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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火铳 “我媳婦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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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火铳“我媳婦想

荊楚之地。

汪珫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站起來了,盔甲沉得壓肩,裏面的衣袍早被汗血浸透,他重傷未愈,如今只怕又添新傷。可昌州多年無戰,城中只有守城的士,沒有打仗的兵,也無将可用。

胡虜新一輪的沖鋒又到了。山坳那邊的號角還沒落下,胡騎已經湧了進來,馬蹄踏過,大地震得發顫。

汪珫站在陣前,撕開袍角,将手和刀綁在一起,但血很快又把布條洇紅了。

胡騎從城牆的缺口擠進來,陣型還沒鋪開,刀光已在晨光裏擦出火花。

胡虜士兵策馬揮刀沖到汪珫面前,刀鋒橫切而來,像是把天都切出了一線寒芒。他側身閃避,叫那刀“嗡”地一聲劈在了他身後的旗杆上。

斬斷的聲音混在刀光劍影裏,并不清晰卻暗藏鋒利。

旗杆斷成兩截,旗幡落下來,蓋住了兩人的視線。

汪珫并沒有慌亂,多年的沙場經驗讓他學會了預判對手的攻勢,他借着旌旗的遮擋,側面出刀——刀尖劃過胡騎□□馬腿,驚得馬兒揚蹄,馬背上的人被甩了出去,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汪珫一刀刺穿了心。

鮮血飛濺,染上刀鋒,可他的刀還沒來得及從敵人的屍體上拔出來,新的交鋒已經到了面前!遽然而來的馬蹄聲砸進他的耳朵,他擡頭時,胡騎的馬已經來到他的頭頂,馬背上的胡虜揮刀時沒有一絲猶豫,他借着馬勢往下劈斬,連帶着從喉嚨裏溢出來的大喝,直沖汪珫面門!

千鈞一發之時,汪珫反手攥住身邊那根斷掉的旗杆,猛地朝面前一掄——殘旗迎風展開,半幅染血的長幡“呼”地一下橫掃出去,驟然打斷了對方的進攻節奏。

馬匹受驚,揚起前蹄,馬身跟着往上猛然一掀,叫上頭正揮刀劈刺的敵寇一下失了重心,那刀鋒堪堪擦過汪珫的頭頂,只掃斷了他淩亂的長發。

汪珫趁此空當再次握旗揮舞,這回長幡直接甩上了胡騎的臉!胡騎下意識偏頭一避,視線被旗面牽走,一瞬之間,汪珫松開旗杆,拔出刀柄,縱身後撤,與敵寇拉開距離。

敵寇亦是久經沙場,見狀連忙握住缰繩穩住身形,手腕一翻,倒轉刀鋒,又從側面削來一擊!

距離太近,汪珫反應不及,只能偏身側閃——那刀從他面前掠過,刀尖割過他的盔甲,擦出的星火就閃在他眼前,他偏頭再躲,刀尖貼着他的脖頸,劃出一道肅殺的冰涼!他的脖子立刻滲出了一條血痕。

剛躲過一刀,汪珫還沒來得及喘氣,身側又來刀鋒。

另一名胡騎從後方貼上來,刀鋒又快又狠,汪珫避無可避,倉促之間擡手一擋——刀鋒撞上他的臂甲,震得他虎口發麻,他整個人被那力道推得踉跄。

身後已是坳谷,他沒法再退,躬身怒視着面前将他包圍的兩人,一咬牙,整個人猛地朝馬撞去!汪珫這招可以說是叫人猝不及防,馬匹正在轉身,見狀吃痛掀蹄,馬身就此一擡——汪珫趁着這個間隙,從馬下滾了過去,硬生生躲過了刀鋒!

只他這遭說是滾,也幾乎是被甩出去的,“嘭”的一聲撞上旗杆,眼前發黑一片,緊接着人已經順着旗杆滑下去了。

汪珫本就重傷,幾番周旋已是拿命在耗,胡虜士兵察覺他的不敵,面露喜色,用他們的語言彈冠相慶,緊接着調轉馬頭,重新對準他。才入春的天依舊寒涼,馬鼻噴着白氣,刀尖已在蓄力,似是要給這個荊楚總兵最後一擊——

汪珫半跪着勉強撐起身子,還沒站穩,那胡虜已經催馬撲來了!

