩,馬在原地踏了兩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溫宜松開了帕子,風一下帶走了它,像是帶走了她的思念。
城樓似是有人擂鼓,鼓聲震震,緊接着旌旗魚貫而出,鐵騎如潮水般湧出城門,馬蹄聲踏碎晨霧,天地震顫。
溫宜站在石階上,望着他們離開的方向,一直望着。
風越來越大,吹翻了她的衣擺。
她站在那裏,想起昨夜韓旭同她說的那些辭行的話,他說想要再親她一下。
他說等我回來。
作者有話說:
①:唐·白居易《後宮詞》
②:清·張廷玉《青文勝為民請命》
原本是準備早早更的,結果遇上加班這幾章都發紅包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