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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火铳 “我媳婦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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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燭教之後,那些火铳就被餘锞封存起來了。只他到底不是打仗的料,在定遠關偷偷吃了幾次敗仗之後,不得不拿這些火铳出來救命。

但他也知道這些火铳之所以能夠救命,是因為在他們手中,若是落到的敵寇手裏,那便是來索命的。所以每一次出征,餘锞從軍器庫中取用的火铳數量都是有限的,而且火铳要和人一一對應上,簽字畫押之後才能帶走,且戰後一定要回收,甚至回收時要拆開檢查,少了任何一個零件都是軍法處置。

原來他們自己種下的惡果,他們自己早已經在吃了。

軍器營覆滅之後,朝廷短時間內沒有再組建新的軍器營,所以大靖之中最新和最強的火铳技術都停留在了姜瑱戰死的那年。這也是韓旭懷疑他們的原因。

韓益這樣說,韓旭也沒有表示自己信還是沒信。

他沒有時間去深究這個,如果真的不是餘锞和韓益洩露的簧片細節,那麽就有可能是胡虜自己摸索出了制造的方法。

這個意識讓韓旭心中又涼了幾分:“……真的也好,假的也罷,你們倒賣火铳就是事實。”

韓益聽出他話裏的意思,也明白韓旭為什麽千裏迢迢把他從京城帶到這裏,他沉默許久,慢慢擡起頭來:“你想讓我做什麽。”

“火铳圖紙在哪?”

“……沒有圖紙。”韓益默了許久,“我們的人從方戟身上打聽到的消息寥寥,圖紙也是一點一點拼湊出來了。”不然他們就不會一直在用定遠關的那一百六十支火铳。

“你們走私的火铳包括殘器的真正數量。”

“……二百六十支。”

“把你們走私的每一支火铳的殘缺之處,一條一條地寫出來,并将這些火铳一一對應上火铳走私線路,你從哪條路出貨,交的什麽貨,最後去了哪裏,都要寫出來。”韓旭當機立斷道,“胡虜已經學會的東西我們追不回來了,但後面的路要斷乾淨。”

他要知道這些火铳大多數流去了哪裏,還有沒有可能再次投入戰場。

這幾乎是個強人所難的要求,韓益不是經手人,很可能對這些東西并不了解。

但韓旭顯然不會給他讨價還價的機會。

地牢裏的那三刀似乎還在隐隐作痛,韓益盯着方才碰到他的那支火铳看了很久,啞着聲音說:“給我筆。”

韓益在耳房裏待了三天,交出了一疊厚厚的殘器記錄表,還有一張簡圖,上頭清晰标注了走私路線的完整節點,貨號、驿站名、接頭人……他們也知道通敵叛國是虧心之罪,所以每次交貨的時候,都是謹慎謹慎又謹慎,而左士誠他們倒賣的每一件火铳,都要經過韓益的手,畢竟他求的也是皇位,從沒想過當賣國賊。

韓旭拿到線路圖後,立刻派人沿着韓益标出的節點反向摸查,幾路探子潛出邊關,花費半月,最終确認了那些火铳絕大多數流向了胡虜的一處軍營。

汪珫連夜拷問被抓的胡虜俘虜,幾番用刑後終于撬開了其中一人的嘴——大批火铳的藏匿地點就在西北方向的一處隐蔽山谷裏,那是胡虜的臨時兵器庫,裏頭囤着從各條線路上劫來的铳管、殘存火藥,甚至他們自己的工匠和工棚!

但那個地方在胡虜境內,明火執仗地打過去不可能。

這日不過夜色,昌州城放出了一個消息:守備軍抓到了荊楚境內倒賣火铳的貪官。

消息像風一樣從昌州城刮了出去。

緊接着,韓旭把韓益從牢房提了出來,安置在城外的一處偏僻農舍單獨看守。

韓益就這麽被關了七日。

這天夜裏,他剛剛睡下,外頭卻忽然火光連天,厮殺聲隔着一張薄薄的窗戶紙傳來,幾乎是響在他耳邊!可僅僅只是半炷香的時間,兵戈便止息了。

推門進來的竟是胡虜!

韓益在看見他們的一瞬,便什麽都明白了——

胡虜的兵卒子把刀架在韓益的脖子上:“你就是大靖的蛀蟔?”