馬頭一調,長刀直指,依舊是借着馬勢往下劈,可這一次他躲不開了——他的腿擦傷一片,布滿了碎石,連站穩都很困難,纏着刀的右手甚至能看到血跡滴落,是靠着雙手握刀,才堪堪能讓它橫在自己面前,可那刀刃太短了,擋得住刀鋒,卻擋不住馬蹄。

轉瞬之間,那匹馬的前蹄已經來到了汪珫的頭頂,陰影撲面,像是要噬奪他最後的光明,蹄鐵上的泥濺上他的臉,刀鋒正對他的額心,落下時帶着風聲。

那一瞬間,他似乎看見了刀尖在自己眼前放大,他沒閉眼,甚至瞳孔驟縮,最後的最後,他還是把刀舉了起來,本能地想着要拼一下,盡管那是徒勞——

可預想中的劇痛和死亡沒有來,他在瞳孔驟縮的同時睜大眼睛,眼睜睜看着一道黑影從側面撞了過來!

那也是一匹馬,甚至是一匹尋常的馬,甚至只有他一個人,可他從側面橫沖撞去時,竟帶着雷霆萬鈞的氣勢——那人策馬在自己身前躍出一道弧線,硬生生把那将要落在汪珫身上的馬蹄撞得橫飛出去!

變故倏然,胡虜士兵和馬沒有半分提防,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雙雙栽倒在地!馬兒嘶鳴着,混在刀鋒相接中,聽起來是那麽慘烈。

汪珫擡頭。

只見來人穿着一身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鐵甲,堅硬冷冽的臉上半邊沾着血,胯下戰馬喘着粗氣,噴出的白霧和戰火散成一片。

正是韓旭。

他沖過來後沒有停下,而是拔刀出鞘了結那胡虜士兵的性命,最後勒馬回身,停在汪珫面前——韓旭在馬背上朝汪珫伸手,把汪珫從地上拎了起來。

汪珫重傷不支,整個人踉了一步,韓旭改成握住他的手臂,等他站穩了才松開。

而汪珫站穩後什麽也沒說,只是往後退了半步,把身前那個位置讓了出來。

韓旭明白他什麽意思。

“汪總兵辛苦。”韓旭調轉馬頭,出鞘的刀鋒在黃沙中劃出一片冷芒,他說,“現在換我來守城。”

昌州城的山勢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城牆建在坡頂,兩側全是陡壁,唯有中間這條緩坡能通到城下。兩側山脊向內收窄,形成了宛若西北定遠關的天然隘口,城牆踞于隘口盡頭,是正面唯一的通路。這地方易守難攻,不然汪珫根本守不了這麽久。

可若想把胡虜打回去,也只有這一條路能走。

最近幾次攻城,胡虜采用的都是正面強推,側翼包抄的打法,可經過數日鏖戰,汪珫雖重傷,但他們始終無法靠近城門。于是今日再攻城時,他們換了陣型,正面騎兵不再密集沖鋒,而是散成一排往前壓,他們從一把長刀變成了一把鐮刀,以彎月之勢鋪天蓋地地壓過來,逼得汪珫的盾陣也只能跟着往兩邊拉開,與此同時,胡虜還将精銳分散在兩翼,專打荊楚守備軍的薄弱之處。

汪珫的陣型被拉寬,為了側翼不被打穿,刀陣跟着盾陣往兩邊走,中間的兵力就被分散了。他們是招架住了,可幾乎是捉襟見拙,弱點也在這樣的拉扯中暴露出來,胡虜左翼的騎兵反應迅速,帶着人從左側包抄,汪珫的兵陣便全散了。

明明是正面迎敵,卻打得腹背受敵。

韓旭趕到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戰局,他在坡頂勒馬伫立,很快便想到了應對之法,身後六百騎兵分列三路,繞過山脊,從側翼翻上來,貼着山壁摸近。

他們沒有從正面直沖而下,而是順着坡勢分頭壓去,左路騎兵貼着坡地而下,橫切胡虜左騎隊尾,截斷他們與中軍的聯系。右路騎兵貼着山崖繞進,從側面圍剿胡虜的散兵,迫使他們重新聚攏。韓旭率領中路騎兵,從中間薄弱之處正面迎擊胡虜的精騎,三路同時壓下,将胡虜的長刀陣變成了自己的。

一瞬之間,攻守再次交換。

胡虜騎兵正在攻打昌州守備軍的薄弱處,突然被韓旭從左側橫切一刀,陡然亂了陣腳。散兵被右路一壓,被迫收攏,那個所謂的鐮刀陣型立刻失效。而韓旭抓住了這個左右兩翼被牽制的時機,率兵從中路沖了出來,馬蹄踏進胡虜軍中,三把長刀猛然襲來,胡虜大軍像是突然被人壓住了脊梁,轉向不及,動彈不得。

汪珫還立在原地,等他看清局勢的時候,胡虜大軍已被拆成三塊,猛烈的攻勢已經瓦解,他們像無頭蒼蠅一般,在韓旭的包圍裏打轉,已經沒了招架之力。

而韓旭橫在城門之前,勒馬回身,像是又一道屏障立在昌州城前。

守備軍的将士們散在四周,終于從鏖戰中暫得喘息,他們扶着刀柄站起來,遙望着這一場面,低聲喃着:“援軍來了……”

他們往京中發了那麽多告急文書,終于等來了。

“是援軍——”

汪珫扶着那根斷了一半的旗杆,右臂還垂着,可長風卷着旗幡,獵獵而動,又像是他的手。他望着橫在城門前的騎陣,終于吐了口濁氣。

韓旭勒住馬,刀背上還有血在往下流,然而不遠處的胡虜的號角聲已經變了調子,山坳裏擠進來的士兵開始回撤。

胡虜退兵了。

懸陽登天,光芒萬丈。

胡虜的號角聲徹底消失在山坳裏,城門前的交戰區只剩一地的殘旗、歪斜的刀盾和幾匹踱步的戰馬。

汪珫拄着旗站了好一會兒,像是太累了,又像是劫後餘生,整個人有些放空,片刻之後終于回神,把戰旗從斷杆上拆下來,疊好,收進自己的盔甲裏。

韓旭收了刀,從馬上下來,牽着缰繩走到汪珫身邊:“胳膊怎麽了?”

“被砍了兩刀,又被砲石砸了一下,骨頭應該沒斷。”汪珫動作僵硬地拆掉綁着手和刀的布條,其實右手已經擡不起來了,但他嘴上不在意道,“過兩天就好了。”

韓旭沒接話,低頭從自己的袍角邊撕出一條新的布帶,扔給他。

汪珫接住,一頭用牙咬着,一頭用左手繞上右臂,勉強把這只手吊了起來。其實他的右肩還挂着一條綁帶,看材料,應該是軍醫包紮過的,可如今已經浸透着血和塵土——從荊楚往京中送信便花了三日,等到韓旭帶人來援,已經是十日之後。這期間,汪珫昏迷了五日,又休整了三日,也是才上戰場,敵襲太密了,他若不出戰,便等不到援軍來。

城牆上開始有人往下放吊籃,裏頭裝着的是熱湯、紗布和藥。傷兵三三兩兩地靠坐在一起,相互幫着拆甲或用雪搓洗傷口,有人才吃了兩口熱湯便抱着盾牌閉眼不動了,碗從手上滾下來驚擾了身旁的戰友,戰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默默收回手,繼續給自己包紮。