他們占了他這麽多好處,如今還要當着他的面罵他,韓益只覺得可笑。

“就是你把火铳賣給我們的?你知道火铳的圖紙?”

“我知道。”

胡虜人語氣含混地開口:“不想死的話,便把圖紙交給我們!”

脖子上的刀鋒迫近了韓益,血已經流下來了,但韓益不為所動。

“我就是個屍位素餐的,沒這麽厲害。”韓益說,“圖紙我是沒有的,但是我能畫出來。”

“那你現在就畫。”

“在這裏畫?萬一守備軍的人察覺不對,趕過來救我怎麽辦?”

胡虜人半信半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互相低聲說了什麽。韓益聽不懂,但他能看出他們的猶豫,只他自始自終一言不發,沒有自證,僅僅只是坐在那裏等。

他氣定神閑的模樣,叫胡虜人有些不安,怕這是個“圍魏救趙”的圈套,可就如韓益所說的,他們帶走他的機會也只有這一次,有總比沒有強——

韓旭在城裏收到消息時是次日淩晨。

他從懷裏摸出那枚磁針,已經能看到上面針頭的擺動,而韓益身上的那包用來确定位置的磁石粉,就是他放的。

他和汪珫點了二十名精銳騎兵,一行人換上胡虜的衣裳,趁着天色未明出發。

已入春日,可胡虜的草原還是看不到什麽綠色,沙石在地上滾動着,風大得迷人眼,韓旭和汪珫一行人始終跟着磁針的指向前進。

他們走了三天,直到黃昏,韓旭才勒住馬,從不再偏移的磁針裏擡頭,繼而看到了一條狹長的山谷。

谷口很窄,兩側都是土崖,谷底有很新鮮的車轍和蹄印,那是人來人往和運輸貨物的證明。

韓旭把馬留在了外頭,和汪珫帶着人鑽過土崖,貼着枯黃的灌木往裏摸進。

走了約莫兩裏地,谷底豁然開闊,露出一個下陷的盆地,盆地裏搭着十來間木屋和帳篷,營栅裏頭還有辎車。韓旭他們在灌木林裏窺視着,發現了木屋邊上堆着的幾十只木箱,又等了許久,才等到胡虜人走過去打開蓋子——裏頭的東西,正是他們要找的铳管!

汪珫眯起眼睛,一箱十支,近二十個箱子,那是二百支火铳!

韓旭也看到了,兩人目光相會,眼神中俱是震蕩。

韓旭再一次打量四周,發現胡虜的營地裏不僅存放着火铳,還有硝石,只數量似乎很少,甚至并不足夠讓他們撐到夏天。

“難怪他們先前拼命進攻,應該是想速戰速決,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的火铳是和韓益買的,硝石自然也是,這些人下獄之後,他們的補給自然也就斷了。”

“難怪他們會這麽想要韓益。”不論是想從韓益那裏再要火器火藥,又或是因為這些火铳即将變成廢鐵要拿他出氣,這一趟總是不虧的。

韓旭繼續逡巡着,忽然發現營地的某個角落有什麽東西倏忽一閃。

他的目光追過去,在某個木屋旁看到了一個蓋着深布的木籠,像是察覺了他的目光,又是倏忽一閃,裏頭似是有什麽東西在動。

韓旭定睛一看,裏頭蜷着個人。

入夜後,韓旭帶人從崖頂潛了下去。他們兵分四路,翻過營栅,悄無聲息地乾掉了巡邏的守衛,一路摸到火铳箱的位置,他們用匕首在木箱上鑿出幾個小洞,将早先準備好的桐油和火藥用竹筒灌進木箱,随手抓起地上的稻草塞進去。

幾息的功夫,火從內起,木箱燃起來了!裏頭黑色的铳管慢慢熔毀變形,濃烈刺鼻的硫磺味漫出來。

韓旭趁着裏頭的火铳還沒炸膛,趕忙摸到了木籠邊。

韓益正靠在欄杆上假寐,臉上帶着新的被毆打過的痕跡。突然,他聽到了鑰匙的脆響,睜開眼睛,原以為是守衛回來了,沒想到竟是韓旭。

不知為何,韓益下意識瞳孔一縮。

韓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用鐵片抵住鎖眼,把鎖撬開。韓益還在愣,但他已經沒時間了,他伸手去把韓益拽起來,也是這時,才發現韓益腳上還鎖着一副短鐐,而鐵鏈另一頭扣在籠底的石樁上。

不遠處的火铳箱裏發出沉悶地轟響,是火铳開始炸了。

韓旭煩躁地“啧”了一聲,彎腰去撬腳鐐,可就在這時,韓益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韓旭一驚。他擡起頭,看見韓益那雙眼睛幾乎是瞪着的,他壓着聲音說:“快走!”

韓益話音剛落,守衛回來了!

一線燭光清楚地照在他們二人身上,哨聲緊跟着在夜色中炸響!

電光石火間,韓旭明白了——難怪他們這麽輕易就摸進了胡虜的營地,原來是他們早有防備。

但既然被發現了,韓旭面上也沒有絲毫懼色,他長刀出鞘,斬斷了韓益的腳鐐,架起韓益就往外跑,鐵鏈撞上碎石發出一連串的脆響。

哨聲驚動了整個營地,不遠處已經傳來了刀兵相接的聲響,其他兩路小隊已經和胡虜交上了手。

韓旭一邊退敵,一邊架着人往營地外撤離,臉上沾着胡虜的血。

韓益被他拖得腳步踉跄,他不知是解釋還是什麽:“……他們知道中計了,已經把火铳和火藥撤走了。”

這幾日,他們一直在拷問韓益火铳圖紙的下落,韓益虛虛實實地答,有模有樣地畫,但胡虜的工匠既然已經在試驗簧片了,自然也不是什麽等閑之輩,他們拿着韓益交代的圖紙稍微研究,便知道韓益是在騙他們。

韓益受了刑。

而胡虜們以為嚴刑拷打就能逼韓益交出真正的圖紙,但每一次受刑,韓益都交代了,他一交代,工匠們就去試,幾次下來,他們就發現韓益是在拖延時間。

這日傍晚,韓益受刑的時候,衣領上的磁石粉散落下來,他們才察覺已經暴露了——

韓旭在韓益的話裏,掀開了散落在營地四周的木箱和苫布,裏面只有一些已經報廢的火铳和幾把稻草,蓋子散落一地,韓旭摸到箱底的稻草裏頭夾着油紙,而油紙下還藏着一截引線!

他們不僅要把火铳運走,還要給欺騙他們的、狡猾的大靖人一點教訓,火信一點,胡虜要他們給這座山谷陪葬。

不知不覺中,哨聲已經變成了呼和聲,四面八方都是腳步聲和刀光。

韓旭在錯亂的人影和刀鋒中,再次掏出火折子,迎風一晃,火苗蹿了出來,他自己把引線點燃了!

僅僅只是一瞬,引火線嗤嗤地燒了起來,從韓旭腳邊蔓延開去,星火如游蛇一般從西面八方往山谷中間蹿去!

巨大的一聲爆炸聲和鋪天蓋地的火光淹沒了刀光劍影,山谷裏的所有人都在喊,胡虜還沒反應過來他們還沒點火,這火怎麽就着了,警惕地往中間合攏,他們看見了韓益,自然也看見了韓旭——是他們!

破空而來的彈丸,擦過韓旭的耳側,擊碎了他們身後的木箱。

韓旭拽着韓益的後領,把他從地上拖起來,沿着來路後撤,身後是接二連三的炸響,那是火铳射擊和铳管爆炸的聲音。

但并不頻繁,甚至可以說得上稀稀拉拉,僅僅只是幾次後,便再沒聽到了——胡虜并沒有那麽多火藥,放火燒山已是他們最後的殺招,他們想要保住那最後的火铳。

火光将整個山谷照得通紅,濃煙卷着鐵屑和稻草,從木屋和營帳頂上沖出來,濃煙滾滾,熏得人睜不開眼。

兩側交鋒的兵戈聲漸去,韓旭的人馬看見火光,已經往崖壁上撤了。韓旭拽着韓益從木屋的後牆翻出去,踩着碎石攀上崖壁。

“他們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韓益的呼吸有些斷斷續續,片刻後才啞着聲音開口:“酉時……”

半個時辰之前,胡虜能跑多遠?