天光已亮,将昨夜戰況照得分明,明明小勝一場,可如今沒有人說話,只有雪落在鐵甲上細碎的沙聲。

韓旭在矮牆旁邊坐下來,從懷裏摸出一塊乾餅掰成兩半,分給汪珫。

軍醫正在幫汪珫包紮傷口,汪珫用左手接過,咬了一口,和他一起看着關隘。

入春後的雪不大,但還在下,山坳裏因為戰事揚起的塵土已經被雪壓住,天邊泛出一點薄薄的晴陽。

“來了多少人?”汪珫問。

“六百。”韓旭嚼着餅。

他已經很久沒有打仗了,可這會兒他坐在矮牆下,看着眼前的戰場,好像過去的日子又回來了。但不知為何,他現在心中沒有茫然,只有振奮,“還有一萬人陳兵關外。”大軍趕路終歸是慢的,所以韓旭先帶着六百精騎趕過來了。

汪珫輕笑了一聲:“六百就敢翻山脊繞過來。”繼而感嘆他初生牛犢不怕虎。

三司稽核七日,将餘锞帶入京中的兩萬定遠軍以及禦前司原屬親衛一一稽核甄別,最終清點出兩千叛軍,皆按律處斬;餘下一萬八千人盡是近年招募的糊口之兵,不知教義、不涉黨争,重整後編入京營十三部。

其中六部由韓璋親率趕赴西北,以安軍心——韓璋雖和韓旭一樣得了個“留京候用”的聖旨,可他并非無辜,他雖未參與謀反和走私,但從前幫韓益做過許多惡事,如今新帝登基,正是處處需要人手的時候,他若是不站出來,往後便只能是個庶民。此次率兵西北,是他自己請旨去的,新帝也只給了他一個守備的位置。

而餘下七部除一部充入禁軍,其餘皆由韓旭率兵前往荊楚,大赦令已下,打贏了便是功過相抵,忠臣還是逆黨,也将在這段時日裏,看見分曉。

韓旭把剩下半塊餅塞進嘴裏,拍掉手上的碎屑,灌了兩口熱湯,站起來:“今夜換我守城,汪總兵好好休息吧。”

汪珫靠着矮牆沒有動,看着韓旭帶人打掃戰場,不知想到了什麽,垂眸笑了笑。

韓旭也是後來才發現原來他和汪珫見過——

汪珫出身定遠軍,在擔任荊楚總兵官之前,一直在定遠關打仗。那時候他還年輕,資歷和軍功還沒有到能進定軍營的程度。可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他因此逃過了新燭教入關。

只他又是個心明眼亮的人,餘锞率兵入主定遠關後,新燭教就來了,而新燭教之後,他敏銳地發現死傷慘重的都是定軍營和軍器營的人。從那時起,他便懷疑餘锞是在借新燭教的名義鏟除異己。

他自知人微言輕,沒有聲張,而是埋頭坐着自己分內的事,而這個分內之事就包括憑借自己百戶的身份,将韓旭調去前線,讓他遠離餘锞的視線,後來戰事平息,又讓韓旭離開了軍營。

韓旭問他為什麽幫他?

汪珫往後靠在城牆上:“崇拜方老呗,百工之才,能造火铳,能殺敵于百步之外……你跟着他身側,應該是他挺重要的人。”

他說得風輕雲淡,叫韓旭有些不信:“只因為這樣?”

其實還因為汪珫每次看着方老造出來的火铳,都會忍不住想,這東西若能早一點造出來,他們村子裏的人是不是就不會死……現在造出來,往後他們是不是就不會再有這麽慘的時候。

但汪珫只是聳了聳肩,答:“就是這樣。”