韓旭在崖壁上回望,只見山谷裏火光沖天,原本安靜伫立的木屋已經不複存在,火舌吞噬了營帳和木箱,報廢的铳管在火堆裏零星炸響,那幾箱僅存的、胡虜還來不及帶走的硝石在熊熊大火中爆炸,将還沒來得及逃跑的胡虜士兵炸上了天。

熯天熾地,烈火燎原,隔了這麽遠,依舊能感受到山谷裏的熱浪,吞天滅地的火似是要将一切吞沒,仿佛真的要結束了。

韓旭勒馬立于崖頂,火光照見他眉峰驟緊——谷口西側,有一小隊黑影正沿山道往北疾馳,馬背上馱着沉甸甸的布袋,裏頭長條狀的東西将那袋子抻得猙獰。

是火铳!

韓旭的目光追了過去,看到這小隊黑影的最前方,那人的馬背上還駝着一人——那人沒有穿甲,一身布衣,是胡虜工匠。

那人壞裏還抱着一卷焦了一半的紙——什麽東西逃命的時候不舍得放下?韓旭只能想到是韓益這些天交代的所謂的火铳的圖紙了!

他們是撿別人的破爛慣了,一次歪打正着試出了火铳簧片,便想着是不是也能從韓益的慌供裏頭找到有用的線索,真是難纏。

韓益站在韓旭身後,自然也看見了底下的那一幕:“我招的都是假的,就算真的給他們帶回去——”

然而韓旭沒有慣他說的是什麽,他一言不發地盯着山谷對面逃竄的胡虜,盯着他們馬背上的火铳,摸出了一支短箭——他将箭簇蘸進剩餘的桐油中,又用火折子點亮,崖壁上瞬間亮了起來,他将火箭搭上弓弦,一出手就拉了個滿月,對準了崖下那個坐在馬背上的胡虜工匠。

弓弦一松,火箭拖着焰尾穿破夜色,精準射進了那工匠的後背!

那工匠瞬間斃命,可留在他身體裏的火箭将他的全身都點燃了,包括他懷裏抱着的那些殘紙、前頭的騎馬人以及身下的馬。

火箭上的桐油火順着馬的皮毛蔓延,它受驚地昂首嘶鳴,馬背上的胡虜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便猝不及防地摔落馬下,布袋脫手散開,火铳滾了滿地。

只這樣還沒完,那畜生在狹窄的山道上橫沖直撞,把後頭帶着火铳倉皇逃竄的胡虜騎兵連人帶馬撞得歪倒一片。馬背上布袋裏的火铳散落一地,又在淩亂中被馬蹄踏碎,沾上星火。

韓旭飛快地點了兩個親兵,對他們說:“你們把他帶走。”

親兵愣了一下:“韓将軍?”

韓旭在說話的時候已經調轉了碼頭:“往南走,山坳後有條水溝,沿着水溝走就能繞回昌州城。”

韓益被拎上了另一匹馬,他趴在那裏看向韓旭:“那你——”

只韓旭話還沒說完,就策馬走了,往這些胡虜的方向去,眉頭始終皺着——那裏還有火铳。

二十名精銳騎兵從崖坡上沖下去,如一道利刃般刺向谷口,韓旭的馬沖在最前,他伏低身子,一手攥着缰繩一手拔刀出鞘。

烈焰從谷底深處滾滾而來,把他的側臉映得通紅,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可他的眼睛始終緊鎖着前方那串逃竄的黑影。

爆炸聲中,是如雷般轟隆滾滾的馬蹄聲,亂成一片的胡騎聽到聲響回頭,只見不遠處韓旭的人馬猶如殺神一般向他們撲過來。

他們趕忙勒緊缰繩,調轉馬頭,揮鞭催馬,連散落在地的火铳也顧不上,馱着東西跑得很狼狽,隊尾那人頻頻回頭,臉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每一次看清時都是驚懼。

然而就在他下一次回頭時,迎面而來的一把短刃正中他的頭骨!

他連哼聲都沒有,人就從馬上掉了下去,只他還剩一只腳卡在馬镫上,臨死前又被馬拖着跑了十幾米,直到撞上山壁,整個人才算是徹底安頓下來。

負重消失,馬兒撒歡似的瘋跑着,一下超過了前面的馬,也叫前面的胡虜發現已經被追上了。

然而還沒等他們做出什麽反應,韓旭的馬踏過方才那人在山道上拖行出的血線,同時,整個人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半個身子騰空在崖壁上,手起刀落,将又一名胡騎劈開!他的血濺在正在燃燒的火铳上,發出幾聲“嗤”響,又冒出幾縷青煙。

後方的人馬見狀,士氣大振,緊跟着湧了上來。

韓旭在落地的瞬間屈膝一滾重新站起來,連停頓都沒有,手腕翻轉的瞬間,長刀便換了方向,他反手刺出,一刀貫穿了胡虜的後心。

那人栽下馬背時,懷裏還死死抱着那裝着火铳的布袋,山道狹窄,一側是正在燃燒的谷底,另一側是陡峭的岩壁,韓旭一刀劃開布料,火铳從裏頭滾了出來。

剩餘的胡虜見不敵,試圖往山谷深處跑,可箭矢從崖邊傾瀉而下,為首的胡騎中箭落馬,剩下的被堵在山道之間舉步維艱。

他們已經敗了。

就在韓旭以為他們就要束手就擒的時候,那幾個胡虜的身後烏泱泱出現了一批人,一瞬之間,山道上似乎更黑了些,山谷下的熱浪翻湧而上,明明滅滅地照着他們的臉。

那幾乎是三千人。

而他們只有二十。

局勢瞬間颠倒,胡虜兵器庫的守将看着他們,只覺得是困獸作鬥,他沖着韓旭高喝一聲——

“把人帶上來。”

話音落下之時,是一匹馬從後頭跑上來的聲音,可聲音并不乾脆,甚至還帶着一道沉沉的拖行聲。

韓旭定睛一看,就看到胡騎的馬下還綁着個人——那人的頭發全散了,雙手被綁在馬蹬上,整個人因為追不及馬行的速度,雙腿颠簸地拖在身後。

他們來到隊伍的前頭,其中一人翻身下馬,捏起那人的臉,讓他面向韓旭。

竟是韓益。

韓旭和韓益他們兵分兩路之後,韓益在往東南撤退的過程中,遇上了胡虜的援軍。

韓益看了一眼對面烏泱泱的人馬,忽然搶過手中的缰繩,去抽另外兩個将士的馬——馬兒受驚揚蹄就跑,那兩人剛要勒馬回身,一回頭,就看到韓益已經從馬背上被甩了出去!

他渾身吃痛着,當時便吐了血,可等他撐着胳膊想爬起來的時候,胡虜已經到了眼前。韓益在最後一刻,在交叉的刀鋒間擡頭,嘶聲喝着:“快走,快去找援軍——”

他們拽着韓益的頭發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朝韓旭喊了一句:“聽說此人是你的父親。”

韓旭不知為何,眉頭一皺,但沒有開口。

韓益已經奄奄一息了。

“他衣領裏有東西,”那人用刀挑開韓益後領的布料,露出裏頭被磁石粉的痕跡,“是你故意讓我們劫走他。”

胡虜低頭看了看韓益,忽然冷笑一聲,刀從後頸移開,在韓益的背上劃了一刀,血頓時染紅了後背。

“我們問了他三天。”胡虜看着韓旭,一刀一刀地在韓益身上磨着刀,“他一直在跟我們兜圈子,我們以為他不怕死,現在明白了,他不是不怕死,他是在等你。”

韓益的背一下子塌了下去,又因為疼痛弓了起來,喉嚨裏反複溢出痛苦的呻吟。

那守将把刀舉起來,刀尖對着韓旭:“你燒了我們的铳,斷了我們的藥,我們什麽都沒了,你拿什麽還我?”

韓旭冷冷地看着他:“那本就是我們的東西。”

“那你們就應該看好你們的東西。”那守将嘲諷道。

韓旭将剛剛繳獲的那些布袋一揚,火铳頓時灑了出來,甚至有些已經滾到底下的山谷,又被火舌吞沒:“正在看。”

胡虜守将的臉頓時難看起來:“只要你們束手就擒,我可以饒他一命。”

“你指的束手就擒是什麽?”

“把火铳換回來,還有——”那人把韓益提了起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火铳圖紙,交給我們。”

“如果我說不可能呢。”

“那你也不可能活着離開這裏。”

随着這句話一聲令下,對面三千名胡虜亮起刀鋒,山道上霎時間白光乍現。

可也是這時,一枚破空而來的火铳彈丸打中了他的肩膀!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手中的刀便掉了出去。

那守将握住肩膀吃驚地看着韓旭,似是沒想到他身上竟有能用的火铳!