他那日笑當初自己救了韓旭一命,如今因果輪回,又輪到他來救他。

風水輪流轉啊。

可能他也是到老的時候了吧。

-

在荊楚的半個月,韓旭與胡虜交手了不下十幾次,臂上添了幾道新傷,好不容易養白的臉又曬了回去,不過無人在意,城關上下每張臉都差不多。

每晚撤下來後,他會跟汪珫坐在城樓角落裏對着從京中送來的密報,把火铳走私的線路對着荊楚的堪輿圖一條條捋出來。

一個多月後,胡虜一支千人兵隊繞過城關東側防線,在城外河谷紮了營,距城門不足十裏。斥候回來報信時天剛擦黑,韓旭和汪珫商量過後,決定夜襲。

韓旭點了一支二百人的前鋒小隊沿着河谷摸了過去。

斥候伏在坡頂觀察敵情,片刻後做了個“進攻”的手勢——那二百人動了,像夜色中湧動的潮汐,無聲無息卻在頃刻間漫了過去。

今夜有風,埋沒了河谷的漣漪,連踩碎沙土的悶響,也被夜風壓得乾乾淨淨。

韓旭沖在最前面,翻過坡頂的時候,踩到了一截斷骨,骨裂的細響随着夜風傳了出去,他聽見了但沒有停下,在那聲響被黑暗吞沒的同時,繼續往前,胡虜的哨兵剛剛轉頭,韓旭的刀已經抹斷了他的脖頸。

哨兵身子一軟,手裏的號角順着胳膊滑下去,連人一起被韓旭伸腳勾住,輕輕放在地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身後的前鋒小隊已經湧到了營栅邊。

而也是直到這時,胡虜士兵才察覺不對之處,腳步聲驟然乍起,又在頃刻間亂成一團,火把瞬間染亮了營帳,在帳篷上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到處都是刀光劍影。

混戰中,韓旭被三個人同時包圍,胡虜的彎刀在火光的反照下看起來愈發鋒利,韓旭側頭躲過一刀,盔頂的紅纓斷了幾條散在風裏,韓旭迎着這風出刀相迎,鮮血噴濺,把那幾條紅纓染得更紅。

另外兩人意識到輕敵,一擁而上——長刀從韓旭臂側擦過,砍在了他的臂甲上,韓旭的手臂因此麻了一瞬,可他手上的刀卻沒有半分動搖,他連重握手心聚力都沒有,直接借着那力道側身旋轉,右手刀換到左手的同時橫削出去,刀刃直接送進對面那人的胸口!

那人還沒倒下,第三人的刀已經追到他的頭頂,韓旭不退反進,迎着刀鋒而上,整個人撞進敵寇身前,刀柄倒轉,狠狠砸向那人的面門!

那人吃痛後仰的瞬間,韓旭當胸一腳将他踹翻在地,緊接着一個飛身,踩住他的胸口,刀尖朝下一刺。

僅僅三個回合,便了結了三個人的性命。

包圍韓旭的胡虜士兵見狀,面面相觑着不敢向前——這人不是汪珫,汪珫是守城之将,沒有那麽強大的氣場,也沒有這麽狠辣的刀法,也沒有這麽沉着冷靜的眼神,可與之相對的是他看起來那麽年輕。

他們沒有貿然上前,不僅是因為那道鋒利的刀鋒對着他們,還因為刀鋒後那雙更加鋒利的眼睛——

他們沒有懷疑,如果此戰告捷,大靖只怕又要有新的大将了。

營地深處傳來一聲聲短促的號角,那是集結的信號,也是改變策略的信號。

胡虜士兵開始收緊防線,聚作一團,将稻草車和帳篷堆成一道臨時防線,僅僅只是幾息的功夫,對面便趴滿了人。

前鋒小隊還沒意識到是什麽,對面車板的間隙裏便伸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黑洞,緊接着宛若爆竹的聲勢炸響,一瞬之間,他們便倒下了十幾人!

韓旭見狀,瞳孔一縮——是火铳!

“後撤!”

“拉開距離!!”

一聲令下,前鋒小隊訓練有素地後撤。

然而僅僅只是後退了三十步,他們便脫離了火铳的射程。

這個認知讓韓旭松了一口氣——這還是溫宜從吳顯鸻和餘锞的口供中發現的。

溫宜知道韓旭此去荊楚不只是率兵馳援這麽簡單,更是為了追查火铳走私的線索,而這些火铳大部分是餘锞在荊楚時倒賣的。這也說明胡虜雖有火铳,但射程遠沒有方師傅在定遠關造出來的那批那麽遠。

溫宜逐一比對了火铳用材單據,還原了每一筆火铳制造時間,從京中寄來了信。

韓益走私給他們的确實是殘品,他們用這些殘品造出能投入戰場的火铳已是了得,但殘品到底是殘品,再怎麽修複也不可能超越原來的火铳水平。韓旭在溫宜送來的時間線中,推斷出了當時火铳的制造水平,也估算出了胡虜使用的這些火铳的射程。

韓旭不怕遇上火铳,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三十步的射程極短,但也意味着能将火铳的威力發揮到極大。這個距離,盾牌幾乎發揮不了作用,但姜瑱在将火铳投入戰場時也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火铳的威力确實巨大,但裝填彈丸的過程極其費時,有時候還沒等到将士們裝好彈藥,敵軍的刀已經出現在他們面前了。

這個弱點曾經是他們的,但如今也是匈奴的。

“上盾牌!”

随着韓旭一聲低喝,密密麻麻的盾牌在胡虜人面前鋪展開來。

胡虜士兵見狀,紛紛笑了起來,他們沒察覺已經被韓旭等人猜到了射程,只是嘲笑他們根本不清楚自己研制出來的火铳到底是什麽威力,這些盾牌在火铳面前,不過是一張薄紙。

新一輪的铳林彈雨襲來。

頃刻之間,盾牌被洞穿了。

胡虜士兵在火铳炸起的聲響間隙裏聽到了對面匍匐倒地的聲音,還以為是韓旭他們已經陣亡,正準備慶賀,下一瞬,盾牌揭開,原本趴在地上躲避彈藥的前鋒小隊一擁而上——他們趁着“倒地”的功夫重新換上了弓箭,還沒站起來的一瞬,箭矢已經離弦!

短短一息的功夫,營地裏箭矢如雨,将最前排的胡虜士兵射翻在地!

火铳填彈的速度如何快得過換箭的速度?前頭的人剛倒下,後頭的人還沒來得及補上,又立刻栽倒下去,由稻草車和帳篷堆成的防線變成了一道人牆,可前鋒小隊已經踩過他們的人頭,以雷霆之勢,将他們斬于刀下!

胡虜發現招架不住,還想着再點火铳,可韓旭卻已經在箭雨裏,貼近了車陣——車板後一個胡虜铳手剛把铳口伸出縫隙,韓旭的刀已經從車板下方橫切進去,削掉了那人的手!

铳手不防,吃痛大叫,剛把引信點燃就松開了手!

星火傳得很快,但韓旭沒有半點慌張,他直接伸手抓住那支火铳的槍管從縫隙裏抽出來,反手把铳口捅進那铳手的嘴裏!

轟然一聲炸響,那人瞪着眼睛,直直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胡虜士兵見勢不對,連忙後撤。

然而韓旭沒有給他們逃跑的機會,他貼着人牆翻過來,長刀一揮,胡虜的血灑了他一身。他沒有停下,整個人撐着車板翻了過去,車板砸地的聲響還沒落定,他已經站在了後撤的胡虜面前,一個人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一瞬之間,前鋒小隊圍了上來,将這些殘兵包圍。

又一場戰事結束。

韓旭帶着人把這些俘虜綁了,又親自清掃了戰場。

被踩碎的車板、散落的彈丸以及從胡虜身上掉下來的火铳……他蹲在廢墟裏翻了小半個時辰,又從塌倒的營帳底下拖出幾只壞了面的木箱,用長刀撬開,裏頭還剩幾支完整的火铳。

他把那些火铳一字排開在面前的沙地上。

汪珫趕到了。

他驅馬靠近的時候,還在四處張望戰場,因為這幾乎說得上是他們靠冷兵器打贏火铳的第一仗。可汪珫看了許久,也沒看出來韓旭到底是怎麽打贏的。

然而韓旭沒有關注到他的好奇,他甚至沒有擡頭,直到汪珫走到他身邊蹲下,他才自顧自地開口:“這兩把是韓益他們賣出去的,上頭有荊楚昌州軍器營的暗碼。”韓旭用指腹将暗碼擦乾淨,遞到汪珫眼前。