“來人,給我拿下!把他手上的火铳給搶過來!”

韓旭巋然不動,将那火铳在手上一轉,上頭沒有昌州軍器營的暗碼,他說:“這是你們的火铳——”

韓旭話聲未落,遠處不知從哪射來的火铳彈丸從後頭貫穿了那守将的眉心!那胡虜整個人還沒來及的說話,就直直從馬上栽了下去。

“這才是我們的火铳。”

胡虜士兵嘩然一片,連忙豎刀而立,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到底是哪裏來的攻擊,可他們還沒來得及找到,火铳悶響破空而至,又有數十名胡騎從馬上跌了下來。

也是這時,他們才發現,原來蜿蜒的山道上方,密密麻麻趴滿了人,而每個人的手上,都握着一把火铳!

汪珫站在最高處,平靜地看着他們。

山谷裏熱浪依舊翻湧着,可谷口的戰事,已然停歇。

韓益整個人還被綁在馬下,他看見群山的火铳,看見汪珫,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再然後,他的頭徹底低了下去。

韓旭從馬背上翻下來,走到韓益身邊蹲下,他沒有碰他,而是伸出了手,手心裏一片血色——那是韓益的血,在離開兵器庫的時候,他就已經中彈了。

援軍圍了上來,将胡騎圍住,還有的馬蹄聲密密地停在他身邊。

韓旭替韓益将手上的繩子解開,在他趴倒在地前,用手扶了一下,後将自己身上的鬥篷将他整個人蓋住,重新放上了馬背。

他把韓益的屍身帶回了昌州城,請了仵作給他收斂遺容,沒有停喪,在天蒙蒙亮起的時候,在一處僻靜山坡上燒了,骨灰裝進陶罐,埋在一棵老槐樹下。

韓旭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身側的那棵老槐樹:“客死他鄉,也算是你的歸宿了。”

這次夜襲胡虜兵器庫,累計收繳二百餘支火铳,加上先前在城外繳獲的那批,大部分的火铳已經追回。

而那夜一铳斃敵,似是也給胡虜帶來了不小的打擊,那次之後,他們再沒有進犯。

韓旭和汪珫又拿着韓益生前交代的那些清單和圖紙,一個一個尋過去,半年的時間,幾乎跑遍了荊楚全境。

是直到快要中秋的時候,才将所有的火铳全部找回。

汪珫看着面前那一箱箱的火铳:“就算全部找回來,你就不怕胡虜已經摸索出了火铳真正的研制圖紙嗎?”

他是在提醒他,胡虜已經造出了一把能殺人的火铳,當時韓旭還用它來擊中過胡虜的肩膀。

“不怕。”韓旭站在耳房裏,看見外頭驿卒來了,他邊往外走邊說,“他們的铳打不準。”

不然也不會打到肩膀上。

“他們已經知道了簧片,往後準了怎麽辦?”汪珫憂心忡忡的,當時要不是韓旭從京中來的時候,也一并帶來了從餘锞那裏收繳的,他們帶進京的定遠關的火铳,戰況還不知如何呢。

“此次回京述職,我會上奏陛下,重啓火铳研制。”

他奉旨馳援荊楚,找回火铳,如今戰事已定,火铳盡數歸案,也是時候要回京述職了。

汪珫一聽這話,連忙說:“好啊!”說到火铳,他們昌州畢竟是發源地,他也想摻一腳,“到時候到昌州來煉吧,那些火器坊我都還留着呢……”

“到時候再說。”韓旭頭也不回道。

“別到時候啊,就現在。”汪珫追出來,“你跑什麽!乾什麽去——”

“京中來信了。”

“來信了又怎麽樣,又不是聖旨。”汪珫站在檐下看着他,“前幾日來聖旨都沒見你這麽高興。”

“不是聖旨,但是比聖旨強。”韓旭跟驿卒道了謝,拿了信跑得更遠了,“我媳婦想我了——”

作者有話說:

原本想把這個情節一筆帶過的,但是感覺前面鋪墊了這麽多,不寫一下感覺不夠完整,所以還是決定寫一寫,也是沒想到一寫就是這麽多字作者也有點崩潰了,原本說上周完結的也食言了,我再也不立什麽fg了但其實也就剩兩三章的內容了,依舊發紅包,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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