過了會兒,又把自己剛剛重新組裝上的火铳拆開——那支火铳的外形乍看和前兩支差不多,但握把內側的卡槽位置不一樣。韓旭把拆開的零件排在地上,從握把裏側撥出一個極小的簧片。

“這支是胡虜自己改的。”韓旭說。

“這是什麽?”汪珫問。

韓旭把铳管舉起來對着天光,看到管壁內側有一道若隐若現的螺旋紋路,他先是低罵了一聲,卻沒有立馬放下,而是幾次調整角度,把那幾條螺旋紋路反反複複看了好幾遍,直到發現它們是真的刻痕不均的時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他們在試旋膛線。”韓旭教汪珫看,“這支火铳的內壁刻上了旋膛,但刻痕深淺不一,旋距并不均勻,是手刻出來的。”他又用刀尖挑了一下那枚簧片,“旋膛線和直膛線的裝藥比例是不一樣,他們沒有完整的火铳圖紙,所以不确定該填多少火藥,便加上了這個東西。”

汪珫是外行人,根本聽不出來,然而韓旭的下一句話,卻叫他毛骨悚然——

“直膛線管的是方向,旋膛線管的是穩定。”韓旭的目光聚在簧片上,“這是方老去定遠關後才琢磨出來的法子,只裝配在定遠關軍備庫裏那一百六十支铳上,所以荊楚這邊沒人見過這東西。”

汪珫的神色瞬間變了:“那他們是怎麽知道的?”

韓旭在他的震驚中,念出了一個名字:“韓益。”

新燭教一事之後,那些火铳便落到了餘锞,也就是韓益的手裏——

“把這些火铳全帶回去。”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動了韓旭的袍角,他剛殺了很多人,身上帶着濃厚的血腥氣,“連夜提審韓益——當初姜瑱在定遠關也發現了火铳,我要知道他們到底洩露了多少。”

韓益是被韓旭親手從刑部大牢裏帶出來的。他在獄中被韓旭捅了三刀,卻死不了,因為韓旭不讓他死。

他被關在潮濕的地牢裏,每日受着刀傷的折磨,沒睡過一個好覺,也見不到太陽。韓旭沒有再提審他,因為沒有必要又或是不想見到他,直到奉旨出兵,他才請旨将韓益從大牢裏帶了出來。

韓益一路帶着鐐铐,像是被流放的囚犯,随軍步行到荊楚。半個月的随軍路讓他沒了最初的模樣,整個人艱難竭蹶、風塵仆仆,人瘦得脫了形,手腕上磨出了一圈的黑紫,連腳底也被磨爛了。

到了荊楚後,韓旭一直把他關在昌州城的牢房裏,是直到今日,才見他一面。

韓益被人押到城樓的耳房裏,按在凳子上,他剛掙紮着擡起頭,便看到了案上的火铳——

“認得吧。”韓旭把一支火铳推到他面前。

韓益不說話。

汪珫把那支旋膛铳也推了過去。

韓益看了一眼,沒看出來有什麽區別。

“你們從方戟那裏打探到了火铳的圖紙,把火铳殘件倒賣給胡虜,你們是賣得很小心、缺斤少兩,可你們也低估了胡虜的本事,那麽多火铳殘件賣出去,這把沒有這個零件,那把有,他們拼拼湊湊,拆了又裝,竟湊出了一把真能點火殺人的火铳——”韓旭坐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你們倒賣的火铳殺了我們多少人。”

韓益沒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前年九月,昌州城外發生了一場小規模接仗。胡虜率一百二十餘騎趁夜偷襲,我方守軍三百人。按兵力,三百對一百,想要守住輕而易舉,但那次不一樣——胡虜士兵每個人腰上都別着你們倒賣出去的火铳,我們的人根本沒有防備。近戰他們有火铳,遠攻他們有弓箭,我們的哨樓被削平了三座,六七十人從哨樓上摔下來,三百人到最後,活下來的不過五十……”

“那是他們第一次用我們的武器來打我們的人。”

不知為何,韓益自認傷天害理的事做盡,可在聽到韓旭說這些的時候,呼吸還是會有些許的停頓。他在反應過來的時候,也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韓旭還在說:“去年正月,一個跟姜老一起打過仗的老将軍帶兵去截胡虜的糧道,他們想趁雪夜端掉胡虜的一個補給點,斥候打探消息回報,說敵寇只有不到五十人,天時地利人和,他點了三百人去的……”

“可他們到了那裏才發現,那五十號胡虜士兵每人都配了一支火铳——老将軍帶着人剛摸到營栅邊,火铳便掃射了過來,前排的人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便倒了一地……後來去收屍的時候,有些人臉都被鉛彈打爛了,有的親兒子來了都認不出是誰。”韓旭的聲音很平,可每一個字說出口時,卻又那麽緊,“老将軍是被人擡回來的,肚子上中了十幾槍,軍醫花了三天三夜才從他肚子裏把那些鉛彈挖出來……可太多了,有幾顆陷得太深根本取不出來,最後只能一直留在他身體裏。”

“十天。”韓旭豎起手指,“老将軍那年六十歲,他打了四十多年的仗,可不到十天他就死了。”

韓旭的聲音漸漸發硬,連帶着坐在一旁的汪珫都忍不住握起了拳,他的手是那樣的抖,像是他藏不住的喉頭哽咽。

韓益坐在他們對面,臉上沒有表情,可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下意識蜷曲。

“還有去年仲冬,胡虜南下劫了一個寨子。”韓旭說話時,眉頭緊皺着,“那寨子住着兩百多人,都是一輩子勤勤懇懇種糧食的平頭百姓,他們離衛所那麽遠,平日卻時不時送飯給關中的将士吃……可他們自己的牆都是土夯的,別說胡虜,平時風大一點都扛不住。”

“可就是因為他們離衛所遠,入冬了,寨子裏屯了些糧食,就叫胡虜盯上了。那麽破舊的一個寨子,他們是帶着戰馬來的,馬蹄一揚便踏進了他們的院牆,火把一轉,茅草的屋頂便着了,等最近的衛所接到消息趕過去時,寨子燒得只剩焦黑的梁柱,全寨上下只剩不到十人……還有一些沒來得及跑的婦孺躲在糧倉裏,他們都躲成那樣了,還是逃不過一死……血把糧袋都染紅了,可糧倉裏一粒米都不剩。”

春寒的風從垛口灌進來,吹揚了他的鬓發,也将他眉眼的吹得愈發冷冽。

汪珫原以為韓旭只是新帝派來支援的,卻不想他連這些都知道——這些都是韓旭從荊楚送去京中的情報上看到的,文書上寫得很簡潔,可韓旭卻覺得每個字都血淋淋的。

然而就是這樣慘烈的軍情,卻被以吳顯鸻為首的蠹蟲強壓不報,那是人命啊!

這也是韓旭來荊楚的真正原因。

“你以為你只是賣了些廢鐵管出去,但這些鐵管裝着火藥和彈丸,對準的卻是我們自己人。”韓旭直視着韓益,目光裏不僅是帶着殺母之仇的恨意,更帶着草菅人命的痛恨,“你進昌州城的時候,看到城牆上的彈坑了嗎?那些打鐵能穿的東西留在了老将軍的肚子裏,嵌在了昌州數以百計的民寨土牆上,還有無數無辜百姓的眉心裏,那些是胡虜乾的……”

韓旭把火铳推到韓益的手邊,怒視着他:“但,也是你乾的。”

铳管冰涼,但韓益卻像是被燙到似的,猛地縮了下手。

韓旭當着他的面把握把拆開,指着裏頭的簧片:“韓益,你告訴我,這是在定遠關才有的簧片手段,胡虜是怎麽知道的?”

韓益雖不知火铳到底是怎麽造的,可他倒賣過這麽多火铳,自然對火铳的內部結構知曉一二,這個火铳簧片他沒見過,這不是荊楚的東西。

這個念頭一定,他便知道韓旭他們想問什麽了——

“我沒有動過定遠關的火铳。”他冷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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